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50章

  猫扬声问我。

  “这里有一窝,埋火堆里焖熟了吃,很香的。”

  “不吃。”我说。

  老子现在想吃的是猫肉。

  “骆氏一族在及仙根深蒂固,骆县令深得百姓爱戴,一旦抄其家灭其族,很容易激起民间哗变。大人玩得这么悠闲,想出折中处理的方案了么?——”

  “不折中,”正四品实职的京官大员,冷冷地道,“抄家灭族,明正典刑,这是涂炭生灵、作恶滔天者应得的下场。”

  “……”我停止了咀嚼。

  他打算硬刚。

  带着开封府官兵部队硬刚,往下镇压。

  “哗变?”曾经的豪侠低低地轻笑,不以为然,“何为哗变?自古百姓如散沙,不过是地方几个豪绅家族在带头而已,拐卖黑产暴利金山,他们有几个全然未沾手?真真正正全然干净?”

  “不怕查的尽管上判刑的公堂闹事,保骆江宁就别想保他们自己,要么骆氏九族俱灭,杀一儆百,要么他们自己家族的族长跟着一同下入死狱。”

  “……”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权力公器古来与镇压屠戮密不可分。

  我咽下嚼烂的鳄鱼肉,低眉顺眼,不敢吭声了。

  雾霰缥缈的及仙仙境浮出赞叹的人声。

  “好胆魄,展大人——”

  我与猫领导骤然警惕,迅疾地抓住各自的武器,长剑、双刀俱出鞘。

  “不愧是曾经的南侠。”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骆某人儒生出身,饱读圣贤古籍,原本一直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不才,宝元年间状元。在江南做过几年官,在海东做过几年官,后来到了及仙,做了八年。一生奔波劳碌,历尽沧桑,所见所谓江湖人物,尽皆以武犯禁、好勇斗狠的凶恶之徒,暴戾的太平不安定分子。”

  “真正脚踏实地,以身践道,为家国清正,甘做牛马的侠客,展大人是骆某见到的第一位。”

  “属实洗刷了曾经的偏见。”由衷地喟叹,发自胸臆地敬佩。

  不疾不徐,温文尔雅。

  慢条斯理,沉稳安然。

  松林间的云雾散去,开封府抓捕数日不得踪迹的地方老虎出现在我们面前。

  骆江宁,正五品实职的地方官,县尊大人。

  以及白面长须、仙风道骨、狡诈若豺狼的县衙掌簿,周师爷。

  劲装黑靴,手持红樱长枪的县尉副官。

  几十个蒙着面的地方官兵以包围阵法,长刀成阵,沉默肃杀地把我们圈在中间。插翅难逃。

  “……”

  老子也体会到了两股战战,近乎失禁的恐怖感觉。

  悔得肠子都青了。

  还能活着回家见到南乡么?

  我牺牲了南乡能拿到家属抚恤金么?

  不太好拿吧,她究竟并没有真的与我拜堂成亲,在律法上算不得我的遗孀。

  就不该来及仙这趟。

  明知道龙潭虎穴,还屁颠屁颠跟着大部队来了,就不能在头上浇几瓢冰冷的井水,把自己冻病,像胡伦、萧羡鱼……他们那样,聪明点儿,找理由推脱掉么。

  二对几十。

  疲兵对精兵。

  还特么是刀阵。

  地方衙门经年精炼的围杀大阵。

  “…………………………”

  “徐名捕,别来无恙呀。”

  县尊大人春风和煦地望着我。

  “……”

  “不必继续与他虚与委蛇了,你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谢谢你,徐名捕,你把一切都做得很好,”发自内心地感激,“若非有你,骆某的家眷妻儿根本无法送往陈州。”

  “明年的今天即是姓展名昭者的祭日,及仙郁郁菁菁的千年松林即是这位豪侠的埋骨之地。”

  “当地武宗上乘的内功心法《入臻》,前唐曾经流传的《怀化刀法》,两本珍贵的武学秘籍,不再只是残本,而是全本,如约全数赠上。”

  县官,师爷,县尉,仅有的三个没有蒙面巾的人脸都在朝我笑,合作愉快的亲切笑意。

  “过来吧,回到我们身边来。”

第133章

  “猫儿……”我慌乱地唤身边人,“好熊飞,你千万别信这几个老阴比,他们在离间,他们在挑拨离间我们战友之间的信任……”

  武官长剑出鞘,毫无迟疑地把后背交付给了我。

  “明文,定心。展某并没有怀疑于你,从你不顾一切地把展某从泷水河里救出来的那一刻起,展某就已经把你认定为此生矢志不渝的友人了。”

  “……”

  一口浊息长长吐出,我心大安。

  掏出腰带里求救的杜鹃哨,运转内力,以最大音量吹出,尖锐地刺破云霄,传播到无边无际的远方。

  寒泉石上流,飞鸟惊林。

  古老的松林织就成浩瀚辽阔的墨绿色海洋,凄清入骨,无尽幽密。

  不知道有没有用,大概率无用,太遥远了,这里离霖山寺都有很长一段距离,不可能存在活动着开封官兵。

  “县尊大人……”以二敌众,形式恶劣,我们试图跟地方老虎磋商。

  “你可以直接唤本官的名字,江宁。本县很欣赏你,徐名捕。你才三十三岁,青春未老尽,就已经爬到了巍巍皇朝的核心,京畿府衙。”

  中年发福的县官静静地立在爪牙的簇拥中,众星拱月,一袭靛青云纹官袍,微笑地注视着我与展昭并肩作战,互相守卫的姿态。

  心平气和,沉稳安然,无丝毫的负面情绪。

  “不容易啊,一路摸爬滚打,从最底层的贱役艰难地爬到了实权在握的大捕头,名捕头。”

  “从穷山恶水刁民的西南荒陋之境,爬到了花团锦簇、纸醉金迷的皇朝帝都,开封。”

  “你为什么不读书呢?以你这样坚忍若豺狼的心性,读书定能沉下心来读,学出个名堂来。读书,十年苦读,参加科举考试,像本县一样,夺取状元郎的光荣成绩,或者探花郎的光荣成绩。”

  “然后做官,做个有品级的地方文官,治理一方,统治一境。那才是你这样的优秀儿郎该成就的事业。捕快的名称虽然比皂役好听许多,但到底,还不过是个无品无爵无官的下贱武夫而已,苦力,草芥罢了。”

  “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似君这般的好材料做捕快,实在太暴殄天物了。”

  “读书早就饿死了啊。”我撇撇嘴,“无父无母,无家无族,无依傍,那么小年龄,让咱读书,你替咱出去做苦力,混饭回来吃么?”

  “……原来如此。”县官怔了许久,“是本县查得不够彻底,抱歉。”他拧眉看向身旁的师爷,师爷畏惧地垂下了头。

  这不像条绝路疯狗,是个可以沟通的明理人。

  中年人身量其实挺高的,跟展昭差不多,高大挺拔,但他在官场上、商场上应酬久了,养就了一副疲态的大肚腩,圆滚滚,肥胖臃肿,发福得厉害。横向宽度拉长了,纵向给人的视觉效果就显矮了。

  我尝试与老虎好言交流。

  “骆大人,既然妻妾儿女都已经送出及仙境界了,为什么您不离开呢?”

  “离开?”地方官儒雅地笑说,“离开去哪儿?本县八年的政绩与心血全部都在这儿,根基、祖业全部筑就在这儿。”

  “及仙是本县的及仙,脱离了及仙,本县什么都不是。沦作通缉逃犯,老鼠一般,终日惶惶,躲躲藏藏。下半生永不敢暴露街头日光下,永不敢安睡,永远逃匿?”

  摇摇头,坚定地否定。

  “明文捕头,展大人……我们文人弱质,不比你们武夫结实,是受不了外头风吹雨打、四野作窝的流浪贫苦的。”

  所以他留下来破釜沉舟。

  送走老人妻眷,独自留下来,迎接一切。

  ……

  “画舫是你沉的。”展昭沉静非常。

  “是。”县官平静地承认。

  “画舫沉没,灾难巨大,淹死了很多人。”

  “那上面没几个干净的,淹死了反倒白茫茫一片清净。”

  “官驿也是你放火烧的。”

  “不是。”县官否认。“你们官驿里面存放的物证、卷宗、记录……太多了,查出来的东西太涉及利害了,使很多人感到恐惧。审判前夕,他们放的硫磺大火,与本县无关。”

  “他们是谁?”

  笑了。

  “他们是谁,开封府当真不知?……还是只是没有那个魄力,让广袤发达的及仙之境血流成河?”

  “……”

  开封府的展大人沉默了。

  都以为豪侠轻狂,不谙公事,不知沉稳。

  其实真到了这个位置,哪里还有不知沉稳的呢?

  有王朝马汉两校尉盯着,他比谁都知沉稳,懂“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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