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人话,章书生,俺们读书少。”熊霸粗声粗气,在后面搭上同伴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章书生急于献媚同袍,证明自己,以至于大胆得有些口不择言,带了丝狠劲儿。
“就地群殴,卸他一条猫腿。残了的猫无法继续做御猫,残了的小青年无法继续做武官统领。他会渐渐垮台,而我们这么多人责任平摊,顶多罚俸半年,打顿板子。”
杜鹰搓着青茬微微的下巴沉思半晌:“……可行。”
马泽云活动全身骨节,噼里啪啦地作响:“可行。”
丁刚:“可行。”
苏烈风:“可行。”
一个接一个,纷纷地附和。
蒙厉悔:“当官的于我有恩,我就不掺和了,去院门口替你们把风,有外人靠近拜年就撵走,打折了以后再去给他叫大夫。”
刀口舔血的精锐,摩拳擦掌,众志成城。
这些是庞大的胥吏既得利益集团的核心,无孔不入地统治着全开封每片区划、每条街道。倘若将开封府比作巍巍难撼的参天大树,各品级的文官、武官是枝干,那么办事员便是深深扎根入泥土的盘根错节。
展昭无法继续神定气闲了,肌肉全副紧绷,戒备地摸向腰间剑柄。征服了桀骜烈马的志得意满,渐消散得无影无踪,转而化作了危机感。
匹夫易冲动,聚众成悍匪。
这些人火大了,什么冒失都能干得出来。
蚁多咬死象,更何况精于联合作战的精锐。
“……明文,你说说话。”
灰色重吏不说话,阴晴不明,沉默地扒拉着糖果盘里的咸瓜子,往掌心里拾。
武官只得防御后退,自行认怂解决。
“我们是认真的长期伴侣关系,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并非诸位误解的那种权势欺辱,本官对大捕头之真心,上天可鉴,如有不诚,五雷轰顶。”
三指并拢,神圣地指天发誓。
“倘若只是玩玩儿,怎么会想要将她的行李拾掇回家同居,长相守?”
收缩的包围圈的略略一滞,面面相觑,气氛舒缓了许多。
“头儿……”
“老哥……”
“头儿,究竟怎么回事,发句话呀……”
头儿稳如泰山,对他们表现出来的、或真或假的热血忠诚颇满意,赞许地颔首。
“不错,没白喂你们。”
“明文!”
武官急了,害怕脱离掌控,生出变节。
“你答应了我的,你全部已经答应我了,我们签了……”
红纸黑字的婚契了。
泥腿子出身,深知寒门艰辛不易,灰色重吏大腿翘二腿,磕着瓜子,没表情地逼迫上官:“您传授咱的东西,咱传教自己人一部分,没问题吧?”
“全依你,快承认我们的关系!”岌岌可危,全在虎视眈眈地逼近,要群起而攻之,下克上了!
终于承认,化解爆发边缘上的凶恶内斗。
“弟兄们,老哥和展大人是一对互撅的龙阳。”
yue——
蒙厉悔发出干呕的声响,毫不掩饰万分的厌恶,鸡皮疙瘩层层地往外冒,摸着手背上竖起的浓密汗毛。
难听地斥骂:
“搞不懂你们内地人哪儿来那么多妖风邪气,不干水路干屎路,捅出屎花儿来也生不出个香火,浪费大把子力气,伤天理……他妈的就是吃得太饱了,合该全发配去充军……”
“兄弟求你憋叭叭了……”杜鹰扑过去捂老兵生动形象的嘴,脸上神情惨不忍睹。
第512章
大猫圈地盘,高调公开宣布,丝毫不带遮掩的,王八羔子,他是生怕老子暴露得不够快啊。
“没关系的,明文,反正雷霆灭拐过后,你便嫁与本官作妻室了,被那些敏锐的捕快捕头查出了女儿身,正好顺水推舟退出,岂不美哉?”
期期艾艾,小心翼翼地试探。
“除、除非……签的婚契实为缓兵之计,你根本没打算与为夫组建家庭,长相守,才会仍然那么在乎官场的前程……”
不是说痴情必愚么?
难缠的牲口玩意儿,为什么仍然这么狡诈?
大包小包的行李装满了板车,家丁俩俩为一组,往下抬沉重的书箱子,搬进堂阔宇深的官员府邸,按照老管家的吩咐,搬进书房、卧室、厢房,布置到各处合适的方位。
抬头望,四四方方的天,两三米高的翘檐坚墙,明岗暗哨,等级森严有序,和大梦里的压抑逼仄一模一样。
主动伸出双手,暴露出脉门。
不带任何情绪:“你不信任我,那么就再次废了我,关起来玩,等几十年,儿女全被母亲设计屠戮,再次落得家破人亡。”
“娘子!”
眼圈一下子红了,男人隐忍着哭腔,慌张地把袖子拉下来,挡住脉门。
“以前是造化弄人,鬼迷心窍。我怎么会再伤你呢?我们全家要好好的,算夫君央求你了,别老是拿过去当刀子刺我了好不好,我也是会疼的啊…… ”
嫌恶地抽出手。
“莫拿老子的衣袖擦你假惺惺的鳄鱼眼泪,恶心。”
“……”
愣住了,痴痴怔怔良久。
骂骂咧咧离去的背影,发自内心地嫌弃。
“男子汉,大豆腐,成天撒娇,找娘吃奶呢你!……”
“……”
垂下头,拳头缓缓攥紧,沉默了会儿,收拾好情绪,恢复沉稳老成的的武官模样。
“这座书柜夫妻共用,你的书册、卷牍、笔记,全放这边怎么样?我还使人专门找来了盆你最爱的广寒仙,严冬也能盛开,闻之清香宜人,养神静气。”
柔声细语地悉心关怀。
“我不与你一处办公,给我另安排间书房,越偏僻越好。”冰冷地回绝。
“夫人,你看咱们的卧房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之前就一条汉子住,太简单朴素了,又装潢改动了些,依着妇人的需求,贵妃榻细腻温雅,玫瑰椅端庄浑厚,还有这座交趾黄檀婴儿摇摇床,打造得很莹润精巧,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以后,咱们再……”
“分房睡,”冰冷地勒令,“咱俩作息不一致,会互相搅扰。”
“……”
“……”
“……夫妻分房睡?”
“你要能接受得了我每天睡得比你晚,起得比你早,各种大动作噪音,我睡之前谁都别想睡,我醒之后谁都别想继续睡,你就跟我腻在一屋里恩爱。”恶意满满,成心欺负人。
“……”大猫委屈脸。
“……我、我能接受,为夫可以努力把作息调到和娘子一致,就不会被娘子影响了。”
哟,行啊,有种。
“我跟你挨一块儿犯怵,噩梦连连,所以床归我,你滚去睡贵妃榻。”
“贵妃榻那么小,为夫这么大条……”细若蚊吟,音量越来越低。
“地面很宽敞,你可以打地铺。”
“现在是严冬,地面寒凉入体……”
“小伙子年纪轻轻,燥旺得很,遭不住这点地气?”
“……遭得住,遭得住。”
唯唯诺诺,百依百顺,低眉顺眼。
第513章
权力无所不能,庶民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帝都一纸政令发下,房东婆婆失踪多年杳无音讯的儿子,在两鬓斑白的年纪,被兖州州衙觅到踪迹,遣返回了原籍,护送回了家。
已经残疾了的老瘸子,精神恍惚不正常,憨憨的,据说是战场上经历残肢断臂、内脏肠子太多了,承受不住人间炼狱的刺激,就成这样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成就王侯将相的功名,亡底下普通士卒、老百姓的枯骨。
难怪相比较女人而言,我身边的男人更关注军事、政治、时局,嗅觉更敏锐得多。一旦皇族一声令下,他们就要被抓壮丁,冲锋陷阵,灰飞烟灭在名为战争的血肉磨坊中。
蒙厉悔悄悄告诉我,去了北边的,二十条汉子未必能有一个回来,纵使将领、军师指挥得当,后勤保障到位,你在这场作战厮杀中侥幸活下来了,但是下一场呢?下下一场呢?下下下一场呢?……流矢若飞蝗,火石如天劫,长枪破盔甲,战车碾血肉成泥,惨叫如万鬼盘旋,阴天乌地,早晚有一场你会倒下。
你是老兵,能活到跟你对垒的敌军也是老兵,且人家的军马比咱的更强壮剽悍。
严整的大型军阵互相冲击,士兵披着铁浮屠,脑袋、面部、脖子、双臂、双手、躯干、裆部、双腿、双足,全身每一处无不用盔甲防护得严严实实。
所以砍的时候没有乱砍的,乱砍破不了防,只会把自己的刀弄卷了刃。大家都是瞅准了缝隙下死手,所以纵使有活着回来的老兵,要么缺条胳膊,要么少条腿,要么手筋断了、脚筋断了,终身重度残疾属于标配。
鸭蛋书面名孙耀族,家里没关系护着,十来岁被抓去从军,回来时已经五十多岁。
他娘认了半天,才依稀辨出自己孩子的影子。
娘俩抱头痛哭。
“怎么会这样子呢……娘的儿啊,在外头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这么些年不晓得回家,老头子病死前还在念叨你,娘也快撑不住,找你爹团聚了……”
荒草菁菁,俱是家中坟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