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豪商来得早些,武官从开封府办公务下衙出来,略晚些,朋友两个一起在典雅的前厅内吃了饭菜,喝了酒,碰了杯。
然后去庭院的花木小径上散步消食儿,遛了几圈弯儿,回来又下了几盘围棋。
一边黑白落子对弈,一边絮絮地家常地聊天。
聊到了东南生意场那边开始收缩枝叶,加紧了与京中官员太监的联系。
聊到了蒋平大哥二哥在陷空岛西边陆地上抓到的拐子,那些拐子隐蔽作祸,掳小孩掳女人,丧尽天良,已经危害到岛上的民生了。
所以大哥钻天鼠卢芳、二哥穿山鼠徐庆、三哥彻地鼠韩璋,三位大商人在带着手下抓到他们之后,以地方私刑处置,众目睽睽之下,杀鸡儆猴,震慑潜在犯罪,把他们剁碎了,喂了海里的鲨鱼。
不向本地官府交接,信不过,别着这头交进监狱里,那头偷偷就释放了,回头又祸害他们岛上的安稳,偷小孩,掳女人。
又聊到了开封府这边。
开封府这边的公案永远没完没了,沉重冗杂,白骨累累,腥血斑斑。
及仙重案结了,全国各地的贪官污吏尽皆风声鹤唳,胆小如鼠,爪牙收敛,生怕下一个被开封府盯上清洗的是自家的地盘。一时间朝纲竟然清正了不少。
嘎了好大一片钱袋子,通过兵部户部,输血北疆那边。军需军饷跟上了,前线的将士吃饱穿暖,杀敌作战又有劲儿了,败讯渐渐消失,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的尽皆大捷胜报。
不过我猜,那个领兵打仗的将领大约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本朝风气很畸形,官僚腐烂,国策强干弱枝,重文抑武。没几个好好打仗的,好好打仗的也没几个能打好的,打得好的也普遍没啥好下场。去年还有两个打仗输了的武将,被俘后干脆带兵投了辽国,叛宋了。
叛宋之后,宋国境内,全家被斩,夷九族。但人家就是带着兵归辽了,在那边重新娶妻建家开枝散叶,死活不回来了。
要我我也不回来,这什么世道。
第192章
等了半天,官员与豪商的棋局还没结束,天南海北地扯,又聊到了古早八百年还没破的壹号系列悬案。
多年来,江湖一直流传着赫赫有名的赏金刺客排行榜,第贰号中原一点红,第仨号草上飞,第肆号鬼面狐,第伍号烈马刀……从贰号到拾号,通通有名有姓有记录。
唯独榜首的第壹号,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它是人是鬼,是男是女,高矮胖瘦,使什么武器都不知晓。
前几个月,它又作了案,接单害命,如同过往千百次的残忍手法,猎一个目标,连同目标老爷的满门也跟着全部灭杀,妻眷、婴孩、仆从、护院……连同院子里瑟瑟发抖的猫狗,都不留,全数灭口,丁点儿活气不剩。
完了还浇上油,放了把大火,毁灭一切可追踪可刑侦的痕迹。
真够灭绝人性的。
不过要不是如此谨慎,它早被我们官差逮到了,丧尽天良、灭绝人性,亦有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的好处。
展昭追踪这桩案子干嘛?
开封府前任武官统领,周卫疆,周大人,武举状元出身。剑法比展昭更强,查这桩案子,消失得尸骨无存,人间蒸发。
真真自恃猫有九条命?
还是觉得终究粉身碎骨,破罐子破摔,浑不在乎了,专门怼着硬骨头啃,离世之前能解决几桩恶性凶案,就解决几桩恶性凶案?
“……”
灯火昏黄,油烛静谧地燃烧,晚风拂过,时不时地晦暗摇曳。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我有些耐心耗尽了,乏了。
与其压抑在这种可怖的等待氛围中,低眉顺眼,做个噤若寒蝉的花瓶,不如出去透透气。
总归他们不能因为这点小动作打死我。
“夫人……”
秋墨、秋枫心惊胆颤地看着我就着水盆,热毛巾抹脸,抹去了她们好不容易画出的妩媚妆容。
素面朝天,拔下发间累赘的金步摇,扔到地板上,脱下了精致柔软的绣鞋,赤脚往外头庭院里走。
走过长长的鹅卵石小径,踩在枯萎的荒草中,往高大繁茂的老树上爬。
“夫人!……”婢女仰着头,压抑着低声的惊叫,拦又不敢拦,生怕吓到我,摔下来,摔掉了孩子,流产。
我爬得好高好高,赤脚踩在粗砺的树皮上,丝毫不觉得疼,因为多年风里来雨里去,脚底老茧早就磨得很厚很结实了。
星空沉寂,清风晓月,飞鸟惊枝,十几米高处的风景美不胜收。没法继续往上爬了,于是躺在了粗树干上,清幽中歇息了下来,借着月光看书。
看不清,于是书卷盖了下来,盖在了脸上,挡开外面世界的一切,昏昏沉沉地睡去。
“……”
“……”
“……夫人呢?”
“回大人的话,在、在池塘旁边的古树里……”噤若寒蝉,怯怯缩缩。
“树顶上?树冠里头?……太危险了,万一有毒蛇毒虫怎么办,你们怎么不拦一下?”
“拦不住哇,夫人也不跟任何人交流,就一根筋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
“你的书掉了。”下面的声音扬起。
我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看到了头顶的星空璀璨。岁月静好里,缓了许久的神。
“……”
往下爬,下滑到一定高度了,轻功跳落,稳稳地落在了武官身前。
“相公。”我轻柔地唤,唤毁了容的司法重器化身,牵起了他的手,抓在掌心里,十指相扣,无间无隙地紧握着,低眉顺眼,“棋下完了?”
男人低低地嗯了声。
牵着我的手往回走。
第193章
牵着手回到了前厅,入珠帘隐约的内室。
泼墨江山图、大气恢宏的山水屏风,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辉,镂金蟾蜍,熏香袅袅。富贵荣华,如梦似幻。
商人正在慢悠悠地喝菊花茶,捏着一本账簿,大腿搭二腿,自在舒适,倚躺在梨木摇椅中。一摇一晃,一摇一晃,慢慢地翻看。
“你跑去哪儿了?”
“没跑,”垂下头,细若蚊吟,“夫君,你们聊得太久了,妾身有些困,便出去透了透风。”
“等会儿你就不困了。”梨木摇椅停止摇晃,商人把账簿书卷放到旁边的桌案上,伸出胳膊,捻了点心碟子里的一块蛋黄酥,放到嘴里,慢慢地咀嚼。
我怯缩着脖子望了他一会儿,感知着他的意思,回过身来,拥住武官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
“把眼睛闭上,相公。”
“……”
恐怖的暗红蜈蚣疤,毁去了大半的英俊容颜,眼睛好像还是以前那双眼睛,黢黑沉静,幽不见底,官员心中在想些什么,我不清楚,但这无疑已经是炼狱爬回来的鬼了。
待到其松针般短而细密的眼睫终于垂下,眼眸闭上,轻柔地吻其额心,吻其眼睑,吻其鼻,吻其唇,一路下行,……
后腰渐渐被死死地扣住。
后脑勺亦被死死地扣住。
“……”
我发现我还是恐惧的。
有些生理性的应激真不是理智能抑制得住的。
“你应该带妆才对,不画妆不好看。”
分开一段距离后,仔细打量着,说。
“嗯,嗯,”胡乱地应。
“秋墨、秋枫、玉凝、玉露……她们每个人都比我更白皙,更水灵,更漂亮,相公,你纳个妾吧,你要她们吧,她们很愿意的……”颤声。
“不行,”摇头,“女人跟了我会受牵连。独你这个死人,不会受任何牵连。”
又问。
“你怎么又穿这身裙子,很喜欢豆绿色?”
惶乱地摇头。
“不喜欢,我喜欢灰色、黑色,耐脏,方便摸爬滚打,东奔西跑……”
豆绿色是因为看习惯了,南乡老穿这个色儿,所以难免受影响了,一堆五彩斑斓的颜色里下意识地挑出最熟悉的。
“好好开荤,她技术很好,可以使你很快活。”那边豪商用茶水漱口,吐在了铜盆里,笑盈盈,打趣儿,“猫儿,四哥实在难以置信,二十七八年了,血气方刚的大男人,一直冷清禁欲,不娶妻不纳妾不养外室不嫖娼,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猫儿辛辣地怼了大商人一句。
“咱也难以置信,这么多年商场玩得这么浪,哥你竟然没染上花柳病?”
猝不及防,豪商被糕点噎得脸红脖子粗,猛咳嗽了好几下,才咳了出来,蛋黄酥碎沫喷得满地板都是,一片狼藉。
“你、你……学坏了!……”
“这叫近朱者赤。”浅浅淡淡。
“你是想说近墨者黑吧?”
“哟,四哥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四哥笑骂了一句南海的俚语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