曹丰直接拿过黄符,放在自己怀里,说:“这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宋五自然不敢说什么,看到曹六去对小道长嘘寒问暖,他心中扼腕,自己竟然迟了一步,看向盘坐在树下的道人,小声问:“头儿,道长都坐了快半个时辰了,什么动静都没有,道长究竟要做什么啊?”
曹丰看他一眼:“道长要助大柳树重新活过来。”
“啊?!”
曹丰瞪他一眼,宋五立刻捂住嘴巴,小声道:“这柳树今春就没发芽,今岁一片叶子都没生出来,都死透了吧,还能重新活过来?”
曹丰道:“你知道什么?道长既然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你我这等人,只管在一旁等着就是了。”
“又没让你上去跟那巨蛙打斗,费这么多话作甚?!”
宋五缩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曹丰看向盘坐在树下的道人,眉心微皱,他在担心,若是道人的法子不管用,那要怎么办?难不成以后此街道的人打水之时,都得用五雷符贴上一贴?
……
对于外界的一切,周一并不知道,她依然沉浸在那片黑暗之中,无垠的黑暗就像是潮汐,随着她的呼吸缓慢起伏。
她已经忘了入定的目的,也忘了时间的流逝,她仿佛回到了一切还未生发的那片混沌,在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中漂浮。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间,亦或者是数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就像是破开夜色的那一道晨光,和黑暗中燃起来的烛火,周一走了过去,轻轻触碰,于是黑暗被驱散,光明降临。
她看到了一团雪白的絮状物,在空中飞舞,自在轻盈,风吹动着它,越来越高,好似要与那雪白的云融为一体。
在即将融入云中的时刻,风小了,它开始飘飘摇摇地往下落,一会儿又遇到一股风,被吹了上去,却因为风的离开,再次下落。
几次起落,最终,它从空中落下,轻柔地落在了一处湿润的土地上。
它发出了一声安心的喟叹。
一场大雨之后,它吸饱了水分,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头,阳光落在了它身上,让它抖擞着芽叶,充满了力量。
从此,它爱上了阳光,这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啊,那么温暖,那么明亮,又是那么的让它舒适。
它努力地往上长着,本能告诉它,越往上,它就能得到更多的阳光。
很快,它就超过了旁边的小花小草们,它在空中伸展着枝叶,让每一片叶子都沐浴在阳光下。
于是它长得更快了,细弱的茎秆开始变得粗壮有力,曾经让它恐惧的大风,似乎再也无法伤害到它。
那些总是同它抢夺阳光的大树们也低矮了起来,往上看去,它跟太阳之间,再无阻隔。
可是太阳是那么的远,它还要继续往上,才能靠近它。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周围的花草树木都不见了,它周遭出现了一些会跑会动的东西,还在她周围建起了一些矮矮胖胖的东西。
它周围变得吵闹了起来,每日都有好多人走来走去,这种叫人的东西,为什么总是那么的吵呢?
它们树就不会这样。
好在树也不怕吵,树只管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就好。
于是它继续安静地生长着……
周一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抬起了自己手,再闭上眼睛,回忆着,就如同那次观雨一般,她手中的炁化为了黄色。
这是大柳树的炁,她把手放在了大柳树树根上,炁所过之处,绿意乍现,却又很快消散。
她没有在意,顺着树根来到了地下暗河中,寻到了大柳树,大柳树说:“你怎么又来了?”
周一撞入了它的体内,融了进去,说:“我来帮你了。”
她将在自己体内的炁全数化为柳树之炁,源源不断地输给大柳树,硕大的根网中,黄炁开始缓慢地扩散。
一缕黄炁来到了破洞处,树根上的裂痕中长出新的褐色树皮,断裂处,新根萌发,交缠在一起,将破洞补全……
地上,大柳树旁,魏柳的爷爷来了,小声地劝他:“小柳,跟爷爷回家去吧。”
魏柳摇头,看着树下的道人,又抬头看着大柳树光秃秃的树干,说:“道长在帮干娘治病,我要等道长。”
魏柳爷爷叹气,看看周围的衙役,不敢强行把孩子抱回家,怕孩子哭闹起来,惹怒了衙役们。
只好说:“你干娘是棵树,人怎么救得活树嘛?”
魏柳不听,只抬着头看着大柳树,突然他眼睛一亮,指着大柳树激动道:“干娘长叶子了!”
第60章 好干娘
“干娘长叶子了!”
小孩儿的这一声叫喊半点没有掩饰, 打破了大柳树周遭的静谧,曹丰的眉头下意识拧了起来,正想要瞪向小孩儿, 不远处的曹六也咋呼呼叫了起来, 看向他, 指着什么东西说:“头儿, 头儿, 柳树发芽了!”
曹丰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看到柳树一根笔直向天的干枯枝条上生出了绿色的叶苞。
他赶紧看向身侧的宋五,问:“这绿芽之前有没有?”
宋五瞪圆眼睛看着柳树,听到声音,转过头道:“头儿, 没有!绝对没有!就算这树没死, 你看那绿芽, 是春天才发得出来的啊!现在可是秋日!”
周遭的其他捕快都抬头看着柳树上的芽苞, 连连惊呼,曹丰低喝:“噤声!”
捕快们纷纷闭上嘴巴,不敢再出声, 只是抬头看着柳树枝条, 眼中的震惊却怎么都无法消散。
曹丰眼中是同样的震惊, 宋五说得对, 这可是秋日,是柳树落叶的日子,况且这柳树明明看着已经死了, 此刻竟真的发了芽,重新活了过来!
他看向了盘坐在树下的道人,脊背挺直, 纹丝不动,似乎他们的吵闹没有影响她分毫,而且她已经这么坐了一个时辰了!
曹丰咽咽唾沫,心道这是道人,还是神仙?
周·神仙·一此刻并不轻松,她入道也不过月余的时间,若把修炼比作人的生长阶段,她现在应当只能算是个婴儿,而三百多年的大柳树至少也是个少年了。
一个婴儿,即便用尽自己全身的力量,想要帮助一个少年全然恢复,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将自己全身的炁都渡给了柳树,破洞处的确被补全了,看着也比之前多了些生机,可还有大半的根网未被黄炁覆盖,她却已经炁竭了。
指甲盖大小的一团炁在柳树的根中跳动,拳头大小的黄炁到了她身前,轻柔地碰了碰她,她听到了大柳树的声音:“谢谢。”
周一说:“不用谢。”
她说:“待我回去打坐修炼,之后再为你渡炁。”
大柳树又碰了碰她,说:“小苗苗,不用了,你还要长大的。”
周一又感觉到了大柳树给她施加了推力,这是又要将她送回去了,她索性跳出了柳树根系,在水中看着巨大的根网,看到了被黄炁覆盖的小半根网。
根网中,黄炁隐现,一缕黄炁来到了巨蛙身前,正要进入巨蛙体内,一股黑炁扑出,同黄炁对抗起来。
黑炁在消散,与此同时黄炁也在减少。
周一估算了一下大柳树和黑炁的消减速度,就算她不再出手帮助大柳树,以巨蛙的体型来看,其体内的黑炁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柳树的对手。
待柳树将生产蛙卵的巨蛙体内黑炁驱除,那么剩下的蛙卵,也不过是水磨工夫,消除其中黑炁,只是时间问题。
届时就算是将所有蛙卵都放出,也不过让城中人暂且过些打水需要筛掉蛙卵的日子,对身体是无什么影响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周一松了口气,准备回去,待她修炼之后,再来助大柳树。
正要回树根,却见网中巨蛙周身原本消散些许的黑炁再度汹涌起来,凶恶地直扑黄炁,黄炁似早已料到了,娴熟地挡住了黑炁的攻击,再慢慢同黑炁消磨起来。
只是待黑炁消散些许之后,更多的黑炁继续涌现,竟像是源源不绝一般,而黄炁已然消耗不少。
周一拧眉,远远地绕了巨蛙一圈又一圈,待巨蛙周身黑炁第三次变多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了不对,水中竟然丝丝缕缕的黑炁源源不断地进入巨蛙身中。
这些黑炁极细,在巨大蛙卵黑炁的对比下几乎不可见,若不是周一在这里看了又看,险些发现不了。
而这些黑炁细丝的来源——
周一看向了流水来处,细如蚕丝的黑炁顺着流水一直往上。
她逆流而上,试图去寻找黑炁来源,然而没走多久,便感觉神虚意散,炁团险些都要维持不住了。
想要直接从地下回去,甫一接触土层,便感觉到寸步难行,阻力极大,只好顺着流水回到树根处,再顺着树根回到自己体内。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周身的知觉归位,周一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像是被猛地抽走了,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师叔!”
一直盯着周一的元旦立刻跑到了周一身后,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去挡住周一往后倒的身体,可惜她人小力弱,被周一一撞,脚下不稳,跟着就要一齐往后倒,一双手扶住了她,也扶住了周一。
曹丰把二人扶起来,瞪向离得最近的衙役:“要你何用?!”
那衙役悻悻低头,小声说:“头儿,我看柳树去了。”
曹丰冷哼一声,扶着周一,让她靠在树上,问:“道长,你这是怎么了?”
元旦站在一旁,抱着周一的手臂,着急问:“师叔,你生病了吗?”
周一抬手摸摸她的脸,说:“师叔只是没有力气了。”
她看向曹丰:“曹捕头,可有吃的?”
曹丰点头:“有,有!”
立刻对自己手下的捕头道:“快去给道长弄些吃的来!”
曹六的反应比谁都快:“是,头儿!”
很快,曹六就回来了,带回了三个油纸包裹的馒头,还有一壶水。
周一拿起一个,问元旦:“你可吃了?”
元旦点头,说:“曹六哥哥带我去吃了馄饨。”
周一看向曹六,说:“多谢。”
曹六赶忙道:“道长言重了,都是我们头儿吩咐我的,不然我哪里想的到啊!”
于是周一又对曹丰道了谢,这才吃起了馒头,自然是肉馅的,味道上,比起张秀儿家的馒头稍逊一筹,但她现在的确是很饿了,所以只觉得略硬的面皮满是麦香,肉偏少、菜偏多的馅也别有一番风味。
饥饿果然是最好的下饭菜。
待肚子里有了东西,手脚不再发软,周一总算是缓了过来,把第三个馒头也吃进了肚子,喝了水,擦擦嘴,站了起来。
元旦担心地扶着她,就怕她又摔了,周一笑着摸摸她头,看向曹丰,说:“曹捕头,地下的情况暂时得到了控制,一时半刻不会有更多的蛙卵出现。”
曹丰松了口气,问:“敢问道长,这样能维持多少时日?”
周一摇摇头:“我亦不知。”
若是没有水流中源源不绝的黑炁,此事只需要她再帮帮大柳树,也就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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