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夕阳的余晖给迷雾森林王城边缘的集市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空气里飘荡着烤肉的焦香、新鲜木材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带着点发酵酸味的麦酒气息。
连喝水都塞牙蹲在自己的小摊后面，看着眼前那辆伤痕累累的木板车，以及车上仅存的、歪歪扭扭立着的三个木桶，桶身上还沾着泥巴、草屑和几道明显的裂痕。
他身边，两个同样灰头土脸的玩家正唉声叹气。
“唉，就剩这三桶了……”跑断腿用脚踢了踢车轱辘，发出沉闷的响声，“路上颠簸加翻车，洒了快一半，这树胶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别等会儿又漏了……”
迪迪西米露掰着手指头算账：“红枫镇进价一桶20银币，运费损耗不算，三桶成本60，精灵们好像都喝果露和花蜜，谁买咱这便宜麦酒啊？卖10币一桶都怕没人要……这能回本？回个锤子本，这趟跑商积分是赚了点，可精灵币都亏没了。”
连喝水都塞牙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一块写着，“红枫镇特产平价麦酒10精灵币/杯”的简陋木牌，挂在了最显眼的车辕上。他脸色比那桶里的麦酒还难看，心里更是拔凉拔凉。
想起路上那惊心动魄的三连捕兽夹、从天而降的荆棘笼子、还有那头突然发疯差点把他腿踩断的老骡子……要不是米神当时正好在附近，听到动静折返回来，用几支精准的箭矢吓退了那几只被陷阱惊动、从林子里窜出来想捡漏的野狼，他们仨别说酒，连人都得交代在半道上。
“米神真是好人啊……”连喝水都塞牙低声嘟囔，“不然损失更大……”
可看着眼前这三桶寒碜的“战利品”，他实在提不起精神。
回本？梦里啥都有。
就在三人愁云惨淡，连吆喝都懒得吆喝的时候，几个刚做完采集任务、浑身沾着草叶和泥土的玩家，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地路过摊位。
“咦？麦酒？”一个ID叫干杯不醉的战士玩家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嚯，这味儿，够冲，够劲儿，是红枫镇那家‘老瘸腿’酒馆的吧？他家酒又便宜又正宗。”
他凑到桶边，也不用杯子，直接拿起旁边挂着的木勺，舀了满满一勺，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咕咚！喉结滚动。
干杯不醉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麦芽香气的酒气，脸上瞬间泛起满足的红晕，眼睛都眯了起来，“爽，跑了一天图，累成狗，这一口下去，透心凉，解乏，够劲儿，比那些甜了吧唧的果露带劲多了，老板，来一杯，不，直接给我来一碗。”
他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旁边几个同样风尘仆仆的玩家。
“真的假的？老瘸腿的？”一个法师玩家挤了过来，“老板，也给我来一碗。”
“给我也来点尝尝。”一个牧师妹子好奇地探头。
连喝水都塞牙三人直接懵了，跑断腿手忙脚乱地找出几个粗糙的木碗，迪迪西米露赶紧拿起一旁没用过的木勺舀酒。
干杯不醉端着满满一碗，美滋滋地又灌了一大口，对着旁边路过的玩家大声嚷嚷：“兄弟们，快来看啊，这儿有红枫镇的麦酒，便宜，解渴，一口下去，什么采集累、打怪苦，全忘了，比回城泡温泉还爽，才10币，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他这一吆喝，加上那几个人喝得畅快淋漓的样子，瞬间点燃了集市一角。
刚从矿洞、林地、采集区回来的玩家们，哪个不是累得腰酸背痛？一听有便宜、解乏的饮品，立刻呼啦啦围了上来。
“老板，给我来一杯！”
“我也要，要两杯！”
“这木碗挺大啊！值！老板，给我装满！”
“别挤别挤，都去排队，老板，先给我！我赶着去交任务！”
眨眼间，小小的摊位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三个木桶前挤满了伸着胳膊递钱、递碗的玩家。跑断腿和迪迪西米露一个收钱收到手软，一个舀酒舀得胳膊发酸，脸上却笑开了花。
连喝水都塞牙站在中间，看着眼前这做梦都不敢想的火爆场面，手里捏着一枚精灵币，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看看左边舀酒的迪迪西米露，又看看右边收钱的跑断腿，再看看眼前一张张带着汗水和满足笑容的脸，听着那“咕咚咕咚”的豪饮声和“的畅快吐气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呜……”这个一路上被陷阱坑、被骡子踹、差点喂了狼的倒霉蛋，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了两道滑稽的泥沟。
“牙哥，你哭啥啊！”跑断腿一边收钱一边喊，“快帮忙收钱啊，忙不过来了！”
“就是，哭个屁，赚钱了，我们赚钱了！”迪迪西米露舀酒的手都在抖，声音带着哭腔，脸上却笑得像个傻子。
连喝水都塞牙用力抹了把脸，把眼泪和泥巴糊了一脸，也顾不上形象了，抓起旁边一个空木碗，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卖，卖，都卖，管够，10币一碗，喝了解乏，喝了不亏！”
他吼完，看着眼前更加拥挤的人群，看着那三个木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看着手里越攥越多的精灵币……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
三天后，红枫镇的中心广场彻底变了模样。
中间是临时搭建的巨大舞台，覆盖着象征诺亚王国的蓝底金狮旗帜和代表新生的嫩绿藤蔓装饰。
彩带和魔法灯饰悬挂在广场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新鲜面包的麦香、果酱的甜腻，还有麦酒特有的发酵气息。
临时拼凑的长条木桌铺着干净的亚麻布，上面堆满了食物：整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岩羊、大盆冒着热气的炖肉汤、堆积如山的黑麦面包、色彩缤纷的时令水果、甚至还有几桶清澈的泉水供人取用。
人群摩肩接踵，冒险者们勾肩搭背，举着木杯大声谈笑；工匠和农夫们带着家人，新奇地打量着从未见过的庆典布置；王国的士兵们虽然依旧保持着队列，但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贸易教会的圣职者们穿梭其中，为受伤或疲惫的人提供简单的治疗和祝福。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衣衫依旧褴褛、脸上却洗去了绝望、只剩下纯粹喜悦和拘谨的贫民们。
他们大多挤在长桌旁，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许多人手里紧紧攥着王国分发的、印着伊莎贝尔公主头像的临时“食物券”，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激动。
“哇，小饼干姐姐，你看，好多好吃的，好香啊！”安妮拉着玛丽的手，在人群中蹦蹦跳跳，小手指着长桌上堆积如山的食物，眼睛亮得惊人。
玛丽也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她只在梦里见过的丰盛食物，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她紧紧牵着安妮的手，另一只手则紧紧挽着哥哥卡尔的胳膊。卡尔的身体还很虚弱，走路有些慢，但他苍白的脸上也泛着红晕，眼神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带着对新生活的渴望。
“小饼干姐姐，”玛丽仰起头，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和不确定，“那些，那些吃的，我们真的可以……可以吃吗？免费的？”
她看着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人，又看看自己身上破旧的衣服，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卡尔也紧张地看着小饼干，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长期的贫苦生活让他们对“免费”二字充满了本能的怀疑和惶恐。
小饼干看着他们仨那副又渴望又害怕的样子，心里一软，随即又涌起一股豪气。
她大手一挥，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当然可以，随便吃，管够，看见没？这就是庆典，伊莎贝尔公主说了，红枫镇的新生，人人有份，拿着你们的券，想吃啥拿啥，别客气！”
她拍了拍卡尔的肩膀：“卡尔，你也是，多吃点，补补身体，以后跟着我干，顿顿有肉吃！”
“嗯！”安妮得到肯定的答复，立刻欢呼一声，拉着玛丽就往人堆里钻，“姐姐快走，我要吃那个有糖霜的面包！”
玛丽被妹妹拉着，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跟着挤了过去。卡尔看着妹妹们的背影，又看看小饼干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也鼓起勇气，慢慢走向长桌。
小饼干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广场。
她看到那个曾经在起义中挥舞着破木棍、高喊着救妻子的独臂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肉汤，蹲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浑浊的泪水混着汤汁滴落。他身边，一个同样瘦弱的女人紧紧依偎着他，手里拿着半块面包，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满足。
她看到那个抱着幼子尸体无声哭泣的老妇人，此刻正被几个同样年纪的贫民围着，手里被塞了一个烤得焦香的鸡腿。她有些手足无措，但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她看到一群半大的孩子，像安妮一样，在人群中兴奋地穿梭，手里抓着面包、水果，脸上沾着果酱，发出无忧无虑的笑声。他们的父母站在不远处，看着孩子，脸上是久违的、带着酸楚的幸福。
她看着那些曾经麻木、绝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贫民们，此刻虽然依旧衣衫褴褛，但脸上那份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和满足，那份劫后余生的喜悦，是装不出来的。
没有贵族老爷们高高在上的施舍眼神，没有卫兵不耐烦的驱赶，没有“下等人”的标签。
食物就摆在那里，凭券领取，人人平等。虽然拥挤，虽然吵闹，但秩序井然。王国的士兵在维持秩序，遇到行动不便的老人或带着孩子的妇女，还会主动帮忙拿取食物。
混乱和绝望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粗糙、但充满生机的希望。
“啧，”小饼干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低声嘟囔了一句，“伊莎贝尔管理的红枫镇好像还不错嘛。”
她看着玛丽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涂着厚厚果酱的面包，先递给安妮，安妮开心地咬了一大口，糖霜沾得满脸都是。玛丽自己才拿起一块，小口地尝着，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卡尔也拿了一碗炖肉，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慢慢地吃着，脸上有了点血色。
“至少……让这些人能吃饱饭，看到点奔头了。”小饼干心里想着，“比那个只会搞阴谋、把人都变成疯子的奥利弗强一万倍。”
她迈开步子，也朝着热闹的长桌走去。
“喂，玛丽，安妮，给我也拿块烤肉，要大块的。”
另一边。
庆典的喧嚣从中心广场蔓延开来，浸润了邻近的集市。这里比往日更加热闹，摊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活力。
连喝水都塞牙正站在他那辆骡车旁，脸上终于不再是愁云惨淡，而是一种满足笑容。
车上原本装麦酒的木桶早已清空，此刻换上了他从迷雾森林带来的精灵特产：散发着清新香气的月光苔藓干、色泽温润的星纹瓜果脯、闪烁着微光的藤蔓编织工艺品、还有几小罐据说是用生命树嫩芽调配的、具有微弱提神效果的花草茶。
生意出乎意料的好。
或许是庆典氛围的感染，或许是精灵物品自带的新奇光环，不少平民、冒险者甚至一些穿着体面的小商人，都围在他的摊位前挑选询问。
“老板，这苔藓干真能安神？我老娘晚上总睡不好……”
“这藤编篮子真漂亮，给我来一个！”
“星纹瓜果脯？甜吗？给我称半斤尝尝！”
塞牙忙得不亦乐乎，一边收钱递货，一边乐呵呵地应着：“月光苔藓，精灵族老配方，安神助眠效果杠杠的，藤编纯手工，精灵族大师出品，星纹瓜果脯，甜而不腻，森林的味道，花草茶，买二送一啦！”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两名守卫陪同下，轻盈地穿过人群。
玛丽娜今天换了身湖蓝色长裙，衬得她气色好了不少，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属于贵族小姐的得体微笑。
只是那笑容深处，还藏着一丝紧绷，眼神在扫视集市时，会快速而谨慎地掠过人群，不像过去那样全然的好奇与天真。
她的目光落在塞牙的摊位上，先是一愣，随即那笑容真切了几分，步伐也加快了些。
“塞牙先生？”她走近，声音里带着惊喜，但比起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欢快，多了一分克制后的悦耳，“真巧呀，您也在这里摆摊？上次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好好谢您呢，那些货物帮了我们不小的忙。”
塞牙闻声抬头，见是玛丽娜，立刻咧嘴笑了：“玛丽娜小姐，您太客气了，该我谢你们才对，不然我那批货可就砸手里了。快看看，这次我从森林带了点新鲜玩意儿！”
玛丽娜的注意力被车上那些精巧的精灵制品吸引，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喜爱：“好漂亮……这些都是精灵族的手艺吗？塞牙先生您的门路真广。”
她拿起一个星纹瓜果脯看了看，又轻轻摸了摸藤编的小篮子，神态放松了些，似乎暂时沉浸在这些精巧物件带来的愉悦中。
两人正说着话，集市入口传来些许骚动。
人群自然地分开一条路，一支队伍缓缓行来。
为首的正是贸易教会主教赛勒斯。他身后跟着几名牧师和圣职者。而走在主教身侧稍后位置的，赫然是折光晨露。
她穿着带着青绿色纹路的精灵风格祭司法袍，手持法杖，神情平静淡然。
精灵的身份和那独特的气质，在人群中赫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快看，是教会的神眷者大人！”
“真的是精灵，之前就听说这次帮我们打败邪神的教会高层里有个精灵，我还不信……”
“对啊，亲眼见到才敢信，精灵也能当贸易教会的高层？还是神眷者？”
“这有什么奇怪的，塞牙老板不也是精灵吗？在那边摆摊呢！”有人小声议论着，目光在折光晨露和连喝水都塞牙之间来回扫视。
玛丽娜的目光快速在折光晨露和塞牙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她先是有些发愣，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其中的关联，随即，一个模糊的念头像火花般闪过——精灵？神眷者？和眼前这位帮过自己、正在摆摊的精灵商人……他们认识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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