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264章

第537章

  跑外勤的老刑侦皆精通易容变装,换下绸缎衣裳,解下腰间玉佩,拆掉昂贵张扬的发冠,撕掉山羊胡,种种家伙什装在包袱里。

  夜行衣,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眼部露出一条缝隙,飞檐走壁,鹰隼般徜徉在风中疾驰。

  底下的人间,琼楼玉宇与贫穷苦难交织,歌舞升平与桥洞冻死骨并存。万家灯火,辉煌迷离,无边无垠的繁星坠落在土地里闪烁。

  巫傩节。

  傩读nuo,二声,意为“惊驱疫厉之鬼,人避其难”。

  一种远古民俗,最早可追溯到殷商,起源于科学蒙昧时期,人类弱小,对自然宏伟巨力的敬畏崇拜,图腾崇拜,以及巫术迷信。

  延至今日,赵宋皇朝,全国范围内,各州、各府、各路,仍以传统文化的形态存留于民间。

  我原先在西南当差,那地儿穷,还他妈多民族混杂,老械斗掐架,经常爆发严重的流血治安事件。

  生存资源贫瘠的恶劣环境里,傩文化的宗教色彩相当浓烈。共同的精神信仰、威权崇拜虽然虚假,经不起逻辑推敲、纯粹理性批判,但确是个体生命的精神锚点、集体凝聚力的源泉,各部族尊者施行统治的必需工具。

  那边的傩舞又称鬼戏,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各个村庄、寨子、乡、县,有各自的特点。文明些的,穿戴着大头彩漆神偶,对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跳; 野蛮些的,巫师身上挂着死人骷髅头招魂儿。

  东南沿海这边不知道会是何种习俗。

  ……

  红灯区夜间经营,回来时已经很晚了,翻墙入户,避开巡逻的护院队伍、暗处的岗哨。真气雄厚,轻功超绝,连狗窝里趴着打盹的狼犬也没有惊动。

  贵族山庄园林,安保森严,要在以前,我是不绝敢这么高来高去的。身手粗劣,很容易碰着瓦砾、踩碎了枯枝什么的,触动警戒,被包围拿下。

  但现在么……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日日月月年年,持之以恒地勤学苦练,说实话,连我自己,都已经摸不太清如今武功达到何种成就,在朝廷、江湖中算什么水平了。

  只感觉身轻如燕,刀锋势如破竹,握拳间洪波万里的力量充盈感,对于一切都游刃有余,镇定泰然。

  杀锦毛鼠不成问题。

  捏死三个蒋畜生绰绰有余。

  干掉展昭……

  本能地抵触,不敢往那方面思考。展昭不止是展昭,他是受芸芸众生顶礼膜拜的男性神明,是某种巍峨的社会符号,我所知全部世界的武力值天花板,不可逾越的天堑。

  “……”

  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甭异想天开了,现实中真惹毛了展昭,那能有我好果子吃?不定得挨多惨烈的毒打。

  ……

  半夜潜回屋,困得实在不行了,眼皮子沉甸甸的,草草洗漱便钻被窝了。

  虽然睡眠时间严重不足,但根深蒂固的生物钟还是在寅时二刻左右,唤醒了人脑。起来练功、读书,束胸绑紧胸部避免晃荡,穿上三层衣服,里层吸汗,中层保温,外层挡寒风,雷打不动地出去跑步。

  正月里,昼短夜长,太阳升起极晚。寅时二刻,凌晨四点钟,外面竟然亮如白昼。

  草木稀疏的开阔地带,石灰粉圈画的特定区域里,无数男女老少,垂着脸,孝顺地跪在地上,沉默不语地烧纸钱。现场又熏又热,摇曳的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面孔晦暗不清。

  大型转账现场,阳界的生者,向冥界的亡者汇款,确保逝去的老人、亲属在另一边过得好,吃饱穿暖。并且手里有余钱润滑关节,不至于被鬼差为难。

  烧假钞、金元宝、银元宝、纸艺马车、纸艺房子、彩绘的金童玉女……阴风携卷着轻飘飘的飞灰,在空中形成壮观的火星旋涡,仿佛祖先显灵。

  地方衙门如临大敌,生怕点着了树木、民宅,引发火灾,闹出人命死伤、财产损失。

  一个个哈欠连天的官兵,着厚实的冬季制服,被烟熏得满眼生理泪水,值守在最外围。坐在小马扎上,呆呆地盯着白色石灰圈里的百姓烧,百无聊赖,时不时与旁边的战友交头接耳些什么。

  灭火的木桶、水管、水囊……一应消防器材摆在驴拉板车上,严阵以待。

  “黑灯瞎火的,姑娘怎么起来了?夫人特意吩咐过,让下人们静悄悄的,不要搅扰了姑娘休息。”

  水灵灵的婢子拎着裙摆,莲步细碎,殷切地小跑过来。

  “您是外地新媳,想来不适应咱们县子早起烧钱,迎神的风俗。”

  “迎神?”

  “呶,”十来岁的小家奴,天真烂漫,兴高采烈,脸蛋被火光烤得红扑扑,指往北边的方向,“海神娘娘来了。”

  四条膀大腰圆的壮汉,赤裸着上身,戴着渔民的斗笠遮挡去大半面孔,扛着华美的轿辇,后头有狗撵似的,狂奔过长街。

  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带起飞灰无数,火星如流萤飘散。

  跑得太快了,没来得及看清,惊鸿一瞥,模模糊糊,似乎是座头戴冕旈、身着赤色霞帔、手执如意的木雕神像。

  “妈祖!……”

  “妈祖来了!……”

  “妈祖救苦救难,保佑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人群沸腾地欢呼。

  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高门主母带着保镖随从走过来,家长里短,和蔼地聊天:“闺女生于西南土乡,知道海神娘娘,妈祖的伟岸事迹么?”

  “……”

  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是广州人啊,直到千年后的现代中国,东南沿海许多省份仍在信仰,海神娘娘庙香火鼎盛不衰。

  妈祖,原名林默,北宋建隆元年生人,出身于沿海都巡检官家,熟习水性,擅驾船、挽缆,组织队伍巡游于岛屿之间,常于颠风巨浪中救助遇险的船舶,打捞落海的渔民。

  善良勇敢,助人为乐,一生挽救生命无数。年仅28岁,身亡于救人时的触礁倾覆。

  死后被民间供奉为神灵,无论入江河,还是出海远洋,都得先拜妈祖。据说遇见风浪求妈祖三次,就会脱险。哪怕陷空岛那种血污的黑(防和谐)道巨贾集团,也在福船里专门设一间舱室,供奉着海神娘娘的神威宝相,以求财运亨通、生命平安。

  “医圣来了!……”

  “医圣张天尊!……”

  起早贪黑,等着迎神,街道两边挤满了围观的年轻人、老人、小孩,黑天照得像白天,锣鼓喧天,热闹喜庆。

  又是四条戴着斗笠的赤膊大汉,扛着轿辇,抬着神祇狂奔地跑过,后头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展昭他妈一边烧纸钱,一边文雅温吞地跟我解释。

  “张真人,张仲景。”

  “东汉末年的大夫,医德高尚,悬壶济世,解救贫苦人的病痛和困苦。深耕医理,写出了传世巨著《伤寒杂病论》。大瘟疫期间,要么灭门,要么灭族,甚至化为死城,亡者数十万,生灵涂炭。他带人研究出了方子,停止了疫灾。”

  有幸读过《伤寒杂病论》,囫囵吞枣,感觉张大夫挺愤世嫉俗的,锋芒毕露,激烈抨击了疫情期间,医馆吃人血馒头,郎中乱开药,敷衍糊弄穷苦百姓,榨取血汗钱的广泛社会现象。

  之后的时间,陆陆续续,又抬轿跑过去了几位神袛,治水的大禹、搞教育的孔子、死守城池以身殉国的武将……都是历史上曾经真实存在的凡人。

  历尽磨练,坚韧地苦修,为社会做出大贡献。死后百姓感念其恩德,为其建庙奉祀,供奉香火瓜果,化为信仰中的神明,以代代耳濡目染,学习其珍贵的品德,传承其可歌可泣的精神。

  看样子,这边的风气对凭空虚构的神仙不感冒。

第538章

  仅次于春节的隆重节日,迎神、祭祖、做法祈求五谷丰登,正月二十二,巫傩节从凌晨开始过,一直持续到傍晚,局部地区范围内,全民狂欢。

  展昭他娘亲真的是相当有魅力的一位封建女性,男尊皇朝,对女性要求的所有利他属性,她都具备。

  贤惠,温平,柔婉顺从,不妒不怨不怒,善解人意,体贴包容,精致端庄,好看。

  有能力但又不会僭越丈夫的权威,忠诚的辅佐角色,绰绰约约地半隐在男人背后,无私伟大地奉献。

  如果我是她的丈夫,或者她的儿子,一定也爱她爱得不可自拔。

  “莫怕。”

  明眸皓齿,贵妇人笑盈盈。

  祭拜烧纸钱的时候,火焰老爱飘向人,漩涡里飞灰迷离,场地里又熏又热,跟烘腊肉似的。

  怕被烫到,下意识地退后躲避。

  “故人轻抚今人眉,为伊散去半生灾。这是阴阳相隔的亲人,在向你诉说思念,怎么会伤到你。”

  “……”

  狠狠地愣住了。

  保镖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大堆练家子真刀实枪地护卫在展母身边,不知道疑心病严重的司法高官,给他们下达了什么命令。

  写包,过节用的那种黄冥纸,里面装的有假钞,金元宝、银元宝,然后封起来,就是包了。

  给去世的亲人发快递,依照固定的格式,譬如显祖考、显祖妣、干支年份,填写收件人的详细信息,好准确地送到他/她手上,避免丢失在地府的邮政系统里。

  年轻人不知道家里过世的长辈,老一辈的会在旁边传授你怎么写,自然而然的,就说到原来的事了。

  参与整个写包的过程,了解到自己的姓氏家族,在过去一百年,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故事,谋生争斗、悲欢离合、战乱漂泊……比这世界上的所有文学名著都更精彩。因为口头语言简单粗暴,无词藻修饰美化的纯粹纪实。

  展昭大哥,展旭,字承宇。

  “承宇查出了你的父母双亲,虽然……”顿了顿,委婉地劝道,“但到底有生恩在,写一写,封个包烧给她吧。”

  孙招娣,西南宜州葵县人士,底层妓女,窑子里的暗娼,卖肉时避孕措施没做好,意外有了女儿,取名多福。养了五六年,孩子大了实在留不住了,求恩客带出去,送到戏班子里学个谋生的手艺,混口稀饭吃。

  几十年就已经病逝了,死时年仅十九岁,花柳病、肺病,被鸨母扔到破庙,化作了枯骨。

  心心念的女儿也没保住,戏班子觉得根骨不行,不是块唱曲儿的料,赶出去,饿死在了冰天雪地里,醒过来了现代的徐明文。

  虽然怜悯,但到底没相处过,我对这具躯壳的母亲没有任何情感,甚至无法抑制地歧视、鄙夷。我有自己的父母双亲,清清白白的好人。

  展昭他哥手腕厉害啊,当事人都难弄清楚的陈年旧事,他们耗费大量人力、财力、时间,查了个底朝天。

  对于即将嫁入进来的新成员,慎之又慎,大抵祖上八代都摸得清清楚楚了。

  “好丫头,你与熊飞之间,你们是否……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小心翼翼,斟酌着试探。

  做母亲的,如同生长着触须,对于孩子的不对劲相当敏感,果然察觉出来了。

  “他仿佛压抑着很重的心事,强颜欢笑,待人接物竭力表现得正常,以抚慰父母,安定族亲。”

  “妻子、丈夫,一生一世厮守的伴侣,在常理,本该心意相通,相濡以沫。可是你们俩口子之间……”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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