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56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一物死,万物生。

  “四夫人,前头嘈杂,您腿脚不利索,小心被挤着,还是……不要去凑热闹了吧。”负责看守的两个练家子伴当压低声说,左右劝阻,隐隐控制。

  我温驯地停下脚步,遥远地望着那方。

  “我不过去。你们帮我去看看好么?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那么多人在哭。”

  底下暗暗交流了个眼神。

  “嗳,您跟蒋福在原地稍等,小的马上回来。”

  我停在原地等,靠街边站,砖缝中小花幽蓝,静静地等在遮阳的商贩棚子底下。许多个挎刀的官兵,队伍整齐、疾步如风地跑过,微微卷起了面纱。

  “让让,让让,开封府办事,闲杂规避!……”

  伴当很快手脚麻利地跑了回来。

  “……夫人,是、是祛除地方毒瘤过程中,英勇牺牲的官差。他们张贴在鸣冤鼓附近墙面上表彰的,都是……”顿了顿,感动地继续,“英雄,烈士的名单。”

  “还有一些暗中配合开封府行动的民间勇士,遇害以后,名字也公布在了上面。”

  “抚恤金很丰厚,每位一百两银子到二百两银子不等,遗留的家属由官府接手,老人赡养送终,孩子抚养至成年,遗孀扶助至改嫁。”

  “牺牲官差中等级最高的姓什么?”死死地揪着手帕,袖筒中暗暗攥紧了拳头,攥到骨节皮肉生疼。

  “姓徐,好像是徐……徐什么文……一个威望颇高的首领捕头……”

  沙哑。

  “……不是姓展?”

  笑。

  “哪儿有姓展的啊。”

  “开封府姓展的就那一个,官员展大人,老青天的利剑。和您的小叔子,白五爷互为挚友。这几日五爷还抽空提着人参药酒去看望他的呢。”

  “………………”

  如鲠在喉,掌心锐疼。

  他没死。

  他竟然没死。

  真好啊。

  没被我的叛离抛弃害死。

  可是……

  他没死,我怎么办?

  我要怎么洗白自身的罪孽,作为一个幸存的英雄,堂堂正正地回归开封府?

  回归开封府,猫能放过我?猫不会揭穿我?

  看似宽厚温良的剑客,实则睚眦必报,连水里偷袭的鳄鱼都得拖出来烧烤吃了。

  他怎么可能放过我。

  “……”

  郁郁的心情犹如巨石,深深地坠入了胃里,坠进晦暗无垠的深渊。

  “头儿,怎么了?”

  官兵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杜头儿?”

  “杜头儿?……”

  两个伴当保护姿态,把我严密掩到了身后。

  陪着笑脸,奴颜婢膝,拱手作揖。

  “官差大爷,有何事啊,妇人家胆怯,受不得如此唐突的视线,别着惊了我们四夫人。”

  “……”

  “让她出来。”作战捕快,煞气凛冽,右手习惯性地紧紧捏在刀柄上,腰间仍然佩戴着当初,我在霖山寺求来的平安香囊,已经很旧很皱了。数日难眠,眼下青灰,眸中血丝隐约可见,胡子拉碴,“不要遮挡,让这位戴着面纱的……夫人,出来。”

  伴当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开封府治下森严,清正为民。这光天化日的,捕快大人要作甚,调戏良家妇孺?”

  “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词句模糊,“杜某无意唐突,只是……这位夫人的眉眼,像极了已逝的一位故人。”

  “大人错觉了。”

  “……”老搭档摇头,细微地呢喃,“不……”

  通红通红,蓄满了几乎涌出的湿润。

  情态狰狞,他似乎想笑,又强行隐忍下去了。斜了可怖刀疤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难看地扭曲。

  鹰子。

  鹰子。

  老子互锤了千百遍的鹰子。

  四目相对,我的眼睛也红了。

  根本控制不住。

  哪怕扔下领导独自等死,也没这么千刀万剐过。

  他以为我牺牲了。

  老子的搭档真以为老子牺牲了。

第146章

  这时代女人真没什么可做的,就是困在深宅大院中绣花,主持家务,抚养小孩,照顾丈夫公婆的起居……偶尔出门放风,逛街,买点东西,看看附近的景致。

  并且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家,妇人出门都得遮遮掩掩,妆容,盘发,繁复的裙琚,手绢,面纱,轿子,仆从,一样不可少。

  三寸金莲,曼妙细腰,弱柳扶风,风情袅娜,远远望过去好一道秀丽的风景线。

  与其说是个活生生的人,不如说是个被层层枷锁桎梏着的精美艺术品。

  艺术品是不可以有瑕疵的,艺术品必须要完美。

  连笑容的弧度都有着道德习俗的规定,不可以露牙齿出来,不雅观。

  连走路的步幅都有着道德习俗的规定,要莲步轻移,要美,不能迈开大步快速走,更不能粗鲁地奔跑,不雅观。

  要温婉,要柔顺,要良善,要多情,要体贴,要美丽,要贤淑,要端正,要包容,要顺承,要恭维,要夸赞,要完完全全地附庸,不可以抠鼻孔,不可以挠头皮,不可以吐痰,不可以放屁,忍住,憋回去,不可以忤逆自己的父亲,不可以忤逆自己的丈夫,不可以忤逆一切,不可以有独立的人格,不可以有自己的声音,不可以有不好看不体面的行为,不可以有任何激烈的,不符合礼法的表现。

  我做了三十三年的男人,自由放肆惯了,大半辈子居高临下,漫长的时间,扭曲了自己一切的认知。

  越得不到,越渴望,越憧憬,曾经无数次幻想,奋不顾身抛弃一切,去追寻真实的自己,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在这世间活着。

  如今我以女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在这世间活着,不过半个月,便已经厌恶到了极致,恐惧到了极致。

  ……

  “四当家。”

  “四爷。”

  逛街回来,豆绿色裙琚的下摆染上了些许尘土,仆从半跪下去,用手帕擦拭,轻轻掸掉。

  然后服侍着换鞋子,入门。

  买来的大包小包都提到了案子上,分门别类摆好,没几件是我自己选的,大部分都是夫家的要求清单。

  觉得女人还不够女人味儿,需要好好改改,珍芳斋的胭脂水粉、玲珑坊的玉钗步摇、成衣铺里的时兴女装……清纱朦胧、收腰设计的女裙,如同一朵美丽繁复的牡丹花。

  “你穿豆绿色真好看。”蒋平愉悦地告诉我。

  “过来,为夫帮你把头发再理一理,盖一盖额头,就更好看了。”

  我柔驯地坐了过去,梳妆镜中的女子熟悉得可怕,然而那不是我的脸,是南乡的脸。连幸福温柔弯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蒋平站在背后,左手自然下垂,按在了我的肩膀上,右手轻轻地揉搓着镜中的下巴。

  “女子果然还是要靠打扮,未妆点时,跟个男人似的。”

  低低轻笑。

  “夫人,知道么,先前你素面朝天时,五弟总是莫名地觉得你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接触过一样。”

  “可是他想啊想,想破脑袋,都想不起来。”

  “直到你画了妆,描眉画眼,涂上了胭脂水粉,穿上了裙子……那种面熟感一下子消失了,烟消云散,再也找不回来。”

  “哈哈,你说奇怪吧?”

  “嗯,好奇怪。”

  低眉顺眼,坐如针毡,僵硬地附和,一动不敢动。

  我把手附着上商人的手,捉了下来,掌心里轻轻摆弄,扒拉他的指甲缝。

  蒋平看了我一会儿,头也不回地问两个伴当。

  “夫人今天做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和什么接触过?”

  “……”

  伴当一五一十详细地禀报了出来。

  当着我的面。

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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