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万里重新发动车子,时不时神经质的看一眼车内后视镜,等红灯的时候就转过身死死盯着空空如也的后座,试图捕捉到蛛丝马迹。
那些声音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只要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背后那几道叽叽喳喳分贝并不明显的人声,就瞅准机会小声议论董万里。
但只要董万里看后视镜或者回过头,那几道人声就立刻闭上嘴,生怕被他抓现行似的。
烦人的要死!!!
【那几人】像是夜晚人睡觉休息时悉悉簌簌作响的小虫子,声音不大,但偏偏吵的人心浮气躁,根本静不下心休息,等人忍无可忍打开灯,那些小虫子早就瞅准机会钻进床缝,躲到犄角旮旯。
这时不管人怎么找都见不到这些该死的虫子的影子,只能拿着苍蝇拍无能狂怒。
只要再关灯,又是周而复始的轮回。
董万里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把车停进高铁站停车场,他的烦躁情绪已经被这几道聒噪的声音挑拨到了顶峰。
他觉得自己的情绪现在像是被飞快充气到极限的气球,只要随便来一点他意料之外的外力刺激,他立刻就能当场爆炸发泄出来。
“草!!!”
董万里狠踹了一脚车门。
背后的窃窃私语只停顿了一瞬,下一刻,【那几人】像是走近了一步似的,董万里耳边的议论声竟然比之前更清晰了。
董万里猛地转过身,“到底是谁他妈在我背后嚼舌根?!”
空旷的停车场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他自己的回音。
身后的停车位里整整齐齐的停着旅人的车辆,三三两两下车赶路的旅客被莫名其妙发疯的董万里吓了一跳,下意识绕开这个看起来极有可能是精神病的男人。
董万里死死瞪着拖着行李箱背着包一路小跑绕开他走的旅客,一双眼遍布红血丝,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谁?
到底是谁?!
这种烦躁在董万里走进喧嚣的候车大厅时,到达了顶峰。
身旁随便一个人打电话,董万里觉得他是在对他们公司老板告密举报他;
随便过去一个行色匆匆赶去检票的路人,董万里觉得他是偷拍了自己怕被自己发现,才赶快逃走;
对面随便走来几个掠过他要去洗手间的路人,董万里觉得他们都是那些在他背后嘀嘀咕咕嚼他舌根的混蛋。
董万里看谁都像是【那几人】。
站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里,董万里耳边的噪音扩大了数十倍、数百倍,数千倍。
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的噪音几乎要撕裂他的耳鼓膜,像是爆发的声音病毒似的,争先恐后往他的脑子里钻。
吵的他头疼欲裂,吵的他暴躁不堪,吵的他心脏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胸腔,吵的他几乎想要杀人!
他试图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诡异的很,捂住耳朵时那些吵的他心慌的声音虽然模糊了一点,但竟然像是顺着手指缝溜进去贴在他耳朵边上似的,竟比刚才的分贝又高了一些。
“都闭嘴!都他妈闭嘴!!”
董万里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他一把将背包摔在地上,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人群立刻作鸟兽散,空出董万里四周的地方。
董万里的耳边终于清静了一些。
但随之而来的,是清醒。
董万里看着被自己摔到地上的背包,感受到路人怪异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人精神有问题吧……”
路人小声嘀咕着,快步跑开。
董万里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又卡了壳。
其他人不会相信他荒唐的说法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不可能把自己挪用公款和逼死方诚的事情往外宣扬。
这些事情他一点都不可能泄露出去。
“先生?”接到路人报案的巡警走过来,“您需要帮助么?”
这巡警一看就挺年轻的,二十来岁的模样,穿着制服戴着制服帽,但也掩盖不了他这个年纪的朝气。
但董万里的注意力不在巡警的模样上。
在精神最紧绷的时刻看到这身看上蓝下黑的制服,董万里根本放松不下来。
他还揣着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
他心虚。
董万里下意识后退一步,面露警惕,“我没事,你要干什么?”
巡警的帽檐拉的有些低,挡住他半张脸,他见董万里这样也没为难他,只是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敲敲打打,“放松先生,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是否有精神类疾病,毕竟高铁站人流量这么多,我们需要为其他乘客考虑,您谅解一下。”
董万里想都没想立刻否认,“我没有!你别胡说八道来污蔑我!”
大概是他太紧张出冷汗的缘故,四周的空气比刚刚潮湿了不少。
巡警闻言,低着头一字不落记录下来,“好的,请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董万里刚弯腰去地上的背包里摸索身份证,视线随着他弯腰的动作下移,理所应当的聚焦在巡警的裤子和皮鞋上。
董万里打开背包的动作一顿。
熟悉的河水腥气。
水顺着湿透的裤管滴滴答答流淌在地面上,在巡警脚边汇成一滩水洼。
当然,这些都还算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巡警的裤管,空空荡荡。
“啊,”方诚从帽檐下俯视着动作僵硬的董万里,一开口嘴里空空荡荡,“经理,居然被你发现了。”
这时大厅播报检票信息的广播回荡在候车大厅之中。
【旅客朋友们,由阳间开往地府的X4444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乘坐本次列车的乘客到4号检票口检票。】
第37章 回家
广播一遍遍回荡在候车大厅之中。
董万里抓着背包的手,不受控制的,猛烈的哆嗦起来。
“方诚……”董万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他僵硬着动作,慢慢抬头看向方诚,“你没死?”
与其相信撞鬼,他宁愿安慰自己是方诚死里逃生。
对于现在的董万里来说,还是活人更加好对付一些。
“提这做什么?”方诚笑眯眯的俯视董万里,没明着回答他的问题,“我只是回来看看你。”
董万里强迫自己不去看方诚诡异的下半身,他努力让自己表现的正常一点,免得激怒看起来明显已经不是人的方诚。
即便他现在在怎么自我安慰,他也不得不逼自己承认,自己极有可能撞进了方诚设下的鬼打墙里。
“行了,”方诚转身离开,“不耽误你赶车,马上就停止检票了,快去检票吧。”
董万里僵在原地,看着方诚木头一样机械的转过身,一双皮鞋擦着地面,缓缓平移离开他的视线。
和方诚被打捞上来时腿被砸断的尸体状态一模一样。
董万里又抬头看向大屏幕上显示的正在检票的车次信息。
X4444次列车,前往地府……方诚这是要让他自己送死!
他不能坐车。
他得离开这个诡异的车站!!!
生死之前董万里也顾不上回老家上坟,他神经质的环视四周,见四周人来人往里没有方诚的影子,立刻抱起背包,脚步飞快往出口跑。
“砰!”
董万里翻过围栏不管不顾往外跑时撞到一个正要排队检票进站的女人。
闫恕拖着行李箱,神情不善拽住要继续跑的董万里,“哎哎哎,你怎么回事?撞了人连声对不起都不说还想跑?”
董万里被猝不及防拽住胳膊,他焦躁不已转过头去骂拦他的闫恕,“松开,我有急事!!!”
闫恕闻言火气更盛,她死死拽着董万里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隔着皮肉掐断骨头似的,“好家伙,我被撞都还没委屈你先在这嚎上丧了?”
“我告诉你,你今天不给我道歉就别想出高铁站的门!”
董万里疼的呲牙咧嘴,他试图挣扎,但面前的女人看着并不健壮,手竟然跟钳子似的,他怎么都甩不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行了吧?”董万里逼的没办法只能敷衍的给闫恕道歉,“我真的有急事,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行不行?”
闫恕原本怒气冲天的声音竟然诡异的平静下来,下一刻她的声音像是和某人的重叠到了一起似的,陡然贴近他的耳边。
河水、藻类、臭肉混合在一起的腥臭味渐渐弥漫开来。
“董万里,你有什么急事?”
“去死吗?”
董万里哆嗦了一下,他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看向拽着他的女人。
哪里有什么女人。
拽着他的是浑身都在滴答河水,已经巨人观的方诚。
那张普普通通的脸被泡涨肿大了数倍,整个人几乎分辨不出他原本的身形,手和胳膊的皮肤要么已经脱落,要么被一丝血肉粘连在腐败的肉上,摇摇欲坠。
方诚一双眼球几乎要掉出眼眶似的,死死瞪着面前的董万里。
董万里被这恶心又惊悚的一幕吓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到地板上,张着嘴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之后他终于找回了一点思考的能力,董万里再也不敢想逃跑的事情,一骨碌爬起来跪着疯狂给方诚磕头,眼泪鼻涕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我错了,我当初混蛋畜生,我不该找茬辞退你!”
“你有什么想让我做的你尽管说,我出家也好卖车卖房做善事赎罪也好,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
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董万里泪眼朦胧哆嗦着回头,生怕一回头撞见的又是方诚巨人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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