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锦看着这几乎把小圆桌子摆满的美食,轻笑了一声:“张总挺大方。”
白天锦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是嘲讽和是表扬,随后她转身走向靠墙的储物柜,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时发出 “咔哒” 一声轻响,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次性餐具:“别傻站着了,一起吃吧。”
于是乎,三人就开始埋头吃饭,筷子碰撞声、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在这空旷的休息区里格外清晰,显得气氛十分诡异。
秦越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自己必须找点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清了清嗓子:“现阶段,是不是已经可以判断出年纪和死因了?”
白天锦正用小勺舀着蟹黄豆腐,嫩黄色的豆腐在勺里颤巍巍的,她漫不经心地回复道:“冠状缝前端闭合约1/3,矢状缝中段开始融合,这种骨缝闭合进度,多见于35岁上下的男性。
顶骨左侧有一处类圆形凹陷性骨折,直径约 4.5cm,凹陷深度达 1.2cm,骨折线呈放射状向颞骨方向延伸,最远距离有 6cm。典型的钝性暴力作用痕迹。
凹陷边缘有轻微的骨皮质剥落,而且放射状裂纹在颞骨鳞部突然终止,只有高速撞击平面硬物时,才会形成这种‘力量逐步衰减’的骨折模式。
根据顶骨凹陷的直径和深度推算,当时的冲击力至少相当于从3米以上高度坠落,头部直接撞击水泥或岩石地面才能形成。
结合包裹头颅使用的报纸上的日期,和骨密度测试,死亡时间大概是50年左右。
我助手已经在写初步检测报告了,一会儿就能提交上去。”
简单总结,就是一个35岁左右的男人,在50年前,从高处摔死了。
张沫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起码可以洗清房主和周净的嫌疑。
毕竟现在57岁的房主方玉荣50年前还是个小孩子,而周净现阶段身份证上的年龄才23。
白天锦:“现在正在提取DNA,与房主母女和国家DNA数据库进行比对。但是根据我的经验来说,应该就是房主那个离家五十多年的父亲。”
像这种存放多年的骨骼,通常优先提取致密骨组织,如颅骨顶骨、下颌骨体部,这些部位骨质坚硬,DNA降解较慢。若牙齿保存完整,牙髓腔残留物是更优选择。
眼下这个头骨就属于保存的比较好的,能提取到很多有用信息。
秦越川皱眉:“可是,我们这边负责刑侦的同事在周边走访过,所有人都知道,当年这个父亲是和小三一起卷钱跑路,私奔了。”
据方玉荣说,母亲对父亲的感情很深,虽然这个男人在家的时候就经常家暴打人。但是在这个男人离开后,不管是娘家还是邻居,甚至是婆家劝她改嫁,她都没有答应。
当时男方家族为了表彰她的忠贞,每年都会给她送粮送钱。一时间甚至传为佳话。
白天锦目光如炬一针见血:“知道还是目击?这可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情。”
秦越川有些答不上来:“额...”
白天锦嘲讽道:“你们苏局长只让你负责信息收集和协调管理是对的,你在实战这一块毫无天分。”
私奔这种事情,哪里有什么目击,大多数都是口口相传而已。然后传着传着,就成了众所周知的事情。
秦越川哽了一下,带着点辩解的意味:“这都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周边邻居死的死,走的走,当年的人不剩什么了。”
严格来说,当年的当事人,就只剩下马秋荷老太太一个了。
而她现在老年痴呆,根本问不出什么内容。
第14章 除旧(5)
白天锦:“根据痕迹检测,那个人头在那里已经放置超过30年了。30年前,她可没有老年痴呆,这么大一个人头,放在她家里这么多年,你觉得她可能会不知道吗?”
秦越川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只是不太明白她的行为逻辑。
假如是意外,她没有必要这样演戏。
如果是杀人,初期演戏给周边的人看,是合理的。但是至于演上50年吗?有这个必要吗?带着孩子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生活,不是更好的选择?”
白天锦:“看过李碧华的小说吗?”
秦越川愣了下:“哪一本?”他平时不太看港台作家的书。
安静了好久的张沫这个时候终于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吃卤水鹅的女人》?”
白天锦唇角缓缓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在眼中绽放,她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对。”
《吃卤水鹅的女人》是李碧华收录于小说集《饺子》中的短篇故事。
主人公谢月明生长在经营卤水鹅的家庭,母亲陈柳卿的卤汁因独特风味闻名,相传是用传了47年的老卤制作。随着电视台美食节目探访,家族秘辛逐渐揭开:当年谢月明的父亲因外遇欲离家,母亲将其杀害后剁碎混入卤汁,以 “丈夫与二奶私奔” 的谎言掩盖真相,靠这桶浸着爱恨的卤汁撑起生意,也将秘密与执念熬煮了半生。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杀夫的故事。
白天锦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着,像在叩问那个尘封的年代:“你刚刚说,她可以带着孩子去别的地方生活。
你是不是忘了年份,那是50年前。
那是一个女人不被允许单身的年代。
没有结婚的女人被逼着结婚。
死了丈夫的女人逼着改嫁。
女人们在一个一个家庭中游走,孩子房子票子这些资源都不是她的,因为她本人也是资源的一环。”
就像当年的酱园弄杀夫案一样,底层女性选择杀夫,是因婚姻制度禁锢、经济依附、社会舆论苛责、法律维权无门,对系统性压迫的绝望反击。
白天锦:“当然了,一般情况下,我是不推荐杀人的。”
张沫抬眼看向她:“除非,忍不住?”
白天锦赞许点头,像找到了同频的信号:“没错。”
秦越川:“......”好可怕的对话,听得他后颈发麻。
张沫:“总而言之,不管是故意还是意外,男人死了之后,无路可走马秋荷选择了另一条路,她把自己伪装成了封建婚姻的捍卫者。”
从她现在的只言片语中,已经可以看出她这辈子的片段了。
娘家想要通过逼改嫁再收一笔彩礼的时候。她说不,我要等德顺回来。
婆家想把房子让给别的男丁结婚,劝她离开的时候。她说不,我要等德顺回来。
她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任谁也动摇不了。
那样一个年代,女人是不允许有资源的,但是一个女人为了保护男人的资源却是得到允许的,甚至是得到敬佩和优待的。
就这样,在多年的殴打和家暴中已经看清了婚姻本质的马秋荷,藏着男人一点点腐烂的头颅,挥舞着不存在的贞节牌坊,在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赞扬中,以最体面的姿态养大了女儿。
张沫短评:“有点帅。”
这样的故事发展,让秦越川目瞪口呆。
就在这个时候,白天锦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只说了一句 “马上下来”,声音简洁利落,然后对秦越川说:“外卖到了,你去拿。”
秦越川一脸茫然:“我去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沫。
张沫也看向他,睫毛轻轻颤了颤。
说出来稍微有一点点丢人,如果和白天锦单独在一起的话,她真的会有些手足无措,就像平日里运筹帷幄的铠甲突然裂开了道缝,露出里面从未示人的柔软。
白天锦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眼神交流,冷漠道:“你们俩是热恋期的小情侣吗?一刻都不舍得分开。”
饶是自诩见过大风大浪的两人,都被这个问题震惊得瞳孔地震。
秦越川差点带翻手边的水杯。
张沫惊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秦越川急忙摆手:“当然不是!”
张沫语气坚定:“绝无可能!”
白天锦看着两人略显狼狈的模样,这才淡淡道:“不是就好。还不快去?”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秦越川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麻溜地起身跑了,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追魂的解剖刀,生怕再晚一秒就要面临更尴尬的局面。
休息区里瞬间只剩下张沫和白天锦,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更灾难的是,张沫的筷子还掉了,想要靠吃饭来躲一躲也不行了。
她只能端起一次性水杯假装喝水,但是连喝了三口也是滴水未进。
白天锦慢悠悠地喝了口汤,目光落在张沫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标本:“再给你拿双新筷子?”
张沫:“不用了,我...我吃饱了。”
“你带来的菜,都是我喜欢吃的,菜谱是小川给你的吧?”白天锦问。
第15章 除旧(6)
张沫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却还是强装镇定放下手里的水杯,说道:“是我问的。”
白天锦挑眉,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为什么想要知道我喜欢东西?”
张沫迎上她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因为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若有机会,我想和您成为朋友。”
这句话说得坦诚。
白天锦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好像...也不错。”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释然,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之前的尴尬,反而多了点微妙的平和。就在这时,白天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你知道我弟弟喜欢你吗?
你还记得我弟弟吗?
白天骄。长得挺好看,脑子不太好的那个。”
张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眼底满是惊讶和疑惑:“他喜欢我?”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为什么?他喜欢受虐吗?”
毕竟她对白天骄,可没说过几句好话。
白天锦被她直白的话逗笑了:“可能吧。
没办法,老来得子,保胎生下来的孩子就是不太聪明,敬请见谅。
反正你们俩之间也没有可能,下次见面就狠狠的拒绝他吧。
让他知道一下世间的险恶。”
张沫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紧绷的心弦突然松弛下来,也跟着笑了,眉眼弯成两道柔和的弧线:“行啊。”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话说,假如事情真的和我们猜测的一样,马秋荷会怎么样?”
白天锦想了想,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50年,早就超出了一般的20年追诉时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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