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酸胀到极致,因为她长得漂亮,我长得丑么?人们不会忍心伤害漂亮美好的女人,但对于不漂亮不美好的女人下拳头,就不会存在心理负担,就不会内疚了?
还是因为她脾气温柔,我脾气糟糕?……对的,南乡说过,我的性情太烈了,太尖锐了,得改,改了就不会受伤害了。
是我的过错,如果我温温柔柔,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怎么会挨打呢?历来只有咬人的狗才会挨打的呀。
全都是我的过错,如果我当年没有色迷心窍,精虫上脑,勾引不明底细的强者发生一夜情就好了,如果我不和蒋四发生露水姻缘,他后来怎么会打我?
他打我都是对的,都是报应。
如果我不背信弃义,不逃婚,他怎么会拿狗链子拴我?
他拴我是对的,都是我自招的。
如果我更高尚些,善良到极致,舍己为人,大公无私,勇于牺牲,和领导同生共死,一起硬扛几十个精锐杀手,和他一起被砍死,后来就不会被他扒了衣服强暴了,都是我的错,我做错了那么多,丧尽天良,活该遭报应。
我得改,得改,改得像南乡那样,就不会受伤害了。
南乡除了被我连累倒霉,剁掉的那根大拇指以外,从未受过任何伤害。她才是对的,应该向对的榜样学习,知错就改。
可是脸没法改啊,我天生就长这样啊,普普通通,封建王朝不具备整容成美人的医疗条件啊?……
那就多涂抹些脂粉吧,描眉画眼,妆饰得漂漂亮亮的,蒋相公、展相公看到我好看的模样,就不忍心下手伤害了。
脾气要改成柔顺温驯,贤德淑良,小娘子,体贴小意,……好复杂,好恶心,好反胃,呕!……
“你不会又怀孕了吧?”锦毛鼠惊诧地问,变了神色,一把夺下酒盏,“别喝了,四嫂,孕妇不能饮酒!”
道了声抱歉,拂开喧嚷划拳的众人,扶持着往僻静的帘幕后走,招仆人搬来盛装了草木灰的木桶。
“吐出来,抱着桶,中指扣扣嗓子眼,一下子就全吐出来了。”有节奏地轻拍着后背帮助催吐,絮絮地埋怨,“你说我都替你挡酒了,你还喝什么,个妇人家的,本分点不成么?身子都弱成什么样了,还拿自己当当年呢,净给别人添累赘。”
呕得昏天暗地,酸腐气弥漫,连安神汤,带喜宴上的饭菜,带烈酒,全部吐了出来。
眼角生理泪水直流,大片模糊。
“别&%Ⅹ#*……”
“你说什么?没听清楚。”
“别跟四郎说,小叔子,别说……”双臂支撑着桶沿,抬起头来,狼藉地喘息,满嘴苦涩。
“这点事说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喝了点酒,反胃难受了么?”看管着,不明所以,难以理解。
“你说了我会挨打的啊!……”哀求,崩溃地嘶声,“他们会生气的!……”
“他们不会生气,只会心疼。”眉头紧皱,强调地纠正,“你身体难受,四哥会很心疼你,猫儿也会很心疼你。”
顾不得侍者递过来的漱口茶盏、擦嘴丝帕,爬起来以后踉踉跄跄,晕眩里努力保持平衡,扑向同样醉蒙蒙的锦毛鼠。
死死地抓住两侧锦袖,低声下气,苦苦哀求:“不会心疼的,他们永远只会伤害我,永远只会打我,你别汇报了好不好,求求你了,小叔子,就说我一切健康正常,发发慈悲吧,我真不想再挨打了,求求你了!……”
恼了,抱住脑袋两侧,低吼:“你犯病犯疯痴了吗?我们男人是人,不是畜生!你脑子里装得都是些什么浆糊渣子!”
第339章
“素洁对我是真心的。”南乡说。
“素洁非常爱我。”南乡说。
“他追求了我大半年,锲而不舍,用情认真,热烈浪漫,体贴关怀,无微不至,非常感动人。”南乡说。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红妆丽人,锣鼓喧天里盛装出嫁,幸福美满。
“……”
目光所及之处,强烈的割裂感,无法抑制。
怎么她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如此不同呢?
她眼中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一定充满了美好吧。
美好的人被美好的事物环绕包围,连黑暗也避离,不忍沾染亵渎。
“林素洁是真心爱我的。”南乡重重地说,“同样的,你也要相信,展大相公、蒋大相公是真心爱你的,然后一切就会云开月明,甜蜜美好。”
“他们是爱你的,他是爱你的,你一定要去相信,一定要相信。”
“乖,听话。”微微地叹息,“何苦呢?”
“……”
两匹油光水滑的黑骏马并驾齐驱,四轮的銮青盖车,纹饰装潢精美,车厢内部宽敞豪华,宛如小型的寝屋。
豪门巨富,训练有素的车夫戴着遮挡尘沙的帷帽,扬鞭驾驶。道路上平稳行进,车轭处的铜铃,叮咚悦耳,宛如山泉清鸣。
六名深灰劲装的护院全副武装,配着黑鞘长刀,驱马护卫在前后左右,不苟言笑,凛然神秘。
所经之处,街道百姓无不作鸟兽散,畏敬地退避,远远地望着,偷偷地暗窥,艳羡地窃窃私语,引起坊市间无尽遐想。
秋寒深重,天气已经很冷了。
枯黄的落叶随风飘飖,卷地而起,旋转形成旋涡,尘沙迷离扑朔。
车厢内烤着暖烘烘的炭火炉,摇摇晃晃,混混沌沌,昏昏欲睡。
“哥,你以后可千万别再允许她碰酒了,本来脑子就有疯病,二两马尿下去,更找不着东西南北了。”
“胡说八道,胡言乱语,自以为是,冥顽不灵,长得俩耳朵跟摆设似的,什么人话都听不进去,气死个大活人。”
回到庄园,陷空岛五当家如卸重负,赶紧把四嫂子还回去。
“喜宴上,以前的旧部下拉她一起喝酒划拳,她身子羸弱,应酬了几杯便吐了,难受得不行,害怕得不行。求我瞒着,不敢让我告诉你。”
把人推到丈夫怀里,冷冷地道:“你看我哥会因为这种事伤害你么?”
泼墨山水图卷,葱茏典雅贵竹。
软榻间的巨贾和衣而卧,腰腹盖着柔软的雪狐薄毯,防止肚子受寒,脸上盖着泛黄的书卷,遮光挡荫,午睡得酣甜,疲惫的鼾声微微。
迷迷糊糊,慵懒地抬起手臂,揽住跌在身上的妻子,背脊上轻柔安抚地拍了拍,喑哑细微地向左右吩咐。
“让厨房熬碗小米粥来,给夫人舒缓肠胃。”
“是。”“是。”
婢子低眉顺眼,恭敬应喏。
“再请大夫来,把把脉,老反胃,是不是又有崽儿了。”
“是。”“是。”
婢子领命,莲步轻移,整齐地躬身退下了。
“看到了吧?”锦毛鼠志得意满地训斥,气冲冲地拂袖离去,“咱的好嫂子,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事物,别老抱着深深的偏见,活在自以为的臆想里!”
“……”
“……”
脚步远去,日光熹微,竹厅内重归静谧。
维持着摔到榻上时的姿势,手臂艰难地支撑,趴在商人的腰上,搂在商人的臂弯中,惊徨恐惧,僵硬得一动不敢动。
“鞋子脱掉,上来陪为夫一起小睡会儿。”
“……”
拿掉脸上挡光的书卷,放到旁边的案几上。掩口打了串呵欠,睡眼惺忪,生理泪水莹润,朦胧模糊。
仰躺着,小小地抻懒腰,舒展全身筋骨。
侧身搂在怀中,吻了吻浓密的发顶,深情脉脉。
“我以前觉得,越聪明的活物,越识相,越会规避痛楚。”
“……”
“但后来又发现,越聪明的活物,越坚定于自身的道。哪怕千刀万剐,鲜血淋漓地殉道,也不肯跪地否认。”
“……”
“种种矛盾,互相悖离,彼此驳斥。原来并没有什么铁则金律,绝对适用于尘世万物。”
“……”
“我没选错伴侣,老捕头,你和蒋某真是像极了。”
“……”
无意识地蜷缩成自我保护的狗儿状,柔顺地埋在丈夫胸膛中,背脊应激性地轻微发颤,任由温暖的手掌动作,有一茬没一茬地揉搓、拍抚。
“睡吧,好好睡过去。”
“为夫也继续午睡,今下午不忙了,长年累月累得跟拉磨的驴似的,该消遣消遣,好好放松放松了。”
“睡饱了,咱们傍晚起来,夫妻俩口子,一起去看花灯。”头顶的声音絮絮低低,憧憬地陷入回忆,“十月初八,凌霄鬼节,今晚上有盛大的祈福灯会。普天同庆,王公贵族、平民百姓都戴着鬼怪的面具出来游玩,集市上什么杂耍都有,喷火的啊,跳舞的猴子啊,舞狮子的,踩高跷的,……娘子,你会很喜欢的。”
第340章
明灯错落,盛世糜华。
烟火纷纷,流光溢彩地在黑暗的高空中炸开,仿若夜风吹散千千万万株盛放的火树繁花,迷离地坠落人间,如流星,似银雨,瑰丽震撼。
换轻简的便装,摘掉发冠、玉佩、扳指……等所有贵重的饰品,平民布衣模样,不显山不露水,融于老百姓,防止熙熙攘攘的密集人流中招贼。
脱下了豪商巨贾的华衣,穿上一袭灰扑扑的武服长袍。褐色麻布腰带,里头鼓鼓囊囊,缠裹着金属细丝,盛装了暗器,以及以备不时之需的伤药。
高拔粗犷的江湖商旅,指节粗砺,使刀,防身的九环钢刀。浓眉厚唇,面相端庄老实,目光干净清澈,气质温和无害,怎么看都是个地道的良家妇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