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客栈
冯家, 黑暗中,窄小的床上,小小女童裹着被子, 蜷缩着身体, 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眉头紧锁, 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
瘦小且身形虚幻的女子站在一旁, 看着女童,眼泪串珠似地往下落。
她很小声地说:“我从未想过我会这么早就死了,不过是着了凉,我以为不会有事的,只要过几天自己就会好的, 以前也都是这样的, 我真的没有想到, 我就这样死了, 若是早知道,我一定要去城中找郎中!”
她啜泣着:“当初生囡囡的时候,那般的险恶, 我都挺了过来, 如今却这样死了。”
白色的泪珠落下, 在空中消散, 她呢喃道:“我死了倒还好了,不必再吃苦了。不用天不亮就起来给那烂心烂肺的做吃食,不用给他洗衣, 不用下地挖土、除草,是了,他还嫌我不能给他生儿子, 我总想着无论如何都得再生一个,就是怕再生的时候,我熬不过去,现在好了,我也再不用生孩子了!”
“只是——”她看向蜷缩在床上的小女童,眼中流露出心疼,“可怜了我的囡囡,她还这般小,没有了亲娘在身边照顾,以后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要流多少眼泪!”
“我还没有看着她长大,还没有看着她嫁人。”
“我走的太急了,最后都没有见到她,我还有那么多该告诉她的话没说啊!”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周一,哀求道:“道长,你能让我同我的囡囡说说话吗?”
话落,便见道人冲着自己一挥袖子,她的眼前一花,听到道人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有什么要说的,便在今晚都说了吧。”
……
天不过蒙蒙亮,商队中人便都起了,简单地吃过东西,就准备出发了。
周一把还睡得迷迷瞪瞪的元旦背在背上,给她盖上一个小棉被,用绳子捆在自己身上,防止她受凉。
商队的车已经驶离了冯家,周一背着元旦跟了上去,刚走出冯家,便听到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扭头看去,是穿着宽大绵衣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才被窝里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惊喜和满足,说:“道长,我在梦里见到阿娘了!”
周一笑了笑,说:“恭喜。”
小姑娘仰头看着她,眼睛亮亮地说:“道长,是不是你帮了我呀?”
旁边有商队中人看了过来,周一笑着说:“是你对你阿娘的思念所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
小姑娘眨眨眼睛,周一道:“既见到了,便听你阿娘的话,好好活着,往前看。”
小姑娘懵懂点头,看着周一转身离去,她偷偷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
小姑娘扭头见到了自己的哥哥,摇摇头,连忙道:“没什么!”
阿娘说了,昨夜就是道长帮了忙,阿娘才能见到她的,可是道长不想其他人知道,所以她也不能告诉其他人。
想到梦中的阿娘,小姑娘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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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水县,浠沥沥的冬雨落了下来,不同于夏雨的骤然和爽快,冬雨是细密绵长的,丝丝缕缕落在地上,冷意腾起,无处不在。
时而顺着一阵风吹入宽大的袖子里,便让人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前仆后继地涌了出来,不住地倒吸了冷气。
壁水县城外,一队披着蓑衣的人拉着车朝城中而来。
这样的雨,守城的衙役也不愿意多淋,草草检查了几辆车,收了入城费便放行了。
城中的街道空荡荡的,夏雨淋一淋权当沐浴了,可这冰寒刺骨的冬雨没人敢站在底下,要是染上了风寒,再没钱买药,说不得这个冬日都过不去了。
是以,无论什么人都在屋中避雨,商队领队抹了把脸上飘落的雨水,对周一道:“道长,我们在城中有个小院子可以落脚,你可要同我们一起?”
相处了三日,周一自然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在壁水县卖掉货物,买些茶,再往前走,她把背后被蓑衣盖着的元旦往上送了送,道:“不麻烦郝施主,前面有个客栈,我和元旦住在客栈就好。”
商队领队看了眼那客栈,点头:“也好,那家客栈我们以前住过,价钱倒也不算贵,吃食也行。”
周一道:“那就好,只是这蓑衣——”
雨是今日落下来的,她只带了一把伞,本以为既是走路,伞也就够用了,却没想到在长时间走路时,还得靠蓑衣才能遮得全,她自然是没有带蓑衣的,身上的这件还是商队借给她的。
商队领队道:“不过是件蓑衣,不值什么钱,道长拿着就是了。”
周一没有推辞,道了谢,在路过客栈的时候,便同商队道了别,目送商队离去,她背着元旦走进客栈,一个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便迎了上来,想来便是客栈的店小二,帮着她把蓑衣取下来,热切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把元旦放下来,从店小二手里拿过蓑衣,周一看着眼前的客栈,大堂内摆着几张桌子,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不过桌子表面都泛着油光,一看就知道用了不短的时间了。
地上铺着青砖,虽砖缝间有些污垢,但总体看着还挺干净,她看向店小二,道:“住店,两个人。”
店小二:“好嘞!”
殷勤道:“客官请随我来。”
他在前面引路,周一牵着元旦跟在他身后,他微微侧身介绍道:“我们客栈有好几种房间,天字、地字、人字号房,还有通铺,客官是想要住哪一种?”
周一问:“这几种房间分别有什么不同?”
年轻男子熟练介绍:“天地人三种房都是单独的房间,二位客官可以独自用一个房间,睡一张床,不需要跟别人去挤。”
“这通铺嘛,自然就是大家都睡一大张床铺上,不过被褥什么都是分开的。”
周一没有犹豫:“天地人三种房间价钱如何?”
“天字号房一间一晚五百文,地字号房间四百文,人字号便是三百文,不过天字号和地字号房每日会送朝食。”
周一想了想:“一间人字号房。”
“好嘞!”
跟着店小二到了二楼的房间,推开门,便见到屋子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店小二指着桌上的陶壶说:“这里面装的是能喝的水,是我们刚打好的,若是没有了,叫我们就是,我们去厨房为客官打来。”
周一颔首,店小二把钥匙给了周一,说:“客官,若是没事,我便先出去了,后面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周一接过钥匙,道了谢,店小二离开了。
她牵着元旦进屋,关上房门,闻了闻,倒是没有什么难闻的气味,走到床边,被褥都是灰色,看起来不算脏,伸手摸一摸,还算软和,感觉也算干净。
元旦拉拉她的手,周一低头看去,她说:“师叔,我想上茅房。”
周一看看左右,这房间里显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解决三急的器物,而且,现在是白天,能出门还是出门的好。
于是放下包袱,拿了伞,锁了门,又去找了店员,在店员的引路下,她们来到客栈的后院,店员说:“客官,这里便是住店的客人使用的茅房了。”
“客官有所不知,咱们店的茅房那可是城里几家客栈中最干净的了,一天清理八次,来过我们店中的人都说我们的茅房用着好!”
周一看着眼前一排四个隔间,很像是以前在商场看到的卫生间隔间,只是这里的没那么好看,不过气味比起常安县衙的茅房的确好了很多,但肯定是不能跟商场的卫生间相比较。
店员最后道:“茅房中就有干净的厕筹,客官可以随意取用。”
周一:“多谢。”
店员离开了,周一牵着元旦进了其中空着的一间,门也能从内别上,自然也是旱厕,不过确实还算干净。
她帮元旦脱了裤子,冬日里穿的厚,穿脱裤子对于小孩儿来说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看着元旦蹲好,她说:“我就在门口,好了便叫我。”
元旦乖乖点头。
周一便离开了茅房,将门虚掩,略微往外走了几步,撑开伞,侧站着,打量着这个客栈。
她现在位于的是这个客栈的后院,前面是两层的木结构房屋,后面是一排小平房,还有棚子,里面养着一匹枣红色的马。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马,忍不住看着这匹马,这马看着不算高大,皮毛却很光滑,只是不知为何在马棚里不停踱步,看着有些不耐的样子。
这时候,她看到一个店员提着一桶东西跑了过来,将桶中的东西都倒在了马棚内的石槽中,那马立刻就低头凑上去吃了起来。
店员忍不住道:“就迟了那么一小会儿,你就不耐烦了,你可真是个祖宗!”
他小声嘀咕:“你的命可真好,住得起客栈,还有人专门伺候你,吃的还是上好的精料,真是人不如马啊!”
马悠哉悠哉甩着尾巴,嘴里嚼着吃食,半点不理这两脚兽的咿咿唔唔。
店员嘿嘿笑道:“不过你在也好,这几日,你家主人可给了我不少钱呢,就托我照顾好你,放心吧,我一定不让你掉一点膘!”
说着还伸手去摸马,马儿打了个响鼻避开了,不耐地踩踩蹄子,店员赶忙收回手:“不摸你不摸你!”
周一笑了笑,这时候,她旁边响起动静,转头看去,元旦从茅房里出来了,小脸红红的,眉头皱着。
周一问:“怎么了?”
怎么上茅房还上得不开心了?
元旦抬起头看着她,委屈巴巴道:“师叔,我拉不出来。”
第89章 黄梅
晚上, 人字号房内,吃过晚饭,周一拿上她和元旦的干净衣物, 来到了后院一楼, 店小二在前面带路, 走到厨房旁的屋子前停了下来, 对周一道:“客官, 这里便是本店专供客人们沐浴之处,这间是专供女客的。”
说到这里,店小二忍不住看了眼周一,他还未见过这般高的女子,先前以为这道长是男子, 只觉得她高, 得知她是女子后, 便觉得她太高了!
顿了顿, 继续道:“里面已经备好了热水,客官进去之后将门拴上,就可以用了。”
周一:“多谢。”
说罢, 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无声, 这才推开门, 牵着元旦进去了。
隔壁厨房有人见到了,是个厨娘,低声把店小二叫了过去, 问:“那是何人?怎么进女客的沐浴之处?”
店小二也小声说:“是位女道长,带着的小道长,也是小女童。”
听到是女道长, 厨娘点点头,忍不住又道:“那女道长便也罢了,这么冷的天,我见那小道长年岁这般小,带着她沐浴,不怕小道长染上风寒吗?”
她自己有孩子,才几岁,看着跟那小道长一般大小,自从入了冬,便不敢再给孩子沐浴了,此刻见到有人带小孩子沐浴,实在是觉得不妥,心里担心。
店小二道:“你管别人呢?别人家的孩子,又不是你家的,说这么多作甚?”
厨娘摇摇头,低声道:“你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若当真着了凉,受了寒,说不得便过不去了。”
她看着隔壁,忧心忡忡道:“但愿那道长不会给孩子洗头,天都黑了,便是想晒头发都没地晒去,若洗了头,头发湿一夜,孩子定然是会不好的。”
隔壁屋子里,周一正在给元旦洗头。
在路上走了三日,头发上已经满是尘土,伸手一摸便涩得紧,尘土被头上分泌的油脂吸附,凝在了发丝上,顶着这样一颗头,不管是元旦,还是她,都觉得不舒服。
这间屋子因靠着厨房,墙上布有烟道,靠着墙的地方便比别处要暖和不少,周一让元旦靠墙坐着,让她低头闭眼,给她冲洗着头发,给小孩儿洗完了,也不用拧干,炁随意动,元旦的头发便立刻干了。
接着她洗头,洗好后,簪起头发,这才带着元旦一同洗澡。
洗的干干净净,穿上干净的衣服,打开房门,冷气扑面,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轻松了。
在她们身后,厨娘从厨房探出头来,见到元旦干干的头发,松了口气,没洗头就好。
回到房间,脏衣物放在一边,待明日在店中借水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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