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想过,你可以过另一种快活的人生,不用再隐藏,是什么就是什么,自由恣意地活?”
“想过。”我认真地思考了许久,认真地回答她,“可那需要离开,代价太大了。我大半生来打拼下来的权柄、家财、社会地位,会尽数化为乌有,什么都不剩。”
“你还剩我。”
她紧紧地盯着我的双眼。
“我们一起离开。我们一起走,浪迹天涯,逍遥快活。互相照料对方直到永远,白首偕老。”
“……”
讲真的,我真有些动心了。
很感动。
她能下这么大的魄力。
可同时又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怪异。
“先前,你也是不愿舍弃积攒多年的仵作荣位的,怎么近期突然改了口风,想离开了?”
“……”
她答不上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挚爱的友人呐,定隐瞒了我些什么。
第21章
就挺糟心的,练兵场上刚和搭档互作沙包,练完了拳法,大汗淋漓,酣畅痛快,瘫软地躺在草地上。气还没喘匀呢,就接到了那边的传令,让赶紧收拾收拾行囊,备好文牒路引,准备下基层出公差。
杜鹰和我都去。
两位捕头,五位捕快,五十个精锐官兵,以及重中之重,领队的展大人、王朝马汉。
正四品的武官统领、正五品的校尉都安插进来了,包老青天这是真怕我们这些下面办事的,再往下压瞒案情啊,非得派个“督军”跟着我们。
轻装简行,轻车熟路,易容扮作镖队,三五日的车程便离了开封境内,直奔目的地。
一路上的气氛都有些古怪,队伍隐隐分作两派,一派是上了年纪、经验老辣、世故狡滑的,底下五个捕快有四个都跟我们抱团在一起。
另一派就是年轻的,刚入职公门还没两年的,朝气蓬勃的后生,他们热血涌动,紧紧地追随着德高望重的展大人,宛如训练有素、绝对忠诚的兵蚁。
王朝马汉夹在其中,绞尽脑汁,来回斡旋,几度想把我们拉到一起,然而都成了无用功。
哪怕坐在一起围着锅子吃鱼,无形的壁垒也会把两方隔开,连空气都泾渭分明。
“我吃饱了,去撒尿,要不要一起?”杜鹰塞下最后一口饼子,拍掉衣服上的碎饼渣子,起身,看向我说。
我点头。
“走,一起去解手。”
到树林子里,杜鹰一撩袍子,解裤腰带,对着老松树的根系开始释放膀胱。
“章平怎么回事,怎么跟他们坐到一起了?”
章平是此行五个捕快中,唯一一个没跟我们抱团的。他有些书生气,性情温良,耐心谨慎,极少动用残酷刑讯,和我们画风一直不太一样。
然而他在衙门里有些年头了,年纪不比我和杜鹰小,没道理跑去和那帮热血小年轻混在一起啊。
“……”
“……不行找个机会把他弄水里泡泡,染上风寒,烧得神志不清,做不了事,自然就退回开封府了。”
“中。”我应。
“你怎么不撒尿?”杜鹰提裤子,抖了抖,扭头看我。
“我没尿。”我说,“我要拉屎,你快滚。”
他撇撇嘴,系好裤腰带,吊儿郎当地走了。
第22章
天降暴雨,道路泥泞,没赶上宿头,一行镖队只能靠路边暂且修整,就地扎营。
一部分人负责砍树搭棚,一部分人负责营地警戒,另一部分人负责生火做饭,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马泽云、丁刚几个受不了粗糙的干粮饼子,觉得太煎熬了,非要拿上弓箭,出去打猎。走之前把蹲在地上安安静静泡米汤的章平也带上了。
到傍晚,大雨渐停,三五成群,带着野兔野鸡,陆陆续续回来了。
“章平呢?”展大人感觉不对劲,放下手中的卷宗,皱眉问他们。
“不道啊……”
两个官兵挠着头茫然地说。
“他走着走着便和我们散了,说是要采摘些菌子,回去放锅里煮汤还鲜美。”
“怎么,章平一直没回来么?……”
于是分派人手,四散寻找。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在一处隐蔽的池塘找到了他。浮在水面上,人还有气,但身体已经泡得发白了,浑身冰凉冰凉。
“啊,失足溺水了,真不小心。”
杜鹰用狗尾巴草剔牙,挑出其中的肉丝。
“快捞出来啊,别给人冻发烧了。”
远远地和我交流了个眼神,嘿嘿嘿嘿,无声地恶毒笑。
第23章
狼嚎隐隐约约,古树之上,夜枭咕咕怪叫。
还他妈伴随着大风。
简直现世版的夜黑风高、鬼哭狼嚎。
我睡眠一向浅,风尘仆仆赶路了好几天,精疲力竭,到晚上了又因为外界因素睡不好觉。辗转反侧,翻来覆去,黑眼圈不知不觉都出来了。
逐渐暴躁。
坐起身,裹紧御寒的棉袍。
暖烘烘的对面篝火,深蓝便服的顶头上司,正在安静地烤火。
他也没睡,眼眸低垂,安静地守着高烧昏睡的章平,时不时地给病人喂些水。
“……”
我悄无声息地腾起身,蹑手蹑脚往外挪。
王朝马汉搂在一块儿,睡得踏实极了,呼噜声的节奏都一样一样的。
小心翼翼地跨过他们,拿了随身的兵器,往丛林里走。
更深人静,四野无人,凄寒入骨。
走了一会儿,忽然感觉不对劲。
“谁?!”
猛回身。
挺拔如松的暗影毫不避讳地跟随在后面。
“哟……”我变了脸色,奴颜婢膝,笑哈哈,“展大人,您怎么……您怎么……”跟过来了。
“这里离及仙县很近了,并不安全。任何人离群解手,都必须结伴。但你一直都是独自悄无声息地出去,再独自悄无声息地回来。”他温良关切地问,“一个人,不怕出事?”
上前来,拍拍我的肩膀。
“走,我陪你一起。”
“……”
我脸绿了。
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他自来熟的动作。
“……”
“……大人,小的要去林子里上个大的,很臭的,您就别跟着闻味儿了吧。”
“人吃五谷杂粮,谁上大的不味儿啊,走,咱俩一起去蹲,草纸都给你带好了。”
武官掐着我的胳膊,不容拒绝地往林子深处带。
“……”
我怀疑他要把我嘎了,然后再去噶杜鹰。
被带着踉踉跄跄拖了好几步,挣了挣,实在挣不开,急眼了,猛地一个肘击,砸了过去。
“身手不错么,明文。”
“……”
“……展大人,咱想,咱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能互称小名的程度……”
他平静地环顾四周幽密。
草纸递给我。
“……”
我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咕咕,咕咕咕……”灰羽的胖鸽子等了许久,终于等不了了。自枝头飞下,落到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