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虔诚,我们俩滥竽充数,也跟着伪装作虔诚的信徒。
扑朔迷离,如梦如幻月。
焰火蹿高扩大,圣洁的神迹壮观地显现。
胡攀呆住了。
大宋子民从小到大,或多或少笼罩在佛教氛围的熏陶中。接受了一种宗教的灌输之后,再撞见其它种,潜意识地排斥,将之判定为不可理解的、邪恶的异,端。
而此刻异,端在他面前显灵,将其既有的认知打破得粉碎。
“……”
不知道岳青云未来会不会改信萨满教。
我反正马列毛,哪个宗教都不叼。
群体性的旋舞赞圣仪式过后,大脑空蒙发虚的身体现象,跟其他人一样,我也出现了。
但我并不相信这是在通灵。
而更倾向于,转圈太多,转晕乎了,以及剧烈运动过后,人体大量出汗,又累又酸,没力气了,所以脑子一片空白。
至于篝火扩升的“神迹”,纯属物理现象。
这也就是在开阔的草地上蹦群迪,要搁在门窗密闭的室内蹦,指不定会发生更大的“神迹”,粉尘爆炸,现场几十上百条祈福的人命,通通化作恐怖的残肢断臂。
契丹语。
【首领,他们来了。】
鬓发斑白的智慧长者点点头,运筹帷幄,成竹在胸,诡秘地微微笑起。
【来得好,正是时候。】
民族加之宗教,形成的可怕凝聚力,在这一刻展现到了极致。
朝廷的官兵部队进入番市,明明本国领土,却宛如陷身它国异域。
明明全副武装的官兵该是碾压性的强势方,可此刻,却宛若深入狼群的孤羊。
弱势,紧张,戒备。
毛骨悚然,如芒刺背,到哪儿都有人紧盯着,什么动作都给盯得死死的,利箭般尖锐的视线从一双双敌意的眼眶中射出,完完全全对异,端的态度。
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不止适用于中原,同样适用于契丹、西夏、回鹘。
“京城出了一桩谋杀重案,涉及三品的朝廷大臣,性质极为恶劣。四城八郊全部掘地三尺搜查过了,只剩下你们番市。”
市易务的小官小吏们奴颜婢膝,兢兢业业做翻译,众星拱月,簇拥着开封府、大理寺的高官。
年轻的后辈们聚集在年长者的身后,骁勇剽悍,虎视眈眈,铁桶般团结而沉默。
“见过官老爷,给诸位英明神武的青天官老爷问安。”恭恭敬敬地垂首作揖,礼节滴水不漏,“这里都是本本分分、遵纪守法的好店铺、好生意人,如果真的只是例行搜查逃犯,大家绝对诚顺配合。”
慈祥温良地笑了笑,摒退了翻译,操着蹩脚的中原官话,诚恳地慢慢说:“毕竟如果穷凶极恶的通缉犯,流窜隐藏到了我们这里,对于我们的老人小孩来说,就成了一种莫大的隐患。”
严肃森寒的官腔。
“你们这般聚集,向朝廷报备过了么?”
皮笑肉不笑。
“禀青天大老爷的问话,如果报备了,就聚集不了了。”
“……”
群体对群体。
训练有素的官府武装,对武德充沛的民间武装。
森冷寂静地对峙,气氛压抑可怖,几近窒息。
携卷着猪扒、羊汤香味的晚风幽幽地拂过,撩动着敏感的发丝。
火光摇曳,掩映着明灭晦暗的人心沟壑。
窸窸窣窣,隐秘的布料摩挲声,许许多多的结实手掌暗暗握到了武器的柄上。
长刀,短刀,弯刀,直刀,单刀,双刀,菜刀,剔骨刀……每一把都磨开了锋,饮过了血,吹毛断发。
火药桶般的危险局势,一触即发。
“逃犯是个命不久矣的重病患者,”垂下头,微侧身,出示详细的彩绘画像,示意对面来查看,“女流之辈,但曾任官府公职多年,精通刑侦与反侦查,很可能易容乔装成了男人。”
局势骤然松弛,缓和了许多,暗暗握在柄上的手掌,纷纷垂了下去。
顺民良笑,谄媚恭奉着,柔驯地配合。仔仔细细记忆展开在面前的彩绘画像,搜索记忆中有无类似眉目体貌的人物。
“气弱体虚,病秧子。大人,还有什么其它特征么?”
“狡诈,心狠手辣,擅长欺骗蛊惑,招人喜欢,短时间内就能和周围融成一片。”
“她可能不是独行,带着犯罪同伙。你们新近有这种人加入么?”
第385章
查房。
一间一间地核查,按照入住时的登记信息,严格对比住客的身份,稍有端倪,立刻带走。
不止查酒店/客栈/旅馆的住客,而且休息在后院的工作人员,乃至于睡大通铺的伙计小厮,也全部整齐地排排站,接受刑侦衙门的检阅、核查。
民族加之宗教,展现出的可怕凝聚力震慑在先,朝廷的蚁羶鼠腐没敢乱来,趁机对商家刮油索贿。
一板一眼,规规矩矩,按照程序办。
番市繁华昌盛,各色店铺林立,提供住宿服务的商户更是多如牛毛。契丹的,西夏的,回鹘的,大理的,波斯的,东瀛的……挨家挨户,要查到福鑫旅馆,不知道得几个时辰过后。
大部分人对此都无所吊谓,爱咋咋地,配合就是了。唯剩下隐藏其中的逃犯暗暗绝望。
我看到了王朝、马汉。
岳青云也看到了领导。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微微发抖,神情煞白畏惧。
同一个部门的自己人来查,只要查到了,易容成鬼,化成灰,他们也能把我们认出来。
我会被交给大国巨贾,蒋四爷,换取五万两的天价悬赏。然后儿女遭害的蒋大老板为泄滔天的悲恨,必把我做成人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儆效尤。
而岳青云、胡攀这对大冤种,则会被处理灭口,人间蒸发,掩盖官方蓄谋弑上的重大犯罪。
“回客房吧。”
沙哑艰涩,低声对身旁说。
“能多活一刻是一刻。”
查到福鑫旅馆,还要好几个时辰后,还能活好几个时辰呢。
盛大的篝火晚会散去,混在人流中,岳青云走路的腿脚都是虚软的,亦步亦趋,形影不离,紧紧地跟随着我。
低微的颤音。
“老前辈……”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拒捕。”平寂无波地答,“刀上涂了毒了,能砍几个是几个,砍不动了就自尽。”
我不要回到蒋四郎手里。
宁死不回。
这世间的一切,于人实在太不公平了。
拼尽了全力,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第386章
逼仄狭小的简陋客房,充斥着陈年木头的霉烂味儿,隔音极差,外面庞杂的噪音听得清清楚楚,吵得心慌意乱。
掌柜带着镇店的打手,要求所有住客全部回归自己的客房,不得外出,不得互相串门,配合公家的搜查逃犯。
入源酒楼已经查完了,抓出了两个跨境走私盐巴的西夏贩子。
达阗酒楼抓出了一伙总计七人,使用假身份、假文牒的偷渡匪帮。
凝莫客栈跳楼了一名不明身份的人士,五楼的高度,血溅青石长街,当场身亡。经开封府验尸核查,中年文官,由巨额贪污而落马,在逃的政,治,犯。
茂和旅馆……
天一客栈……
直挺挺地平躺在冷硬的窄板床上,长时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紧握着被窝里的刀柄,汗液濡湿掌心,瞪大着眼睛,望着虚空中混混沌沌的黑暗,久久木木。
鼻孔里的呼吸声无限放大,充满了自身的听觉。
远方越来越近的脚步嘈杂,化作了生命倒计时的钟表。
后悔杀了展昭么?
高官是加害者,但在客观上,也确是我的保护伞。
高官活着,作荫靠,蒋四郎永不敢对我下杀手。
后悔杀害自己的亲生骨肉么?
如果不杀害官商联合的血脉,陷空岛绝不至于如此追缉报复到天涯海角,掘地三尺也要把我挖出来。
呼吸沉重,浑浊的热泪涌出眼角,黑暗中大滩濡湿枕巾。
不后悔。
再重来一千遍一万遍,我也会选择剁了展昭,剁了那五只小孽畜。
密密麻麻的脚步停驻在门口,门扇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