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个差不多就可以了,查彻底了是把地方宗族往绝路上逼,那将是一片可怖的血色屠杀,人间仙境化作人间炼狱,血流漂橹,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好,”地方官悲凉失望地笑,带了些凄烈决绝的意味,“你们开封府没这个魄力,骆某人有,骆某人帮你们点一把火,熊熊燃烧尽这腌臜污秽的一切。”
文人甩袖离去,冷厉地下令。
“杀了他们两个,剁下人头,盐巴腌制保鲜,装在红木盒子里,送到开封府公案上。”
灰布蒙面的三十个地方精锐官兵闻风而动,刀阵森然,寒光凛冽,训练有素地协作运行,立行围杀。
悠然远去,缥缈虚无,漫漫长歌。
“展昭,展熊飞。京畿正四品武官壮烈殉职,开封府大员就此陨落,老青天震怒,皇朝震动,肃清及仙。”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我要及仙县未来二十年的发展给骆氏一族殉葬,我要及仙县七大豪族,五百颗人头滚滚落地,统统陪着骆某共赴闸刀。”
第134章
二对三十。
疲兵对精兵。
还特么是刀阵,地方行政衙门长年累月精炼的围杀大阵。
背靠背作战,展昭什么情态我看不到,反正我自己,只剩下恐惧,通体发寒、如坠冰窟的极致恐惧。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自己的实力自己有数,虽然几十年刻苦习武,夏练三九冬练三伏,从未懈怠过。练到膝盖磨损,练到筋骨发胀,半夜腿部肌肉抽筋,硬生生把人从梦里疼醒,抑制不住地抱着腿哀嚎。
可到底,那些都只是以损耗人体寿命为代价,换来的粗陋硬家功夫。
无传承,无路子,没有接受过正统的武学教育,连一本像样的内功心法都没有修炼过。筋骨结实,铜皮铁骨,看似对普通人是碾压,然而遇上真正的高手,或者真正的围杀大阵,就根本行不通了,只剩下一滩无力的血肉而已。
这些都是地方上的精锐,堪比杜鹰、丁刚、马泽云……他们一线作战捕快的精锐。
最多最多,我一次只能扛三个。
即便扛住了三个,也只是勉强招架,时间长了,体力被耗尽了,还是会被砍死了。
而如今,不是三个,是紧密合作的三十个之众。
“同生共死。”
穿着我的黑色衣袍的展昭沉声说。
“……好,同生共死。”
穿着展昭绛红色衣裳的我说。
互相守卫战友的后背,并肩作战,直到生命尽头,最后一滴血流枯。
遗骸相守,双刀、长剑倾覆,埋骨在千百年郁郁菁菁的松林海洋中。
以青山作墓,与君共铭英烈碑。
第135章
这是我漫长人生中,经历过的最逼近死亡的作战。
这是我漫长生命中,第一次亲眼目睹,真正意义上的武学高手,临界爆发是什么样子的。
剑即人,人即剑,人剑合一。
剑气长虹,血色挥洒如猩红黏腻的雨。
他已经臻化入境,以武入道了。
才二十七岁。
真让人羡慕啊。
又艳羡,又嫉妒。
如果我有他的家世底蕴、良好武学传承就好了。
就不用纯粹野蛮地操练,以损耗人体健康寿命为代价了。
以我的刻苦勤勉,以我的年长,若有展昭那般渊源优良的家学底蕴,我定然会比他更出色。我很可能会是百年来第一位双兵入道的武学大师,能够铭刻在传世兵器谱上的那种。
可惜了,世间从不存在“如果”。
……
凝聚内力在掌心,一掌拍碎敌人的颅顶,红红白白,惊悚的豆腐脑溢流,眼珠暴突碎裂,轰然倒地。
原来这件事我也是可以做到的么。
只要克服心理上的阻碍,极尽狠戾的心情,不怕手骨被反噬震碎,就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武者如砸西瓜般砸得稀碎。
大汗淋漓,筋骨酸麻,红袍染就成血袍,我已感受不到身上伤口的疼痛。
脚有些瘸,右腿中了一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可只来得及匆匆地扫了一眼,大脑仍然没有接受到任何关于“痛”的信号。
啧,肾上腺素真是一种奇妙极了的东西。
“大人,师爷,破解不了啊,这两个开封府的硬骨头实在太难啃了……并肩作战,互为防御,协作紧密。一个出现了破绽,另一个立刻为其挡上,跟砍不进去的铁板似的……”
县尉手执红缨长枪跑开,焦急地向远处的地方官、师爷汇报。
满地死尸,有的喉咙破裂,有的脑袋碎裂,有的心脏处一片殷红,温热的尸体犹自在抽搐……断臂残肢,破碎布条,挂在墨绿色的灌木丛上。
不知道他们的家人儿女是什么样的,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父亲为了碎银几两,在外头做什么血腥营生,死在了这里,有没有人能找过来,为他们收尸。
或者,就是这么简单,外头的俗世里继续柴米油盐,歌舞升平,无人知晓古老密林里秘密发生的一切,终局了,只有闻着腥味儿的狼群过来清扫。
叼走血肉,啃噬干净。
岁月漫漫,正道苍莽,天地无情,徒留白骨哑然地湮没入黑暗,被青苔、野草掩盖入地下,无影无踪。
可怜他们做什么呢?
他们不容易,我就容易了?
这操蛋的世道谁活得轻松?
这里是这些阵亡地方官兵的埋骨之地,同样也是我徐明文的埋骨之地。
第136章
“明文,你怎么样?”
展昭扶住颓然歪倒的我。
揽住腰腹,触手一片黏腻血色,利眸通红通红。
“明文,明文……”
“二狗子,狗儿姐……”他低声地,沙哑轻微地唤,细若蚊吟,“别死在我前头,熊飞守着你,熊飞护着你,只求你……别被杀死在熊飞前头……”
“我想回家……”
我跟当官的实话实说,眼泪流了下来。
“展昭,我想回家,和南乡回家……”
“回开封?”
“屁个开封,屁个大宋,”血污的泪水流了出来,肾上腺素高峰期褪去,浑身痛得发麻,皮开肉绽,站都站不稳,“我跟南乡的家不在这里,我们的家很太平,很富饶,在那里,在那里有wifi……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强迫扭曲自己,一辈子伪装作男人活着……”
展昭双眸通红地注视着我,屈指摩挲我汗淋漓的面庞,唇紧抿,唇瓣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用力闭了闭眼,一滴热泪滑入了鬓发。
“狗儿疯痴了,尽说胡话。”
蒙面的地方精锐官兵退开,包围圈往外扩大。
“徐名捕,可惜了,一辈子摸爬滚打,历尽千难万苦,从最底层爬了上来。好不容易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要殉职在地方的刑事重案中了。”
“你自己甘心么?”
地方官字字珠玑,杀人诛心。
“骆某同情你,因为骆某寒门出身,当年也是从基层爬上来的。唯有草根才知草根的艰辛,唯有走过同样道路的,才知道对方攀到这个位置上,有多么不容易。”
“你实在不该折在这里。”
语重千钧,诚恳地劝说。
“你该有无限美好的未来,你该长命百岁,开府建族,娇妻美妾,儿孙成荫,车马如簇,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位极人臣。”
我把双刀插在枯枝烂叶的地面上,作为支点,摇摇晃晃地站稳,强迫自己站直,继续与展昭背靠背,鲜血淋漓,决绝地互相守卫。
县衙师爷举案齐眉,恭恭敬敬地端过来红木托盘。托盘中是他们曾经用于贿赂我的两本珍贵武学秘籍。
“及仙当地武宗上乘的内功心法《入臻》,前唐曾经流传的《怀化刀法》。徐捕头,当初赠与你,却被开封府查贪腐收缴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残卷。”
“如今这两本,才是全卷。”
“珍贵的,有价无市的全卷。”
“本县一介文官,从未习武,手无缚鸡之力。但推己及人,上乘的武学秘籍对于你们武者,大约就相当于《商君书》《六韬》《鬼谷子》之于儒生。对于提升自身的修为境界有着至关重要的效用。”
“得到了,就能突破多年的瓶颈,更上一层楼。”
“得不到,就永远卡在了小山沟里边,望不到外头重峦叠嶂、江山迤逦的壮美风景。”
“……是这样的吧?”
地方上的豺狼虎豹、魑魅魍魉,紧紧地观察着我的细微表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