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门栓上惯会放一只盛满水的瓷碗,一旦门从外打开,碗就会摔落,砸得稀碎,把人从睡梦中惊醒。
没有听到门开碗碎的声响。
不可名状的惊悚涌上心头,那么人群说话的杂音从哪儿来的?
“……”
清晰地感觉床往下沉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坐了上来。
警铃大作,想要抓刀柄攻击,却惊恐地发现瘫痪了,支配不了自己的人体,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拼尽了全部的意志力,千钧沉的眼皮子终于艰难地睁开一条小缝。
乌云蔽月,暗夜无光。
阴沉沉的客房里安安静静,桌、凳、柜子、置衣架……一切原样,摆得好好的,没有狂风席卷后的乱糟糟场景。
黑影坐在身边,轻轻地探了探滚烫的额头,动作轻微地拉出手腕,温柔地捏住脉门,源源不断的真气涓涓细流般,滋润地汇入,游走四肢百骸,缓和高烧煎熬的人体。
操操操操操操草草草草草草草草!……
展昭!
什么阴魂不散!
“明文……”小小声,在耳畔轻微地呼唤,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星际,难辨虚实。
脑瓜里大片嗡鸣,耳朵里也轰隆隆的,幻听幻觉不断。
“明文,醒醒,别装了。”轻轻拍拍手背,低声呼唤,“咱们一起在京衙受训了数年,以名捕的警惕性,不可能还没察觉。”
“二狗子……”
“二狗……”
鸡皮疙瘩层层地往外瘆。
近在毫厘的距离,黑影贴到脸上观察,盯着小小的眼缝,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不是身子太虚,鬼压床了?”
“……”
想喊,喊不出来。
“二狗子,我也遇到过鬼压床,人醒了,身子却动不了的状况。”提示,“你试试动脚趾头。”
脚趾头微动,一切恢复,人体褪去可怕的瘫痪阴影,重归意志力掌控。腾地坐了起来,反手持刀,淬了毒的弯刀刀锋扫向黑影。
“嘘——”
黑影闪避,两指比在唇前,作出噤声的手势。
“外头官兵还在查房,左邻右房住的都是野蛮凶残的胡蛮,别惊了人,招徕麻烦。”
不管不顾,猩红着双眸,疯魔了地追着砍杀。
活着的时候,能把他弄死。
化成鬼了,也能再把他杀得魂飞魄散!
万般无法,夺刀拧折手腕。
拉下蒙面的黑巾,焦急地低吼。
“是我!”
“你被官员玩疯了,连自己的搭档都认不出来了么!”
气喘吁吁,瘫软地安静了。
又或许高烧虚弱,那几下子砍杀,已经把全部力气耗尽了,不得不静下来。
低秘地小小声,生怕惊动左邻右屋沉睡的契丹人。
“鹰子,我是鹰子啊,明文。”
残疾的左手塞到滚烫的掌心里,人与人之间的肌肤相贴、相摩挲,使感受到那道狰狞的陈年老疤。
“年轻时为了救你,被东南巨贾整残,憾恨退役。如今看,真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饱经世事沧桑,红尘磋磨,唏嘘嗟叹。
“如今时局,官府越来越腐烂了,这才过去多少年啊,乌烟瘴气,黑地昏天。幸亏早早地退了下来,保了个善身。否则指不定就跟蒙憨子、马泽云、丁刚……老战友们一样,牺牲的牺牲,变恶的变恶了。”
微微点亮一丝毫暗淡的火烛,辉映在苍白的面孔上。
“你怎么了,不吱声?”
察觉到了异常,焦急地捏开两颊,担忧地检查:“你舌头被剪了?开封府和大理寺不都没抓到你么!”
“莫挨老子。”嫌恶地偏开脸挣脱,一说话就剧痛,“滚。”
“……”
“……你说什么?”愣住。
“滚。”隐忍着剧痛,口齿模糊,“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是杜鹰,徐明文。”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置若罔闻,入魔了地狠狠重复。
“我们曾经互相交付后背,浴血奋战,共同守护民生太平。你都忘了么?”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置若罔闻,入魔了地狠狠重复。
“……”
“……朝廷在抓,商行在各行各业查,江湖黑市在悬赏,大宋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留在境内不安全,你跟着这帮契丹人,往遥远北方的辽国去,挺好的。”
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疲惫的皱纹深深,隐忍着悲恸的颤音与热泪,安慰地拍拍故友的肩膀,故作轻松,笑中藏苦:“生存比什么都重要,不必对叛宋心怀芥蒂。”
“你一定要离开,到天涯海角,海阔高空。”
“京畿府尹,展青天,忠正廉洁,乃圣上信任倍极的肱骨重臣。蹊跷被害,牵扯重大,龙颜震怒,查出凶手必夷三族。你若留在境内,别说刚子他们抓到你会灭口了,就是我,为了家小的安全,也容不得你。”
顶着利箭般锋利仇视的视线,动作轻柔舒缓,表现得极尽无害,小心翼翼地放下一笔盘缠。
“去了外国以后,永远不要回来。”重重地强调,“永远。”
“不必担心林家主母,人家比你通透得多,活得非常好,已经怀有身孕了。尽心尽力,打理全家上上下下的事务,经营官场往来的夫人关系,还给丈夫纳了美妾。贤内助的能手,林素洁已经离不开她了。”
第392章
钱。
我又有钱了。
精神陡然一振,竭尽所有气力,朝放在矮凳的盘缠扑去。
盘缠消失在模糊的雾朦胧中,不可触及。
黑影变成了展昭的厉鬼,四十出头,乌发如木,英武威严,淋淋地往下滴血,血肉模糊。
司法高官阴冷地讥讽。
“瞧瞧你现在混的这幅寒酸德行,吃不饱,穿不暖,快要病死的穷鬼。”
“你说你把亲夫害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见过提刀杀人的,没见过杀自己背靠的大树的。就没有你这么轴的憨批,不可理喻。”
“窝在金屋藏娇的富贵窝里,锦衣玉食,吃香喝辣,不好么?”
“失去遮风挡雨的大树,尝尽外头的艰辛困苦,现在肠子悔青了吧?”冷笑涟涟,幸灾乐祸,“晚了,人世没有后悔药可吃。”
黑影的身边浮显了好几抹小小的黑影,怀里还抱着抹襁褓黑影。
童音稚嫩,委屈幽怨。
“娘……”
“妈妈,宝宝饿饿,喝乳,汁……”
疯了。
仓皇地往后退缩,嘶哑地咆哮。
“滚啊!……”
猛然睁开双眼醒来。
艳阳高照,明耀的阳光斑驳地射入窗棂。
一觉已经睡到了大正午。
浑浑噩噩的脑袋抬了抬,惊惧地发现,起不来了。
望周围,视觉里,到处模模糊糊、朦朦胧胧。
身上一点力气没有了。
唇干口燥,舌头发了脓,口腔里痛得无法忍受,连带着脑仁也痛得阵阵空白。
鼻塞,鼻孔无法呼吸,被鼻涕堵满了。
喉咙里肿痛干痒,稍一喘气,便抑制不住地激烈咳嗽,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救命……”
竭尽所能,尝试了无数次,徒劳无功。
无论如何都起不来,绝望嘶哑地喊,音量太细弱了,蚊子嗡嗡般,外面根本听不到。
体表冰凉得发抖,打冷颤,体内却宛若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炙烤得五脏六腑皆滚烫,难耐得生不如死。
高烧持续,重病加剧。
意识几度烧断了弦,种种难以名状的光怪陆离,千奇百怪的癔症幻觉交错。
数次,仿佛睡过去了,又仿佛昏死过去了。
直到下午,两顿饭都没见人下楼吃的契丹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在外面猛烈拍门。
“阿雄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