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提着裤子从茅房里出来,睡眼惺忪,头发蓬乱,看到周一,喊了一声:“师叔。”
头有些痒,伸手去挠头,于是裤子掉落在地,又连忙弯腰去提裤子。
见她憨憨的样子,周一笑了,连头似乎都没那么昏了,走过去,帮小孩拴上裤腰带,说:“走,去拿梳子,师叔给你梳头。”
……
清晨,常安城,曹丰在街边买了两个大馒头,一边吃一边朝着衙门走去,路上不少人冲他打招呼,他颔首示意。
很快,就到了县衙门口,守在大门外的两个衙役喊道:“曹捕头!”
曹丰点头,问:“两位兄弟吃了没?”
两个衙役点头,一个嘿嘿笑道:“吃了,我在家中吃了才来的!”
另一个说:“我吃的老杨家的馄饨。”
曹丰道:“老杨家的馄饨确实不错,味儿正,馅也好。”
又说:“我先进去了。”
两个衙役:“是,曹捕头慢走!”
曹丰进了大门就往右拐去,走到最里面的屋子,这是他们快班的地盘。
门开着,进去一看,曹六已经到了,也正吃着馒头,见到他赶忙把嘴里的馒头往肚子里咽,含糊不清喊着:“头儿!”
曹丰摆摆手,示意他先吃着,自己也大口嚼着馒头,在椅子上坐下,曹六给他倒了杯水,一口饮了,把喉咙里的馒头给顺了下去,这才问曹六:“宋五他们可回来了?”
曹六摇头:“我一早就去问了守城门的弟兄,他们还没回来。”
曹丰又喝了口水,叹了口气。
曹六在一旁道:“头儿,我觉着这事实在是难办!”
他看着曹丰的脸色说:“我们常安县附近的人,谁不知道云雾山里有精怪,危险得紧,连胆子最大的猎户都不敢进云雾山深处,现在想要找一个对云雾山熟悉的人,怎么可能嘛!”
见曹丰没说什么,他继续说:“宋五他们现在都还未回来,想来就是在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我寻思着,这样的人应该是找不到了。”
曹丰看他一眼:“找不到我们也要进山。”
曹六一张脸立刻就苦了起来,说:“头儿,这事当真没得商量么?要不去跟知县大人说说?来城里的猎户都说云雾山是有去无回,我还听说前些日子有个猎户不小心入了云雾山深处,当真遇到了精怪,说那精怪就藏在雾里,抓着人就吃!”
“那猎户是遇到了高人才逃过了一劫,否则就死在山里了!”
“头儿,这时常上山的猎户尚且如此,我们这些从未进过山捕快进去了,还不就跟狗戴了沙罐儿一般,晕头转向了!”
曹丰又喝了口水,把嘴里的馒头咽下,说道:“这些道理谁不知道?可我们若是不去山中找到邪气源头,将邪气铲除,古柳街的人要怎么办?整个常安城的人要怎么办?”
“隗知县说了,此事关系城中百姓性命,我们必须要将此事办妥!”
“否则,时日一长,这城也就毁了。”
曹六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整个快班几乎一半人手都派了出去,再加上今日城中也无事,曹丰只能留在衙门中干等,等到午后,正在打瞌睡,就听到外面响起宋五的声音:“头儿,头儿,我们回来了!”
曹丰一个激灵,瞌睡瞬间不翼而飞,他站了起来,来到门口,看到了自己手下的七个捕快,一个个形容狼狈,裤腿、衣摆上满是泥浆,脸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在外跋涉了许久。
他上前几步道:“回来就好,可有人受伤?”
七个衙役摇头,曹丰这才问:“人找到了吗?”
走在最前头的宋五抱拳:“幸不辱命!我们找到了一人,是个采药人,他说他几次入过云雾山深处,都全身而退,对云雾山中颇为熟悉!”
曹丰精神一振,问:“人呢?”
宋五:“就在县衙外,等着大人召见!”
曹丰:“快请他进来!”
很快,曹丰就见到了人,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子,行走之间却颇为轻盈,下盘定然是很稳的,他在心里点点头,又问了男子一番话,确认男子对云雾山的确颇为熟悉,便上报了隗知县。
隗知县立刻就召见了曹丰和采药人,确认男子的确有些本事之后,便对曹丰道:“既然有人引路,入云雾山的事情便要提上日程了。”
曹丰颔首,说:“大人,这次入云雾山,还有一人极为关键!”
隗知县看着他:“何人?”
曹丰:“正是清水观的周道长,她为道门高人,有她一同入山,寻到了邪气源头,方能立时解决,且邪气我们寻常人看不见,若没有周道长同行,想来邪气源头便是就在我们眼前,我们都发现不了。”
隗知县颔首:“周道长在何处?本官亲自去请她。”
……
经过了半日的日光照耀,泥泞的地面干了不少,但终究还是有不少泥浆,于是周一把元旦背了起来,慢慢地往城里走去。
元旦问:“师叔,我们要去城里看大柳树吗?”
周一看着路面,绕过一团稀泥,说:“是啊。”
元旦不解:“大柳树的病还没有好起来吗?”
周一说:“因为病根还未除去,所以大柳树的病还未好全。”
身后稚嫩的声音又问:“师叔是去给大柳树补衣服吗?”
周一笑了笑,嗯了一声。
于是身后传来小孩儿的叹气声,听到小孩儿说:“大柳树快点好起来啊。”
来到城门口,此时入城的人已经少了许多,多是出城的人,守城门的衙役见到她,立刻喊道:“周道长,你来啦!”
周一笑着点头,“是。”
她把元旦放了下来,拿出荷包取出铜板,衙役笑道:“道长,请收起来吧,曹捕头说了,这些日子,你时常进城是为了公事,我们衙门不能收你的钱。”
周一也不推辞,从善如流将钱收了起来,对衙役道:“多谢。”
衙役嘿嘿一笑:“不必谢,都是我们的分内之事,道长慢些走!”
周一点点头,牵着元旦入了城,走了没几步,就有一妇人看着周一,有些激动:“周道长,你又入城啦!”
周一见她有些面熟,点点头说是。
那妇人看着周一,眼睛亮亮的:“道长,上次你救了我们一家子,我们还未向你道谢,不如今晚去我家中用饭如何?”
周一委婉地拒绝了,告别了妇人,继续往城里走,一路上陆续有人向她打招呼,还有人问她清水观明日开不开门,周一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更有路边的小贩送了糖葫芦给元旦,周一要给他钱,小贩扛着糖葫芦拔腿就跑了。
旁边的小贩说:“道长,你就收下吧,他们家就住在古柳街,听说他老娘因为得了怪病,险些死了,若不是道长你的符有奇效,他现在就该办丧事了。”
周一看向元旦,元旦一手拿着糖葫芦,仰头看着她,咽咽唾沫问:“师叔,我可以吃吗?”
周一摸摸她的头,说:“吃吧。”
于是元旦一口咬上了糖葫芦,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对周一说:“师叔,好甜呐!”
将手中的糖葫芦高高举起,说:“师叔,吃!”
周一低头咬了一个,说:“嗯,好吃。”
元旦咧着嘴巴笑了起来,发现嘴里的糖葫芦要掉出来了,赶紧又把嘴巴给闭上了。
周一牵着她慢慢走,走到了古柳街,街冷清了,向她打招呼的人却更多了,周一一一回应,不多时,就看到了大柳树,也看到了大柳树下穿着青色官袍的人。
那是……之前见过一次的隗知县。
周一脚下顿了顿,牵着元旦继续往前走,隗知县冲她拱手行礼,道:“周道长。”
看来真是来找自己的,周一走了过去,还礼:“隗知县。”
已到中年的隗知县留着黑须,看向旁边的柳树道:“曹捕头说道长这些日子每隔一日便要入城至此处,救柳树,护百姓,本官便来此处等候,当真见到了道长,道长高义!”
周一拱拱手:“隗知县过誉了,不知知县大人寻贫道有何事?”
隗知县顿了顿,道:“今日,曹捕头派出的捕快寻到了一采药人,此人对云雾山颇为熟悉,能为衙门中人在山中引路,本官打算不日便派人入山寻找邪气源头。”
周一没想到衙门竟然真的打算将此事管到底,微微一愣,道:“隗知县大义!”
她知道官员并非都是负责的,无论古代还是自己所在的时代,多有尸位素餐之辈,更有视人命为草芥的官员。
她不了解隗知县的为人,但在这件事情上,他愿意出手去管,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至少对于常安城古柳街的平民来说的确是一件好事。
周一也明白隗知县为何来这里等着自己了,直言:“若定下了出发入山之日,还请知县大人提前一日告知于贫道,待贫道安顿好元旦,便随衙役们一同入山。”
“道长!”隗知县颇为动容,“我什么都还未说,道长却——”
他看着周一,肃容道:“道长当真是心怀大义之人,常安县有道长,是常安县之福!”
周一摇摇头,说:“不过恰好是我在此罢了。”
这世上恶人虽多,但好人也不少。
第70章 入山
清晨, 天蒙蒙亮,太阳还未出来。
小山坡上皂角树下,两道虚幻的身影立着, 其中一道身影走来走去, 略矮, 脸微圆, 正是秀才熊明聪。
韩林站在一旁, 道:“慧生,你别走了,我头都快给你走晕了。”
熊明聪停下来,看向他,有些不安道:“成林, 你难道不担忧吗?我们今日便要入山了!”
韩林叹道:“担忧什么?云雾山虽危险, 但我们都已经变成鬼了, 还能再死不成?”
“况且我们现在这个样子, 既不怕山路崎岖,也不怕掉落山崖,更不怕山中毒物猛兽, 甚至连吃喝都不用, 便是迷失了方向, 又如何?不过是在山中多打转些时日罢了。”
熊明聪一愣, 道:“你说得对,细细想来,山中所谓的危险, 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没一个可怕。”
他笑了笑,道:“没想到你我二人生前没能进云雾山看看, 死后竟然还能有机会。”
他看向远处的墨色大山,喃喃道:“就是不知道我们的尸骨是不是真的在云雾山中。”
韩林:“在与不在,去看看就知道了。”
熊明聪扭头看向他,说:“其实我还担心一件事情。”
韩林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熊明聪顿了顿,说:“若是你我二人的尸骨当真在山上,距今已然过去了四年,你说,我们还认得出来自己的尸骨吗?”
韩林眨了眨眼睛,然后愣住了。
见他这样,熊明聪叹气,看到山下道观里有人出来了,说:“道长起了,我们准备下山去观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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