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四哥,咱先走了,你下手有点数,嫂子刚去完脓伤,现在虚弱得不行,用强的,霸王硬上弓的话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翻江鼠·蒋平。
“把嘴缝上,把门带上,麻溜地滚!”
小白鼠脚底抹油,大轻功甩起,飞速失踪。
“哎,好的哥!”
……
客房的门重重关上,并且在里面拴上门闩,落了锁。
很难想象灰暗隐蔽的巷子里,破破落落的陈年老客栈中,会有如此一间雅致干净的屋子,环壁挂着两幅泼墨山水图,角落里摆着一盆一尘不染、翠绿盎然的富贵竹。
这大概是专供他们自家人过来查账的时候住的,平日不对旅客开放。
悠然踱步,成竹在胸。
“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一千两雪花银,我全部的积蓄。”我诚恳地请求这位江湖豪侠,“全部归你,不要再玩咱了好么?”
“玩?”似笑非笑,喜怒难辨,“姑娘认为蒋某是在玩儿?”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你我只是露水姻缘而已,连对方的家底如何都不清楚,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决定带回老家成亲,缔结婚姻,这不是玩是什么?”
“我姓蒋名平,今年三十又一,南海陷空岛人士,因为水性极佳,江湖诨名翻江鼠。家中有四个结义兄弟,分别是大哥钻天鼠卢方,二哥彻地鼠韩璋,三哥穿山鼠徐庆,五弟锦毛鼠,就刚刚那只嬉皮笑脸、欠欠儿的潇洒少年郎,白玉堂。”
盘踞一方的江湖绿林势力,听起来就不是什么良民。在我们公门眼里,全都是暴匪,暴匪,暴匪。
潜在的犯罪分子,社会公序的不安定分子。
“陷空岛渔业、蚌珠业发达,山庄富饶,客栈、酒馆……遍及大宋疆土。我在江南还有些单独的糕点铺子、布匹铺子、冶铁铺子。”
“现在你清楚我的家底了,跟了我,富贵优渥,不会有你的亏吃,够了么?”
“……”
哟,看不出来啊,还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大老板。
“蒋老板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三十多了还没成婚?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触及男人的尊严,瞬间恼了。
“蒋某有无隐疾,那天晚上姑娘不是已经尝过了么?怎么,想现在重新再试试?”
“别别别别……”赶忙摆手,稍一动弹,牵扯到伤口附近的肌肉,疼得龇牙咧嘴,“咱们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控制情绪,心平气和。
沉稳。
“你还有什么顾虑的?”
“我没什么顾虑的,”我跟这位老板讲,“该顾虑的不应该是您么?”
“这么好的条件,找什么环肥燕瘦的美人找不着,偏生挂在咱这颗来历不明、身份不清的歪脖子树上了。”
“蒋老板,您连咱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丁南乡。”
“南乡姑娘,你长相普通,算不得漂亮,蒋某相中你,也并非因为皮相美色……”
“是因为贼能干对吧?那天晚上你脚都绷直了。”
“……”
“……”
令人智熄的死寂。
“是因为你武功高强,在蒋某之上,心性坚忍,谈吐冷静,是个久经世事、见过大世面的人精!能够做好一个聪慧的贤内助,好妻子,好母亲!娶妻必须娶贤,娶妻不贤遗祸三代!因为这些重要的东西!……”
江湖豪侠面涨红赤,脸红脖子粗地冲了过来,恨不得把我掐死在伤榻上。
“我这到底救了个什么玩意儿……”
第144章
“相公。”
我唤他。
“我饿了。”
愣在当场。
“……你从了?”
“嗯。”我轻轻点头,垂下眉眼。
“为什么突然从了?”
“不为什么,”我安安静静、温温柔柔地说,“只是突然想起了咱们初次相逢那晚,我独自在外游荡,你以为我是和家人闹别扭,赌气跑出来的弱女子。担心我遇到危险,好心劝我尽快回家,劝了半晌。”
这是个好人。
拥有富贵,拥有实力,却难得仍然心地善良的好人。
在常理,为什么不从。
他却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你想做什么?”
“什么叫我想做什么?”
“你在算计些什么东西。”
“我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下地走路都一瘸一拐,能算计些什么东西?”强忍着绷带包扎处剧烈的疼痛,撑起上半身,注视着这危险狡诈的江湖人,诚恳地对他表白,“相公,你品貌俱优,家财万贯,聊清楚以后,我是真真正正对你动心了。”
思忖着,冷笑微微。
“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顺从,怕被蒋某沉海喂了鲨鱼吧?”
“以你的武功高强,纵然上了陷空岛,修养几个月恢复过来了,找机会逃出去,重新回归内陆,并非难事。”
“相公,你为何如此不信任我?”
“我为什么应当信任你?”
“因为你钟情于我。”
“不要自作多情种,南乡姑娘,蒋某相中的是你可作贤内助的脑子,离‘情’字还远着呢。那些水中月镜中花的虚浮情爱,还得等婚后定下来以后,慢慢培养,才能滋生出来。”
“究竟要怎样,相公才能相信我的真心,相信我不会在恢复过来以后毁约逃婚?”
“这是你该考虑的,与我无关。”
忙活了半宿救人,实在有些累了。江湖商旅落座梨木圆桌,倒了杯淡到极致的花茶,悠然地喝了两口,润喉润肺。
深灰长袍,大腿搭上二腿。
盯着茶水当中的波纹与浮沉,眼皮抬也不抬,沉着老辣。
“证明出来你的所谓真心。”或者沉海。
“……”
“……”
“……”
“……相公,你过来。”我努力定了定心气儿,穷尽了几十年的功力,才勉强没有破防,尽可能平缓地对这精明的商人说。
“蒋某不过去,蒋某就在这儿待着,蒋某觉得你要阴人。”
“…………………………”
我解开了上衣的衣带,献忠。
“相公,如果在伤势痊愈,恢复脱离陷空岛的能力之前,妾身就已经怀了你的身孕,你是否就能够信任自己的妻子了?”
商人冷冷地看着我的动作,并不阻止。
“你在赌。”
“赌蒋某看你是个重伤号,下不了手,对么?”
第145章
及仙系列重案影响深远,不止地方官场大地震,商界也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自古官商勾结,权钱不分家。老子做官,儿子做商,孙子一代又做官,如此一来,一地便经营成了一家之地。
或者儿子做官,女婿做商,孙子做官,外孙子做商,如此一来,一地亦经营成了一家之地。
盘根错节,紧密黏连。
要倒之时,便也成了塌方似的倒。政界倒,商界跟着倒,地方上宏伟富丽的高楼大厦,几个月的时间溃塌成断壁残垣、瓦砾碎石。
民间街市跟着哀鸿遍野,再不复先前热闹。
位置空出来了,不可能长期维持真空状态,外头的豺狼虎豹闻到了肉味,嗅到了可乘之机,全部都在往这里赶。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赶在过年之前,从各地调过来了无数的官吏,迅速填补了骆氏一族倒台后的权力真空。
商界更甚,跟骆氏有联姻的贺兰氏家族、胡氏家族……通通抄家,大街小巷的铺子几天的时间闭门了大片。
外地商贾势力如同嗅到腥味的狼群一般,蜂拥而入,趁机入场强占,低价收购,强买强卖,……各种灰白黑手段都用上了。
陷空岛便属于其中一支强势势力。
连那年轻轻狂的锦毛鼠白玉堂,这段时日也在被兄长带着做事,忙得焦头烂额,早出晚归。
走在街上,岁月苍莽,枯黄的银杏落叶纷飞,夹着尾巴的黑狗仓皇跑过。多得是萧索关闭的店门,也多得是重新装修过后,点燃鞭炮,新开张的商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