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笑肉不笑,沉静幽暗地瞅着。
“那你自己的媳妇孩子呢?”
岳青云神情僵了僵,默然了。
垂着头,许久方才轻轻地出声,细若蚊吟,无尽愧疚。
“……我不想死。”
“……”
一千两的买命钱,被这对基层精锐平分。
五百两的巨款,足够他到西南落地扎根,重新再娶好几个老婆,再生好几个孩子了。
不知道那小脚女人带着个拖油瓶,被丈夫抛弃了以后,怎么活。家里的顶梁柱没了,生活无以为继,渐渐揭不开锅,大约会抱着孩子投水吧。
……
预备远途跋涉的逃犯,岳青云的采购清单与我差不多,只缺了毒药类。
底层草根,凭着苦练粗劣的硬家功夫上位,入刑侦衙门的年限尚短,所经历的腌臜案子也少,不知道该找哪些材料配毒。
不过民间有个土法子,抓癞□□,用癞□□的疙瘩,分泌的毒液涂抹武器,刺入皮肉以后,会导致敌人的身体滋生严重的溃烂。
“你买梨作甚?你们客房里不是摆了很多果盘了么?”
提溜着大包小包,憨厚纯善地笑说。
“孝敬前辈的,刚刚看到前辈扫了那些水梨一眼,大约是想吃。”
“……”
这人真是心细如发,长的和做的反差如此之大。
接过沉甸甸的梨兜子,自然而然地收下孝顺。终于给好脸了。亲热地拍拍肩膀,鼓励地笑眯眯。
“小伙子有前途,撑过这场劫难,换处地方重新干,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承您吉言。”嘿嘿傻笑。
第378章
五六处卖菜的摊子连成一片,挤满了提着竹篮的妇人婆子,以及零星几条汉子。
红辣椒、绿辣椒、大蒜、大葱、小葱、姜、韭菜、菠菜、紫茄子、嫩笋、葫芦、冬瓜、甜瓜、松蘑菇、木耳……挑挑拣拣,指甲盖捏捏掐掐,试试新不新鲜,你来我往,口沫横飞地砍价。
市井烟火,庸碌苦累,生机蓬勃。
拥挤的人群里,黄枯精炼的巧手灵活地穿梭,一会儿覆盖到这里,一会儿滑到那里,擦身而过的刹那,装着银钱的荷包坠落,消失不见。
妇人拢着裙摆蹲在菜摊前,专注地挑拣茄子,浑然不觉,巧手已来到了身边。
如此寻常的一只手,汗毛稀疏,细密的裂纹,枯老的灰斑,刻透了岁月的残酷、生活的不易与窃贼的卑鄙。
一切正常的闹市喧嚷里,指缝间隐蔽的刀片悄悄地探出,割向妇人的腰包。
“婶儿!”
刀片哆嗦了一瞬,迅速收回。
“啊?你是……”
买菜的妇人茫然地转过脸。
“哦,不好意思,认错了。”
“……”
阴暗中,恼怒的邪火油然而生,恶毒的报复欲念瞬息间窜得老高。奶奶个熊的,敢多管闲事?
哪颗葱?哪头蒜?划断他的耳朵,让他尝尝咱祖师爷的厉害!
捏着小捆葱,平静且寒凉的视线,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官刀似的,锋芒冷利。
耗子嗅到猫味儿,浑身警铃大作,毛了。
当差的!
转身便跑,头也不回地拼命地挤出人群,惹起埋怨的骂声无数,飞毛腿窜到极致,一溜烟地消失在了熙熙攘攘中。
……
回到旅馆,白昼与黑夜相融接,天光渐暗,喜鹊归巢。
担心马圈里的灰驴与其它牲口发生冲突,过去看了眼,没出什么大问题,拴在栏里,悠哉悠哉地吃着槽里的草料呢。
“养驴千日,用驴一时。关键时刻,你要像马跑得一样快。”万籁俱寂,碎碎念,语重心长地做思想工作。
“……”
“跟了咱这个病秧子,算丫运气好。”自己啃了个水梨,也往驴嘴里喂了个水梨。嚼得咔吧咔吧响,毛茸茸的长耳朵竖直着,通人性地抖动微微。
“……”
“咱顶多活个一年半载就无了,病死之前,会把你的嚼子与缰绳解开,放归野外。”
“……”
“没有什么比生命的自由更重要,你要撒开蹄子,往森林的深处跑,离人间远远的。”
“……”
“进人间就是受苦受累的,他们会往你身上压很多东西,沉重得让你寸步难行。他们会逼你拉磨,知道什么是磨盘么?……就是拴着你,黑布蒙着你的眼,让你围着一小块地方,积年累月,不停地转啊转,磨粮食,榨油,供给别人吃。等到你上了年纪,浑身病痛,筋疲力竭,再也磨不动,摔倒在地的时候。他们就会宰杀了你,剔骨吃肉,敲骨吸髓,榨干净最后的价值。”
“……”
“那种日子太苦了,苦得发酸。”抚摸干燥温暖的皮毛,手掌之下,切肤地感受到了大型哺乳动物胸腔深处,有节奏的有力心跳,“放心,跟了妈,绝不会让你重蹈覆辙,过那种鬼日子的。”
“……”
“虽然你长得灰不溜秋,但是无所吊谓,叫大黄吧。我以前和朋友一起养的土狗就叫大黄。”
“……”
“大黄你跟我就个伴儿,我没别的了,就剩下几毛钱和你了。”
驴尾巴甩啊甩,苍蝇蚊子嗡嗡嗡盘旋,打飞了又来,来了又打飞,反反复复地叮咬骚扰,阴魂不散。
第379章
一网兜梨子能吃五六天,买来的大葱暂且用不着。
跟柜台借了个小陶碟,碟里盛少量清水,葱的根系浸泡进去,葱叶就不会蔫吧黄枯了,勤换水,保持大半个月的新鲜不成问题。
上天保佑,我一向福薄,千万躲过三法司对番市的搜查,有慢慢吃完这些葱的运气。
叩叩叩,敲门声。
“谁啊?——”
警惕,手握上了腰间弯刀的黑布柄。
“出来干活,大达蛮!”童音雀跃。
恍惚了刹那,烂漫快乐的女孩子,听起来真真像极了曾经拥有的两个女儿。
打开客房的门扇,圆圆的脸蛋白胖胖、红扑扑,两条乌黑泛亮的麻花辫,穿着昂贵的鹿皮小靴子,神采飞扬,旅店掌柜的孙女儿。
理直气壮地命令。
“达蛮干活!我们忙不过来了!……”
“……”
任由温软的小手牵着自己的大手,噔噔噔跟着跑了出去,孩子身上好闻的奶香,幽幽漫漫地沁入鼻腔,心情好像也跟着飞了起来。
到了外头,明旺旺的火把照亮着朦胧的暗夜,旅店的伙计正在杀猪。
五六条壮汉挽着袖子,肌肉虬结的粗壮胳膊青筋根根绽起,咬牙切齿,脸红脖子粗,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齐心协力,众志成城,互相配合,使用特制的金属工具套着猪头,把两百多斤的大黑猪往猪圈外拖。
外头磨刀霍霍,剁骨头的砧板,接猪血的大盆全准备好了。
察觉危险的二师兄拼命挣扎,死不配合。
惨烈的猪叫声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嗨呀,鹰鹰,你叫阿雄耶过来做什么,叫错人了!”掌柜的摸摸头,“别看他长得壮,其实虚得很,爬楼梯都喘。跟百斤的大寿桃似的,中看不中用,废物点心。”
“叫错啦,重新去叫,喊他的侄子来,那两个哑巴达蛮才是浑身腱子肉,大把子力气,帮得上忙。”
小孙女甩开我的手,噔噔噔,又勤劳地跑回去了。
厚厚一沓递到面前,亲亲热热,不客气地吩咐。
“阿雄耶,你去把这些通缉令贴贴,咱们这几条街道的墙面上都要有。”
“……”
“……赵宋的通缉画像怎么能贴到咱们番区?出什么很严重的事了么?”故作疑惑。
“嗨呀,好几天前市易务的汉官就派兵员把这些通缉令送过来了,要求所有店铺都贴上,看到相似体貌的就举报,重重有赏。但是你知道的嘛,达蛮,咱们跟他们汉蛮一向不对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当回事。”
“谁料到他们现在真要来查了,糊弄糊弄,赶紧贴上吧,省得被借题发挥,找麻烦。”
“……”
“还有这几张,贴到咱家店里的大堂,与各层走廊最显眼的地方。”
辽国萧太后的威严神圣画像。
萧太后,萧绰。
喋血铁腕,执掌辽国,军政四十多年,在位期间,肃清贪腐,屠灭异己,将辽国国力发展至巅峰。御驾亲征,歼杀二十万宋军,打得大宋节节败退,不得不签下耻辱的澶渊之盟,从此岁岁向辽孝敬进贡。
一代枭雄,大帝式的人物。
病逝后直接封神,契丹民间习俗,惯以萧太后的威仪画像镇宅驱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