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176章

  “阿雄耶!你还在里头么!大婆姐要见你!……”

  客房内空荡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以为人跑了,破门而进。屋内反锁的门栓之上,盛满水的瓷碗砰地掉落,摔砸得支离破碎。

  床上的汉蛮子双眸紧闭,嘴唇干裂开无数细密的血口子,人事不省。露在粗布被子外的手臂,沁着湿润晶莹的汗液,隐隐约约,散发出缕缕蒸腾的热气。

  试探颈侧脉搏。

  爆粗口,契丹脏话。

  “奶奶个熊的!快拿水来!热水!……”

  “拿包红糖!拌成糖水给她喂下去!病气太重了,人快不行了!……”

  火急火燎地去找大夫。

  “不要找宋国的大夫!找咱们同族的,或西夏的大夫,大理的大夫!宋国大夫看到这张脸,会把宋国官兵招过来!……”

  “知道啦!——”扬声,飞毛腿窜出走廊,矫健的女人迅速跃下楼消失。

  “阿拓力,你去回禀老首领一声,莫等待了,病秧子过不去了,孱弱的病秧子昨晚淋冰水过后,烧晕了!”

  “晓得!……”

  又冲出了一个同伴。

  被暴力踹破的门扇,摇摇晃晃地挂在门框上,嘎吱嘎吱作响。

第393章

  没有铜镜,以水缸作镜。

  水面倒映出的影像有些扭曲,熟悉而陌生。

  等了许久,水面彻彻底底静下去了,没有波纹了,才看得清晰些。

  满头白发的中年妇女,疲老尽显。两只眼窝青灰,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纸人般苍白,形销骨立,分外惊悚。

  瘆的慌。

  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人、是鬼,还是俗尘里残游的魂。

  这场大病持续了半个多月,从动弹不得,屎尿都需要人伺候,到逐渐恢复气力,勉强能下地活动。再到今日,肌肉皆萎缩,体重去了大半,弱柳扶风,一推即倒。

  好歹能走些路了。

  照顾我的小姑娘名叫燕燕,和曾经叱咤风云的大辽萧太后相同的乳名。看着她年青光泽的皮肤,富有活力的健壮躯体,我真羡慕,羡慕到近于嫉妒。

  无病无灾就是生而为人最大的幸福。

  病好后的第一件事,借了个菜篮子,出去外面街市,买了许多好吃的。各种新鲜的水果,一串串酸甜的糖葫芦,香辣的胡豆小吃,装得满满当当。

  “全部送给我的?”高兴得喜不自胜,又惊又喜。

  “对,吃吧。”

  “你不吃么?”

  “我嘴里尝不出味道。”

  摸摸头。

  “这些是用来谢谢你照顾我这些时日的,没有你的帮助,我已经烂在床里,长满褥疮了。”

  “哎呀,”红扑扑的脸蛋,梨涡浅浅,笑靥嫣然胜夏花,“你们汉蛮就是客气,繁文缛节多。”

  “我不是汉蛮,我是混血。”

  “啊?”懵了。

  “父亲客家,母亲汉,混血,中华民族。”

  “啊?”搔脑袋,努力回想,“没听说过有这么一支啊?……”

  “快吃吧,橘子都剥好了。”催促。千百年的民族大融合后才混出来的中国人,现在的她到哪里想。

  酸酸甜甜,爽口多汁,吃得饱饱的,美美的。心情愉悦,口齿不清地聊天拉呱,嘟嘟囔囔。

  “我照顾过家里很多的老人,太姥姥、二爷爷、表姑舅……都是我照顾的,长辈们都夸我是孝顺娃子。”自豪地分享,“阿雄耶,其实你也不必难堪羞窘啦,人老了之后都内个样儿,不过我听大婆她们讲,你才不到五十,怎么搞的,老得这么快……”

  “老首领说你很重要,有大用,给燕燕下了死命令了,和你一屋两床,同睡同住,务必把你康复。”

  “你现在还癔症么?”怜悯地关切,“前段时日夜里老听你做噩梦,胡言乱语,惨兮兮地哭。现在听不到你说梦话了,但我夜里用油灯照你,你的眼珠子还是转得飞快。”

  “……”

  “……我看到了很多死人,他们在等着我过去。”实话实说。

  幽异诡秘的沉默,吃不下去了。

  “……阿雄耶,我姥爷去世之前,也看到了姥姥来找他。”

  然后他们就给我跳大神,贴黄符,撒狗血,桃木剑驱邪。

  原始的萨满教敬奉天地自然,认为万物皆有生灵,大川大河有其万万年的魂灵,大河旁边的湿滑岩石有上千年的魂灵,枯朽的参天巨树也有其数百年的古老魂灵,树下飞快蹿过的野兔子也有其魂灵。

  草地上用特殊颜料画一个白圈,被驱邪者虔诚地双手合十,跪在里面。

  穿得花花绿绿、五彩斑斓的巫婆,戴着狰狞的鬼怪面具,披头散发,手持单面鼓法器,腰系驱魔铃。

  咏唱着神秘的咒文,围绕着白圈又跑又跳,神神叨叨的舞蹈,似乎是在模仿鸟兽、精灵的动作,蛮荒而诡异。

  桃木剑刺到额前,大喝:“破!”

  几滴黑狗血洒到了身上。

  “……”

  什么封建迷信,腿快跪麻了,怎么还没结束。

  我麻木无波地捋了捋脑勺的腥黏,一缕凋谢的白发自然地掉到了草地上,分外刺眼。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人体生命枯萎,所有记忆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了。

  想起了很多,幼时依偎在母亲怀里的温暖滋味儿都回想起来了。

  妈妈,我的妈妈。

  思维漫无边际地发散,又莫名地想起了一曲残缺的诗。

  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羡天地之无穷,

  哀吾生之须臾。

  最是人间留不住,

  朱颜辞镜花辞树……

  ……这些是一首诗么?不是吧?什么乱七八糟的东拼西凑,哪朝哪代的人写的……可看着地上凋谢的白发,以及自己苍枯细弱的双手,脑海里确确实实只剩下这些东西。

  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要去往何方?

  施了法力的朱砂黄符递到眼前,忠驯姿态,虔诚地双手呈接,感恩戴德地致谢。

  “人鬼殊途,但你的阳气太弱了,所以屡屡模糊了阴阳的界线。贴到床头上,镇邪驱污,它们就纠缠不了你了。”巫婆严肃地命令说。

  “是是是……”

  低眉顺眼,连连点头应喏,千恩万谢。

  离了乌泱泱看热闹的人群,进酒楼,回休息的房间。

  符纸直接揉成团,扔垃圾篓里了。

  木木静静地坐着,痴痴地发了会儿呆,包袱里抽出张粗糙的草纸,黑炭削尖成笔,学生状端坐,伏在桌面上,工工整整地书写。

  【雷电法王特斯拉,】

  【定量贤者普朗克,】

  【波粒双形爱因斯坦,】

  【万宗寂灭奥本海默。】

  贴到床头上,镇宅驱邪。

  爷自有爷的迷信,旁的迷信一概油盐不进。

第394章

  小病抽筋扒皮,大病倾家荡产,病灾乃人间最奢侈之事,非豪门阔府经受不起。

  不过穷人也有穷人们微贱求存的法门,熬着,硬扛着,红糖水喝起来甜滋滋,可以自欺欺人,糊弄着当作药来服用。

  吃不起滋补养生的大鱼大肉,那么就买一篮便宜的鸡蛋搁屋里放着。生鸡蛋打进碗里,开水冲泡,筷子搅拌搅拌,烫熟了,白花花一碗,即为烫蛋花。

  趁热饮下,又荤又腥,就算补充营养了。

  奢侈点,打两枚蛋花,就算是大补之物了。

  早饭一碗糊糊粥,

  午饭一个黑馍,一颗葱,

  晚饭一个黑馍,一颗葱。

  睡前打了碗蛋花喝下,奢侈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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