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48章

  咀嚼鳄鱼肉的动作微滞,武官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叫大哥似乎不太对,叫……姐?”

  “别别别别……”赶忙摆手,“受不得受不得,忒折煞卑职了!……”

  我宁愿他学着鹰子蒙憨子他们,还是喊我二狗子。正四品的开封府武官大统领,喊咱底下办事的差役“大哥”,要让老青天、公孙师爷听到了,那还得了?

  本来从陈州调过来的捕头就不受信任,往后更得深深提防着,小鞋往死里穿了。

  “展大人……”

  “唤我熊飞。”

  上道地改口。

  “熊飞好兄弟,咱们现在是在哪儿?”

  “不知道。”猫领导摇头,津津有味地吃鱼,沉静安然地言说,“黎明了,天马上就要大亮了,亮了就能看清楚了,左不过还在及仙境内。”

  波谲云诡摧枯拉朽,及仙境内无太平。想让武官死的人很多,县衙一击未成,不可能就此放弃。穷途末路的疯狗,破釜沉舟,什么腌臜事都能做得出来。

  不知道马汉、鹰子、蒙厉悔他们那边控制得怎么样了。最精明、最擅长权力周旋的王朝负伤昏迷了,粗枝大叶、徒有勇猛的马汉能独当一面么?

  河潮褪去,苍鹭纷飞,心烦意乱。

  “……姐,你在慌?”放轻声,大型猫科动物,贴近过来,温柔地询问。

  “是有点,”我苦笑了下,干脆坦坦荡荡地告诉官员,“其实那会子在暗流里,卑职后悔了,后悔为什么没有一早把你丢开……”

  青年神情晦暗了瞬间。

  “可你到底救了我。”

  “……”

  “……你不像是个好人,阴险狡诈,刁钻油滑,敛财,贪污,受贿,行贿……乡衙,县衙,州衙,京畿府衙,一层一层,不择手段地往上爬……身为司法重器的一员,私底下与地方上的蝇营狗苟接触,勒索好处,利用职权,帮着县令把妻妾儿女偷偷往境外送……”

  “那些都是人渣才该干的混账事。”

  “……大人以前认为卑职是个人渣?”如鲠在喉。

  俊秀的眉眼沉默地敛下,没有否认。

  晨曦微光里,近乎窒息的漫长寂静。

  半晌。

  “几个月前的那天晚上,你为了从我手底下脱身,跪下投诚表忠心,孝敬了五千两雪花银。并且劝我同流合污,学着敛财,积攒官私,为以后的长远仕途作世俗打算。”

  当时他把孝敬收了。

  我以为年青执拗的官员随波逐流了。

  并没有,孝敬转头就上交了开封府公库。

  同时下定了决心,把老子这个人渣收拾掉。

  “………………”

  妈的。

  合着老子顶了老长一段时日的阉狗臭名,是这么来的。

  真他妈猫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可现在……”

  赤诚热烈的理想主义者,沙哑艰涩地喃喃自语。

  “展某有些糊涂了。”

  “以肮脏灰色的手段,行之有效地救出五十多个被拐儿童,豁出命来救战友,同生共死……这些东西不该在一个恶人的身上出现。”

  “谁知道呢,”我用草根剔牙,糟心得不得了,破罐子破摔,垮着个难看的逼脸,“你能分清海跟天么,大人?反正卑职活了大半辈子,到现在还是分不清楚好人恶人。”

第129章

  越想越糟心,越想越生气。妈的。

  “大人为什么不会水?”

  “我为什么应该会水?”

  “你是开封府的展大人,你理应无所不能。”

  “我只是个活生生的血肉做成的凡人,不是神。”

  “洑水这件事其实很简单的。”

  “敬谢不敏,展某还是不打算学。”

  “试试嘛,卑职教您,挺简单的,有卑职在旁边看着,淹不死的。”

  “敬谢不敏,这大冷天的,展某对于下河冬泳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我趁武官对着河滩抻懒腰、舒展筋骨、思考人生,自背后猛一记兔子蹬鹰,踹了上去。

  “下去吧您!”

  噗通!

  猫落河,当场炸毛,扑腾着张牙舞爪,水花四溅。人民群众喜闻乐见。

  “拉我上来!徐二狗!拉我上来!否则展某问候你先亲家人!”

  “哟,大人您随意,徐某人流浪出身,跟先亲家人一丁点都不熟,要怎么问候都随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爽。

  爽死老子了。

  神清气爽,通体舒畅,积蓄时日已久的所有委屈,全部都在这片刻的欢愉里烟消云散。

  等了小会儿,我看武官扑腾得差不多了,呛了好几口水,再淹下去可能就失温了,才吊儿郎当,悠哉悠哉地探身下去,贱兮兮伸出一条长长的树枝。

  抓住树枝飞身而出,湿漉漉落在草地上,冻得通体发红,瑟瑟发抖,喘息剧烈,狼狈不堪。

  我刚想继续嘴贱些什么,清俊的眉眼已然抬起望来。

  “……”

  盈盈水波,无尽恼火。

  头皮一凛,警铃大作,果断后撤。

  格挡,迅疾招架。

  “好熊飞,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有大量,你作甚往心上放呢!”

  厌水至极的发抖猫,磨着后牙槽恼火地问。

  “寒冬朔月,针砭入骨,我的好姐姐,熊飞把你也踹水里凉快凉快试试?”

  “别啊!”察觉当官的似乎真有点毛了,赶紧认怂道歉。“对不起,好兄弟,实在对不住,这次是我玩过火了……嗷嗷嗷嗷嗷嗷嗷嗷救命!……展大人你别把咱往河里推啊,那里面有鳄鱼,吃人的鳄鱼!……”

  “原来你也知道这里面藏着鳄鱼啊,”睚眦必报,怨愤非常,“那么利落地把展某踹下去,展某还以为你忘了呢。”

  “……”

  我讪讪地安静了下来,静等炸毛的战友息火。

  “……”

  “……篝火旁的衣物都烤干了,快去裹上吧。”微声试探。

  “都是武人袍服,肥大得很,没什么区别,熊飞,你的已在我身上了,就先拿我的凑合穿上,别着冻出事儿来。”

  胳膊上紧紧攥着的力道松懈了些。

  却没有离开,去往篝火。

  幽静地对峙在危险的河畔,就这么冷淋淋、湿漉漉地注视着。

  长久不动。

  “………………”

  “……我、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明文。”

  “都是兄弟同袍,但讲无妨。”

  “无关同袍情谊,而是关于其他一些东西。”

  “……”

  “那天晚上是你么?……守着中药烧糊涂了的展某,怀抱着脑袋,轻轻拍抚,柔声哼唱,娘在这儿,娘不走,娘陪着孩子,不要害怕……”

  “……”

  “……”

  “……明文,是你么?”

  难以察觉的,轻微的颤音。

  “……不是。”我否定。

  吊儿郎当地笑起,没脸没皮癞皮狗。

  “梦而已,人都会做梦。”

  “展大人,羞不羞啊,多大个男人了,遭难了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小时候的娘亲……”嘲笑涟涟。

  武官漆黑的眼眸垂下去,不说话了。

  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甩了甩被冻得发僵的脑袋,转身离去。

第130章

  天大亮,黑夜可怖的阴影终于彻底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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