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
“继续喝。”
袖子抹了把嘴。
“……是。”
他妈的,年轻时候,没混起来,酒场上点头哈腰,到处给老爷们敬酒赔笑脸的操蛋记忆全回来了。
老百姓敬仰我们穿制服的,艳羡我们是威风凛凛的人上人。哪里知道,我们在上级官僚面前,跟他们一样,也只不过是战战兢兢的狗腿子罢了。腐朽的阶级社会,一级跪一级,人人皆是娼,妓,皆是奴颜婢膝任领导草的狗。
“这酒不烈,”温吞地解释说,气度沉静如陈年古玉,眉眼宁和若江南水乡,“何首乌、地黄、人参、豹骨、白芷、广藿香……舒筋活血,补气通络,对滋补武者受损的躯体大有裨益。”
嘶,这么名贵的药酒啊……
合着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沿着奇经八脉,驱散四肢百骸的僵疲,浑身渐渐暖洋洋起来了。
“能否冒昧地请问一句,”感激不尽,殷切地求问货源,“大人,从哪家铺子买的?东城?西城?”
沉默了瞬间。
“……市面上没有,你不用去找。”
“一些亲友送的。”官僚含糊地带过,拿回酒囊,盖回塞子,揣进了腰间。
第464章
自然地转移话题。
“二狗,你酒量多少?”
“一斤半。”
“是两斤吧。”陈述语气。
“哎嘿嘿嘿嘿嘿嘿,大人怎么知道属下虚报了数呢……”讪笑着搔脑袋,努力化解尴尬的气氛。
“你惯会如此,谁都不敢信,处处留手,防备着所有。”
“……”
这领导好归好,就是太自来熟了,仿佛对我的一切习性都了如指掌似的。太近了,让人本能地膈应,心里不太舒服。
哪怕是培养重要的黑,手,套,他也应该留点分寸,跟人保持着适当的社交安全距离,而非这么让部下窒息。
我想起了老兵的警告。
【从背后看你的眼神忒阴,防着点。】
开封府的这位武官大人,到底用了多少手段,查过了咱做的多少事,查了多么深,才决定指名道姓地要人进京畿,为己所用。
就以往多年,打碎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吞,积攒来的行政经验预判:一个领导,倘若你对他有用的时候,他能做到无孔不入、手段用绝,那么当他觉得你这个手套太脏,该扔掉换新的时候,同样也可以手段用绝、不留活路。
森森地打了个寒颤,暗暗地将提防心提到了最高。
……
一行官官吏吏结伴去吃午饭,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开封府的公厨,也就是暴力机关的大食堂,与伙房紧紧相连。几扇窗户永远敞开着,从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的大厨、帮厨、伙计怎么忙碌的,饮食卫生一目了然。
颠勺的火气伴随着五花肉下油锅的滋啦声,黄豆酱香飘十里。
“泽云!……”
我远远地朝战友喊,他们大群人端了馄饨、葱蒜蘸料,往靠东墙的几处方桌去,边走边聊案情的进展。
“过来一起吃呀,顺便帮我也带小碟油泼辣子!——”
我热络地招呼。
泽云闻声望来,看到了埋头夹菜、吃米饭的校尉官,张龙、赵虎,脚步迟疑地停在了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近前。旁边的丁刚悄悄地杵了他一肘子,于是马泽云立刻反应过来,朝我摆了摆手。
他们就不加入了。
“你与仵作姑娘前街后巷,相邻得很近,如今相处得如何了?”
大领导剥着蒜瓣,没头没脑地忽然冒了句。
我自动翻译成了:
教授你武学、给你放权,作为等价交易,情妇收拾好了没?
“快了,快了,大人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功夫方能出细活。”
武官把剥好的蒜泡到陈醋中,抬眼看我,疑惑地发出一个音节:“嗯?……”
我毕恭毕敬地担保:“一切如您所愿。”
“……………………”
长久的、怪异的沉默。
“徐名捕,你不要花花肠子弯弯绕绕太多圈,绝大多数时候,本官的话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已。”
他垂着眼睛,平静且笃定地说。
“好好相处,你跟仵作姑娘,你们该很合得来,成为挚爱亲朋才对。”
“大人尽管放心吧!”
拍着胸膛打包票,您钟意的情妇,咱下面的人绝对当挚爱亲朋罩着,不会让她出半点闪失。
第465章
好好相处,两个孤女相濡以沫,严寒中互相依偎着取暖,成为家人。
她有了软肋,他才好动手。
官员记忆得很深刻,那场荒诞惊奇的大梦里,无数次,疯疯癫癫的金丝雀自寻解脱,包括但不限于:带着身孕从楼阁跳下去,寒冬腊月投冰湖,尝试用偷藏的碎瓷片割断自身的颈部命脉,隐秘地悬梁自缢……种种。
如果不是庄园里丫鬟、小厮、暗卫紧密轮值,看管得严严实实。以及最重要的,四哥狡诈地以其家里人作为要挟,她早离逝了,被轮怀上第二胎的时候就自杀没了。
无论疯得多么厉害,多么决绝。
只消手掌残缺的丁南乡从麻袋里倒出来,或者江湖马仔扔个血淋淋的包裹,装着鼓鼓囊囊的猪肉,吓唬她里面是丁南乡的人头……她立刻就服软了。
怎么着都行。
求着他们慈悲,祸不及家属。
怎么着都行,夜里光着身子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埋着头无声地痛哭,压抑地绝望,丝毫不敢让相公发现,第二天天亮,依偎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可温驯如常了。
没软肋,提刀搏命,獠牙毕露地拖着他们共同下地狱。
有软肋,她只会推搡,连挨打以后还手都不敢。
这就仿佛没家人,妻小的光棍子,一个男的拽着两个蛋,孑然一身,天不怕地不怕,一点委屈都不肯受,生猛得很。皇朝稳定的不安定因素,让各级士绅衙门头疼。
可当有了妻小顾虑,他就再也硬气不起来了。你怎么欺压他,他都会忍气吞声,步步退让妥协,委曲求全,直到支撑不住,沉默中崩溃消亡。
哪怕消亡,他仍不敢去伤害其它、去报复、去还击,生怕祸及家庭下三代,只敢纵身跃下,毁灭自身。
黄昏。
京衙,藏经阁。
存放着自太(防)祖(和)建(谐)国以来的各类典籍档案,浩如烟海的刑案卷宗,分门别类地堆积在高大的书架木格间,无数列,由楼下到楼上,东西南北,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日光穿过古旧的窗棂,在冰冷的青灰石板上投下格子的光影,万千浮尘犹如有生命般,空灵虚幻地飞舞。
年轻捕快、老捕头、文吏、技术吏……许许多多脚步在其中静谧地行走,肃穆庄严,沿着巨大的梯子爬上爬下,摘取自己需要的参考文献。
徐明文者所摘,大多与人口失踪案件、妇孺强抢拐卖案件、秦楼楚馆拘禁卖,淫案件……有关。
伏在书案上,提笔着墨,专心致志地作记录,归纳、总结,写笔记。面前的卷宗堆砌成小山高,时不时地翻过两三页。
这样的战士,大概永远预想不到,自己会倒在同种犯罪里。
拐的意义有多宽泛?司法高官发散地想。
贫民百姓从牙子手里买媳妇,是最典型的。
青楼窑子通过各种合法的、不合法的途径得到清白的女儿,毒打调教,直至配合营业,也很典型。
那么,中层的豪绅老爷强抢民女,可算是么?
上层的王公贵族强占名伶戏子,可算是么?
顶层的皇帝强取豪夺,把儿媳封为贵妃,可算是么?
如此一一推论下去,石破天惊,大逆不道。在三纲五常、天地礼法,显赫贵族和老百姓那能混作一回事么!更勿论,他们大都给了占来的女子以妾室、外室……种种名分,将违法变成了合法,将悖德变成了合德。那些女人后来也大都心甘情愿、生儿育女了。
拐涉及的利益输送链有多广。
红玉男郎、翠玉女郎、娈,童、酒场上迎来送往的交际花、各家达官显贵府里豢养着用来招待客人的歌姬舞姬、输送到禁城里的美色孝敬……
拐、黑、黄、贪,紧密缠织,
要灭拐,就得查抄各种风月场所;要查抄风月场所,就得屠尽看场子的地痞恶霸,并且血腥清洗和窑子、和地痞黑恶紧密相关的地方衙门,并且,最重要的,祛除腐靡,斗倒天下声色犬马的贪官显贵,对抗整个国。
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不可能完成,展昭知道,上一世开封府疯狂地做过了,惨败得鲜血淋漓,险些祸及到常州府老家的族亲。老皇帝、皇子皇孙、王侯贵戚皆在享受,由上至下,铺天盖地,决疣溃痈。
所以何不沉沦下去。
何苦挣扎。
“明文。”
猫步无声地来到,指节轻轻扣了扣桌面。
“……啊?”
恍惚地从文献记载中抬起头来,劳于案牍,刑侦名捕眼角细纹微微,精气神里,抹不去的积年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