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待在宗族藏书楼里一直没出去,从白天读书到黑夜,从黑夜读书到白天,不停地写,各种笔记做到手酸麻,眼睛疲劳难受,干瘪的海绵疯魔地汲取一切能吸收的养分。
为什么活着,为了思考,为了清醒,为了变得更强,为了披荆斩棘地绝望前进,至死不停。
后来展昭走了,他对于这一切资源习以为常,就像权二代对于家里的豪华游艇、香车嫩模习以为常,不明白贫民为什么跟饿鬼投胎似的发癫。
干脆吩咐奴仆,帮我搬了床褥子到这里。武功也不练了,饭也顾不得吃了,一天十二个时辰二十四个小时,睡眠时间压缩到六小时,不饿急了不分神拿糕点往嘴里塞。
翰文阁七层楼,层层把守森严,明岗暗哨密布,只允许家族子弟进来学习,严禁外人进入,严防窃贼偷盗珍贵的古籍、字画、文玩古董,严防仇家派人纵火。
一楼大部分都是考试内容的用书,古代的科举,现代的国考,四书五经类、职官类、政法类、诏令奏议类的文献。
二楼: 正史类、编年类、杂史、纪事本末类……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
三楼: 时令、地理天文、农耕畜牧、诸子百家、哲学……脚踩泥地,仰望银河。
四楼: 各地的风俗杂志、民歌民谣、诗词集、古典名著、世情小说、乐谱集、花鸟集……艺术陶冶情操,培养温良稳定的性情。
五楼: 兵书、兵器谱、兵器库……除了朝廷严禁的甲胄以外,十八般坚兵,样样海量屯备。
六楼: 掌法、拳法、腿法、擒拿格挡技、剑谱、刀法、棍法、枪法、暗器谱……外练攻守技术的武学。
七楼:有价无市的轻功、内功、真气心经。
我愿沉溺在此,永生永世不出。
曾经受教育的机会摆在面前,我没有珍惜。时移地异,穿越到了没有公立学校、义务教育、大学图书馆的古代,绝大数平民百姓劳苦如牛驴,大字不识,书本贵重,知识如黄金。贵族以下,绝大多数人们麻木地生,麻木地死,愚昧地从众。
才意识到,原来会读、会写、会记录、会深入地思考、会辨析质疑,拥有独立自主的逻辑思想体系,并非天经地义。
这里是军队属于私人家族的皇朝,赵姓宋朝,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公民国。
我想要我的思想以纸页文字符号的方式保存,愈发深入、深刻、清晰,永不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体人脑的病老腐朽,而扭曲、模糊、磨灭。
黑夜的海洋里,亿万繁星熠熠生辉地闪耀,人类十几万年前自东非大裂谷的树藤上落地,握着长矛成群跋涉而出,至今仍行走在无边无垠的黑暗中,没有追逐到属于他们的太阳。
逝者如长江涛水莽莽滚滚,千年前古战场的尸泥踩在脚下哺育春芽,升腾起的思想越来越多,总有一天,黑暗落后的世纪结束,亮如白昼。
我看不到那一天,但我会是推动那一天到来的一部分微粒。
“别看了,书呆子,我们该走了。”
古代侠客腐化成的古代官僚来催,理想主义者堕落成的现实主义者来催。
“你的武功已经修炼出自成一派的狠路子了,用不着再抓着旁的重新练,再好的秘籍于你的作用,也不过是参考辅助而已。”
“我爱你,相公,再延迟两天。”头也不抬。
“延迟不了了。”
蓝袍便装,抱胸倚靠在门槛,沉静且宽和地凝视着。
“京里还有许多公务等着处理,婚假结束了,徐捕头。”
只好收拾桌案,把一卷卷古籍往包袱里塞,塞得鼓鼓囊囊、沉甸甸。
“请恕罪,夫人,祖宗规矩,此间里的书册不允许带出楼。”老管家严肃地阻拦。
抬眼望向丈夫。
“确实如此。”展昭道。
立刻驳倒。
“《太玄诀》你带到京城,送给我了。”
“为夫是为夫,你是你,下一代家主能做的事,不代表你也能做。”
冷幽幽地望着,徐徐地站了起来,魁梧彪悍。
“给你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怂了,保守厚实的层层衣裳里,大白腚隐隐作疼,赶忙过来拉手,拥着背脊,绞尽脑汁地顺毛安慰。
“宝儿,带女眷入瀚文阁,已经践踏规矩了,倘若再色令智昏,让家族里珍藏的古籍流出去,那真是犯了大禁忌了。没法向族老会交代。”
“反正灭拐过后,你便退出公门,待家里生孩子带孩子了,到时候有大把的时间阅读,往后的漫漫余生,这座藏书楼都任你取用。”
“我想要我们的女儿霞霞也能用。”
微愣。
“……好,如果你坚持的话。”
“罗裙不入高堂学府,在为夫掌权的这代,规矩可以稍改,放宽松些。但你别抱太大希望,为夫老去,新一代掌权后,老规矩必然会恢复。”
“为什么?”
“无才即是美德,男人们都知道,读书多了的女人想得太多,做不好称职的女儿、妻子、母亲。”
“……”
他像抹投影,这种古老父系社会的灰暗投影使我感到无可救药、冰寒刺骨。
并且他永远不会觉得哪里错了。
人怎么会察觉到自己的思想是错误的呢?思想即是人,人即是思想。盛开到靡丽的花决定不了自身的颜色,人决定不了从小到大,从生至死,灌输、形塑自己的环境。
……
依旧坐船,先水路,后转陆路骑马。
离开之前向公公婆婆、大哥大嫂辞行,他们的态度礼貌中透着丝丝古怪,大约是由于,亲儿子七天七夜没能出婚房,担架抬出婚房后,跟被妖精吸干了精气似的,萎靡消瘦,混混沌沌。
而我跟采阳补阴了似的,珠圆玉润,整个人胖了一圈,神采奕奕。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怎么着,只兴男人把女人操到下不了床,不兴女人把男人操去半条命?
贤惠的长嫂把人隐秘地拉到旁边,妯娌间暧昧地聊悄悄话:“练武的就是不一样,干得漂亮,大妹子。全榨干了,省得男人不老实,今年娶一房,明年纳一妾,后年再给你拉俩美貌丫鬟进院。”
原来她们介意绿帽子啊,妻妾成群,尊卑有别,嫡庶有序,制度之下,莺莺燕燕和和睦睦,我还以为“不妒不怨,有容乃大,方为妇道本分”的道德教条已经把人的领地意识彻底磨没了呢。
也是,如果不是为了生活过得去,谁他娘愿意头上添抹绿。
婆婆将儿子、儿媳的手交握在一起,拍着手背,苦口婆心地叮嘱:“再接再厉,好好捣鼓,赶快给咱家捣鼓个孙子出来,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该生了。”
我咧着白牙,笑得眼睛眯成缝,孝顺状,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众目睽睽之下,大力捏了一把强韧的猫腰,大猫吓得虎躯一震,通体僵硬。
“听见咱娘怎么吩咐的了么?”
“……………………”
非得弄怕了这孙贼,上到他求着我分房睡,躲我三里地。
“弟你过来。”
沉迷道家学问的大哥五味杂陈,暗暗叹气,把展昭叫走了,到树后,没仆从的地方,压低声。
“刚炼出来的九转天璜丹,壮阳益肾,延年益寿,嗯……威猛大补之物,可助男子血脉贲张……”
展昭木着一张脸,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重重地把丹药盒子按回到家人怀中。
“哥你自个儿留着研究吧,我怕吃了英年登极乐,直接羽化升仙……我没毛病,我真没毛病,正常得很。”
第560章
于是开始卷。
我在凌晨寅时三刻起床晨练,他便在寅时二刻爬起来练。以前展大人有喝早茶的习惯,起来之后,什么都不干,先沏满满一壶绿茶,跟老僧入定似的,悠哉地端坐在桌前,慢慢把清香温暖喝足了,肠胃里舒服了,才开始做一天中的各件正事。
现在茶也顾不得喝了,起得比我早,睡得比我晚。外练铜皮铁骨,内练真气修为,发了狠地精进剑术,力争更上一层楼,天天热汗淋漓地出入澡堂子。
这让人控制不住地有点焦虑,好像梦回到了高三,舍友熬夜看斗破苍穹,实则斗破苍穹里夹着一本雅思。
草。
仔细想了想,还是延续了以往多年的时间表,没有进一步挤压睡眠时间。我觉得我已经做到极限了,人如弓弦,用力过度,超过了某个点,会崩断掉,无论心理还是生理健康。
保持住节奏,就这样稳步前进,不要被外界因素干扰了。
豪阔的返京船队,长枪精兵武装戍卫,进入全国四通八达的水路交通网,地方官吏集团奴颜婢膝,夹道欢送。
高达数丈的古老黄帆完全鼓满,繁华的市景飞快掠向身后,承载着人往时间的前方走,后方的一切模糊化,被雾气吞噬,消亡。
江上青枫盎然,天穹白日耀眼,难以直视。
春季里暖风徐徐,盘旋的黄雀群中忽然冲进了一只灰隼,猛禽捕猎,抓着飞鸟当场捏断了脖子。
振着巨大的翅膀,借着气流悬停,在高空中可怕地静止了许久,霸气地俯瞰重峦叠嶂,水墨山河。
人们低低地惊叹纳罕,朝着珍稀的猛禽吹口哨,徒劳无功地一支支放箭,试图捕获,关在笼子里把玩调教,或者卖到花鸟市场上赚大钱。
我伏在栏杆上望远景发呆,休息看书久了的双眼,避免近视。
未曾工业化的古代,自然环境优美浓郁,出了城镇到处都是原始森林,虎啸猿啼熊猎鹿,溪里还趴着娃娃鱼。
那边险峻的石壁上站了只岩羊,岩羊的底下一只灰褐色,几乎和周围融为一体的狸子兽原地打转,怎么都跳不上去,气得仰着脑袋,斯哈嘶嚎叫,獠牙毕露。
这种狸子兽外貌很像猞猁,毛茸茸的,皮毛厚实保暖,仅次于虎皮。
老人都管叫山狸,不喜欢,因为它们会偷农户栅栏里的鸡鸭鹅吃,一种祸害。又说乡间的狸花猫就是山狸子与家猫混出来的,所以才那么能打,凶性十足。
“……”
想起了丁南乡,离开之前,偷偷去看望了她。东南巨贾给的家庭住址,以求和官太太处好外交关系,看样子他们所谓的商人信誉也没那么金坚不摧,足够大的利益面前没什么不可低头的。
南乡生活得与世无争,年纪轻轻过上了退休养老干部的神仙日子,独居在陷空岛西丘,地方黑(防)社(和)会(谐)势力庇护着,纵然无家无族的弱女子,谁都不敢惹她,邻里全部客客气气,友善温良。
院里开了亩菜园子,种植各种豆子、青菜、葱、姜、大蒜、辣椒,院外挖了处小小的池塘,以供鸭群洑水。
我化作阴暗的偷窥狂,仗着武功精深,收敛呼吸,藏在那里观察了她三天。
布衣荆钗,舒适自在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天睡到自然醒,门口已经站着迎接她的小松鼠了,它们知道这个人类习性善良,不会伤害自己。跟在南乡的脚后,直到小屋,南乡从碗柜里取出炒得喷香的酥皮蚕豆,自己吃,也给每只松鼠喂,那场面混乱又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