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89章

  寒冬猎猎,雪梅幽香。

  大屠杀过后的炼狱里,死一般的寂静。

  豪商的神情阴沉难看极了。

  “蒋某假设,阁下能在江湖上高居赏金刺客榜首多年,地位无可撼动,那么脑子应该是非常好使的,而非什么愚忠于某种职业道德的蠢猪。”

  怪物漆黑的面巾拉了下来,惨白虚弱的笑靥,竟然明艳得勾魂夺魄。

  “智者不立危墙之下,今夜来到这里,我确实就是头犯了巨大危险的蠢猪。”

  “徐明文!——”

  血淋淋的友人猩红着泪眼,朝我的方向吼骂。

  “不许跪,站起来!——”

  “你的双刀兵器我已经从密室里偷出来了,就藏在东边的怪石后面。拿起刀,过来与我联合!”

  “今夜不管你有多怕,都必须站起来,对抗,厮杀!……倘若站不起来,仍然跪着,就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在他们的围攻里吧!……”

第215章

  五雷轰顶,通体发麻。

  怎么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官府追查多年杳无踪迹的恐怖怪物,怎么可能是温婉明秀、良善若水的南乡?

  普通的友人,正常的邻居,稀松平常的朝夕相处,多年来岁月静好的温馨陪伴,就住在我身边,与我同榻共寝、同饮食、同起居、一同养小狗……

  江湖赏金刺客排行榜上,多年来不可撼动的第壹号,怎么可能是个女流之辈?不该是个男人么?

  脑袋大片空懵,下意识地遵循撕心裂肺的吼骂,去东边的嶙峋怪石后面,摸索着,寻找她所指令的双兵武器。

  “退回去。”

  豪商狠戾的视线扫来,威压可怕,不容置喙,携卷着洪水猛兽般无尽的心理阴影。

  “退回小亭子里去,老老实实地抱腿坐着。”

  “从现在开始,你若敢有半分动作,咱乖巧可人儿的好夫人,过后惩戒重罚,为夫与猫儿一起轮了你,让你十几日下不了地,人事不省,浑浑噩噩,筋骨寸断。”

  “……”

  定在了当场,脚底生根扎入了泥土般,再不敢动弹丝毫。

  唯剩下指尖微微的哆嗦。

  严重的应激反射,全身上下都在微微地颤抖,冰冷的寒意由尾椎窜上后颈,窜上头皮,头皮紧凛,脑海一片空茫苍白。

  “拿刀啊!……”

  友人五内俱焚地朝我嘶吼,狼狈地作战闪避。

  恨铁不成钢,泪眸猩红,几近疯魔。

  “别跪!站起来!别跪!……”

  “你忘了你以前多么自由了?你忘了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了?你忘了我们从哪里来的了?你忘了我们受过的教育了?站起来!不许跪啊王八蛋!……”

  “……”

  寒风里,颤抖的哭腔,细哑的哀求,卑微到尘埃里。

  “你们别伤害她,相公,夫君,求求你们,放她一条生路,放她走,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我自己脱衣服……”

  颤抖着手指解衣带,空荡荡的外袍底下,腿根深处,猩红的血线已经滑滴到了脚踝。

  缓缓地跪了下去,跪在了冰寒的石亭中。

  然而他们仿佛聋了般,什么都没听。

  笃定了我已经没有任何骨头,不足为惧,这一生都再也站不起来以后,便放心地无视了我。

  “……”

  高官巨贾。

  还有冷月之下,华裳风流、惊艳绝伦的锦毛鼠。

  九环钢刀、腥血长刀、巨阙重剑,缔结阵法,困杀孤立无援的软剑。

  “我恨你。”

  好友最后说。

  “我不该为你犯险,我该拿了你的遗产直接移居北辽才对。”

  “你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完整的人了,如今只剩下条被男人打碎了全身骨头,任由骑辱操控的麻木奴狗。”

  “你这样子,还不如死了干净,刚刚我拿剑抹你的咽喉,你为何要躲,”泪涟涟,质问,“为何要躲,那是在给你解脱啊,难道你真要这样子行尸走肉地伛偻五六十年,直到垂垂老朽、油尽灯枯么?……”

  “在我死后,明文,”她沙哑地叹息,“自杀吧,跟我一起走。”

  “万一我们死了,能重返公元两千年后呢?何不赌一把?”

  “……”

  我不敢赌。

  我真不敢赌。

  深邃恐怖的死亡,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黑暗未知。

  杀死自己就能回家?

  那幻想太天真了。

  那几率太微乎其微了。

  命就一条。

  死亡就是死亡,什么都不剩,灰飞烟灭。

  “……”

  友人大概也知道这想法太过天方夜谭,后来渐渐恐惧,畏缩了。

  血淋淋,皮开肉绽,崩溃了。

  “救我,明文……”

  “救我……”

  “我害怕,明文,我不想死……”

  “救我……”

  “救命……”

  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揉了揉跪得冰寒发抖的膝盖,去怪石后面的草丛里,摸索出了那两把久违的双兵弯刀。

  作战捕头的双弯刀。

  “你敢?!——”

  蒋大老板朝我怒然吼骂。

  既然他们不肯放了她,既然他朝我吼,那么今夜,先剐的就是他。

  没有任何表情,平稳地迈步走来,双手耍出两个生疏的旋转刀花。

  “你死了,我于这异乡再无留恋。不如共同化为腐肉枯骨,泥土里作个伴儿。”

第216章

  站起来,不许跪。

  站起来,不许跪。

  站起来,不许跪。

  真站起来后,发现到了一种奇妙的境界里,那些久违的,自立支撑的,主导者的奇妙境界。

  以一个公门老捕头的精辣目光来分析局势,两方斗得两败俱伤,武官、豪商、豪侠、壹号赏金刺客,俱负伤严重,鲜血淋漓。

  我这个羊羔反倒成了唯一健全完好的。

  站起来,拿起刀,加入哪方,另一方便迅速陷入了凶险的劣势。

  难怪大老板刚刚如此忌惮,竭尽所能地恫吓威胁,缩在亭子里,不许动。

  “我以我的生命在你面前燃烧献祭,我不信你还会无动于衷,麻木不仁。”鲜血淋漓的挚友,泪流满面。

  我何德何能,值得如此珍重挽救。

  “你别害怕,”无尽柔情,“今夜最糟糕的结局,也不过是一起死。相拥相伴着断掉生息,共同化为腐肉枯骨,埋葬在同一处土壤里,死亡亦不寂寞。”

  先剐蒋四。

  人的时间精力有限,慧极近妖的豪商巨贾,精于谋略与商务,脑子太过锋利了,武功修为反倒并不高。他是最薄弱的环节。

  亦是最狡猾,最镇静的环节。

  捂着献血直流的左胸,隐忍着剧烈的痛楚,九环钢刀危险地指着咽喉,字字珠玑,直切要害。

  “退回去,你一个怀胎三月的孕妇,不能参与打斗,万一牵扯到了胎气,胎死腹中,母子俱亡,大罗神仙都回天乏术。何苦呢?锦衣玉食的富贵未来就在前方。”

  顾忌着他的崽儿,对我下不了杀手。

  锦毛鼠顾忌着兄长的崽儿、自个儿的侄子,也对我下不了杀手。

  重伤的南乡对重伤的展昭。

  相对健全完好的我,对重伤的翻江鼠、锦毛鼠。

  五六十个凶险的回合过去,忽然捂住腹部,摇摇欲坠,双刀撑地,痛苦咬住下唇,面孔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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