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德伯爵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闪烁着疯狂挣扎的光芒。他死死攥着拳头,目光在奥菲莉亚冷静的脸庞和折光晨露坚定的眼神之间来回移动。
第145章 希望
就在大厅内气氛紧绷到极致,布兰德伯爵眼中凶光闪烁,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发之时,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刻意保持着某种优雅节奏的高跟鞋敲击石地面的声音,从侧面的拱门传来。
“父亲?”
一个带着几分娇嗔和不满的女声响起,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维奥莱特布兰德提着她那身繁复华丽的紫罗兰色裙摆,快步走进了大厅。
她漂亮的脸蛋上带着委屈和被冒犯的怒气。目光飞快地扫过奥菲莉亚导师和折光晨露,尤其在折光晨露身上停留时,那抹厌恶和嫉恨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但她很快又掩饰下去,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我听说贸易教会的人来了?还……还提了那么无礼的要求?”她走到布兰德伯爵身边,挽住父亲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教会要插手我们家的私事?还要把我们花钱买来的精灵都带走?这……这简直太荒谬了!”
布兰德伯爵脸上的暴戾神色稍稍收敛,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放缓了些:“维奥莱特,这里没你的事,回房间去。”
“我不!”维奥莱特用力摇头,反而挽得更紧了,她转过头,目光直视奥菲莉亚导师和折光晨露,这次她不再掩饰那份高高在上的轻蔑,“奥菲莉亚导师是吧?还有这位……精灵‘神眷者’?”
她故意拉长了“神眷者”三个字的音调,充满了讥讽。
“我不知道教会到底给了你们什么错觉,让你们觉得可以跑到一位实权伯爵的城堡里,对他如何处置自己的私有财产指手画脚!”她的声音尖利起来,“精灵?那些长耳朵的生物?他们生来就是低贱的奴仆!是伺候我们、取悦我们的工具!这是百年来不变的规矩!是写进王国律法里的铁律!”
她指着折光晨露,语气恶毒:“你以为你侥幸得到了教会的青睐,披上了一层光鲜的外衣,就能改变这个事实了?就能让你和你的那些同胞变得高贵了?做梦!骨子里的低贱是改变不了的!你们只配在矿洞里挖矿,在厨房里打杂,或者……乖乖地躺在主人的床上,用你们那点可怜的美貌换取生存!”
如此露骨而充满侮辱性的话语,让一旁的圣殿骑士队长眉头紧锁,手按上了剑柄。
折光晨露的呼吸微微一窒,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但她的表情依旧维持着惊人的平静,只是眼神愈发冰冷。
奥菲莉亚导师上前半步,将折光晨露稍稍挡在身后。她的目光落在维奥莱特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维奥莱特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布兰德小姐,”奥菲莉亚导师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将维奥莱特那套胡搅蛮缠的论调压了下去,“请注意您的言辞。您此刻侮辱的,不仅是精灵神眷者,更是贸易教会,乃至颁布此神谕的贸易之神本身。”
她的目光转向布兰德伯爵,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伯爵阁下,教会的立场已经表述得非常清楚。神谕,不是请求,是必须执行的意志。补偿方案,是教会基于善意与规则给出的最优选择。接受,灰石领与教会依旧保持友好,一切依律法程序办理。拒绝……”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维奥莱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最终回到布兰德伯爵阴沉的脸上,声音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便是公然亵渎神灵,与整个贸易教会为敌。届时,教会将动用一切必要手段强制执行神谕,包括但不限于:对灰石领进行全面贸易封锁、提请国王陛下与元老院剥夺布兰德家族相关特权、并对阁下涉嫌虐待奴隶、违反《奴隶管理条例》等行为进行彻底调查清算!其后果,绝非您失去一些精灵奴隶那么简单,甚至可能动摇布兰德家族的根基。请您,慎重抉择。”
布兰德伯爵心口一跳。
贸易封锁!元老院调查!动摇家族根基!这些词所带来的恐怖后果,远不是一个骄纵女儿的发泄所能比拟的。
维奥莱特也被这毫不留情的强硬态度和其中蕴含的可怕后果震慑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看到父亲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最终还是没敢再出声,只是用更加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折光晨露。
布兰德伯爵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死死盯着奥菲莉亚导师,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但最终,那疯狂的怒火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甚至勉强挤出了一丝极其僵硬的笑容。
“奥菲莉亚导师,言重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平静,“神谕……既然是贸易之神的意志,我布兰德家族作为虔诚的信徒,自然……不会公然违背。”
他话锋一转:“但是,释放所有精灵奴隶,事关重大,涉及我领地内多处矿场、林场的正常运转,以及诸多与之相关的契约和利益纠葛。并非我一言可决。我需要时间召集管事,清点名录,核算损失,并与相关合作方进行磋商。”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如此仓促决定,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和损失,这对灰石领,对教会,乃至对等待释放的精灵们,都并非好事。您说对吗?”
这是明显的拖延战术。
奥菲莉亚导师眼神微眯,自然看穿了他的意图,但她并没有立刻戳破。强行逼迫一个实权伯爵立刻签字画押,确实不现实,也会彻底撕破脸皮。只要对方没有直接拒绝,就还有操作的空间。
“可以。”奥菲莉亚导师点了点头,“教会可以给予阁下必要的处理时间。但请阁下务必明确,神谕的效力自降临之时起已然生效,任何拖延期间的继续奴役或虐待行为,都将被视为对神谕的挑衅。教会巡查使团会留在领地内,监督整个过程。”
布兰德伯爵眼角抽搐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僵硬的笑容:“这是自然。布兰德家族行事,向来合乎法度。”
他提高声音,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管家立刻应声而入。
“带奥菲莉亚导师、神眷者大人和各位骑士先生去西翼客房休息。”布兰德伯爵吩咐道,“务必招待周到,不可怠慢了教会贵宾。”
“是,伯爵大人。”管家躬身领命,然后转向奥菲莉亚导师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各位贵宾,请随我来。”
奥菲莉亚导师深深看了布兰德伯爵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折光晨露和骑士们,跟着管家离开了这间压抑的大厅。
维奥莱特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尤其是折光晨露那挺直的脊背,气得狠狠跺了跺脚,刚想对父亲抱怨,却被布兰德伯爵一个极其冰冷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吓得她立刻噤声。
直到教会众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布兰德伯爵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极致阴沉和凶戾。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壁炉,抓起放在炉台上的一个银制酒杯,狠狠地砸进了熊熊火焰之中!
“该死的教会!多管闲事的贱人!”他低吼着,充满了压抑的狂怒,“想动我的东西?没那么容易!”
维奥莱特被父亲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父亲……我们……我们真的要放了那些精灵吗?”
布兰德伯爵猛地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那目光中的疯狂和算计让维奥莱特都感到心悸。
“放?”他从牙缝里挤出冷笑,“哼!他们想要证据?想要名单?好啊!我就给他们一份‘名单’!”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狡诈的弧度。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指令,“把该处理的‘痕迹’,彻底清理干净!尤其是‘那个地方’!至于那些精灵……挑几个最没用、最不听话的,做个样子给他们!其他的……给我立刻转移!从‘老路’走,送到‘山那边’去!动作要快!要绝对保密!”
“我要让教会的人,什么真正的罪证都找不到!只能带着一份残缺不全的名单和几个废物精灵,灰溜溜地滚出我的地盘!”
“想跟我斗?他们还嫩了点!”
……
灰岩堡的西翼客房,与主堡大厅的粗犷压抑风格截然不同,但也绝非舒适温馨的所在。
这里显然是用来招待那些不得不接待、却又并不受欢迎的客人的地方。
房间宽敞却空旷,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厚重的灰石墙壁吸收了所有的暖意,即使壁炉里已经升起了火,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和潮湿霉味。
家具都是深色的硬木,样式古旧,边缘磨损,透着一股被岁月遗忘的沉寂。厚重的深色窗帘半掩着,挡住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让房间内更显昏暗。
折光晨露和奥菲莉亚导师被安排在了相邻的两个房间。四名圣殿骑士则被安置在走廊另一端的一间守卫室里,两名执事也有各自的房间。
这种安排,看似周到,实则带着明显的隔离和监视意味。
带领他们前来的管家皮笑肉不笑地交代了几句“有何需要可随时吩咐仆人”的客套话后,便躬身退了出去,留下两名穿着灰扑扑侍女裙、低眉顺眼的女仆守在门外走廊。
折光晨露推开分配给自己的那间客房的房门,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微微蹙眉,走到窗边,用力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些,让更多光线透进来,然后推开了沉重的木窗。冷冽的空气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她环顾四周。
房间很大,但除了必要的床、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硬木椅子外,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石砌的壁炉里,火焰噼啪作响,是这冰冷房间里唯一的热源和活气。
就在这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进。”折光晨露转过身。
门被推开,一名精灵女仆端着盛有热水和干净毛巾的黄铜盆,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年纪很轻,可能刚成年不久,身形单薄,穿着和其他女仆一样的灰色粗布裙,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带着长期劳作形成的习惯性疲惫,以及在这种环境中养成的谨慎和畏缩。
她不敢抬头,径直走到脸盆架前,准备放下水盆。
“放在桌上吧,谢谢。”折光晨露的声音温和。
女仆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于这声“谢谢”,她依言将水盆轻轻放在书桌上,依旧低着头,转身就要快步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带来麻烦。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终于瞥清了站在窗边的折光晨露的样貌,尤其是那双无法掩饰的、属于精灵的尖耳朵。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身体瞬间僵硬!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一点点抬起头,目光怯生生地投向折光晨露。
当她的视线清晰地捕捉到折光晨露的精灵特征,以及她身上那件虽然简洁却明显不同于仆役服饰、带着淡淡神圣气息的精灵风格长袍时,女孩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浅绿色眼眸,骤然亮起了一簇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火花!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渴望、恐惧和一丝渺茫期盼的复杂光芒。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忘记了离开,也忘记了低头。
折光晨露看着她,心中轻轻一叹。她放缓脚步,走到女孩面前,声音放得更加轻柔,用精灵语低声问道:“你也是精灵?”
这声熟悉的母语,仿佛瞬间击中了女孩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迅速积聚,但她强行忍着,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同样用精灵语结结巴巴地回应:“是……是的,大人……我,我叫塞丽娜……”
“塞丽娜,”折光晨露露出一抹微笑,“不用叫我大人,我叫露露。你看起来年纪不大,来这里多久了?”
或许是折光晨露温和的态度和同族的气息让她稍稍放松了警惕,塞丽娜吸了吸鼻子,小声回答:“快……快一年了。我是去年收获节后被卖到这里的……之前,一直在北边的黑森林伐木场做工……”
“伐木场?”折光晨露的心微微一沉。
她了解过,那是精灵奴隶中最辛苦、伤亡率最高的地方之一。
“嗯……”塞丽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后怕,“那里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拿着比我们还高的斧头,砍那些硬邦邦的铁木……手经常磨破,流血,结了痂又破……冬天最难过,雪那么厚,脚冻得没知觉,还要干活……吃不饱,睡不好,监工的鞭子……随时都会抽下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似乎想起了极其可怕的回忆,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我……我亲眼见过……一个同族的哥哥,累得晕倒了,监工说他偷懒,用鞭子抽他,把他……把他拖到雪地里……就再也没起来……”
折光晨露的心狠狠揪紧,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塞丽娜冰凉粗糙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塞丽娜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仿佛找到了依靠,压抑的情绪稍稍宣泄,继续低声道:“后来……后来伐木场要缩减人手,把我们一批年纪小点的女孩子挑出来,卖给了不同的人家。我被卖到了这里……虽然也要干活,伺候人,看人脸色,但……但至少不用在风雪里砍树了,至少……能活下来……”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飞快地抬头看了折光晨露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压抑已久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疑问和期盼,声音带着颤抖:“露露大人……您……您们是贸易教会来的大人,对吗?外面……外面都在偷偷传,说……说教会下了神谕,要……要解放所有精灵奴隶……这是……这是真的吗?我们……我们真的能自由了吗?”
她的问题问出口,自己先屏住了呼吸,双手紧张地绞着粗糙的裙摆,那双浅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折光晨露。
折光晨露看着她那充满渴望和恐惧的眼神,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地点头,声音清晰而肯定:“是真的,塞丽娜。贸易之神降下神谕,废止一切精灵奴隶贸易。教会正在全力执行。我们这次来灰石领,就是为了这件事。”
“真……真的?!”塞丽娜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不敢哭出声,只能用手背死死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哽咽的抽泣声。
那是一种绝望中骤然看到曙光,几乎不敢相信的巨大情绪冲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下来,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脸上露出了带着泪光的笑容:“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向前一步,抓住折光晨露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期盼:“那……那我的弟弟妹妹呢?他们……他们也能得救吗?我弟弟才十二岁,就被卖到了南边的石料场搬石头……我妹妹……我妹妹更小,被卖走的时候才十岁,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有爸爸妈妈……他们还在更南边的黑曜石矿洞……那里……那里听说更可怕,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您……您们也会去救他们吗?他们……他们都能自由了吗?”
折光晨露反手紧紧握住塞丽娜冰凉的手,感受着那轻微的颤抖,语气无比坚定地承诺道:“会的,塞丽娜。神谕是针对所有精灵奴隶的。不仅仅是你,你的弟弟妹妹,你的父母,所有受苦的同胞,都将会获得自由。我向你保证,教会和所有心怀正义的人,都会为此努力到底。我们会找到他们,一定会!”
这并不是一句安慰。
随着神谕颁布,教会力量开始介入,大规模的清查和解放只是时间问题。虽然过程必然充满艰难险阻,但方向已经确定无疑。
塞丽娜听着这斩钉截铁的承诺,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仿佛终于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她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不仅仅是希望,更是一种重新被点燃的生命之火。她用力地点着头,眼泪依旧在流,嘴角却高高扬起。
“谢谢……谢谢您,露露大人!”她哽咽着,几乎要跪下去,被折光晨露牢牢扶住。
“不要谢我,这是神的旨意,也是无数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折光晨露扶着她,轻声问道,“塞丽娜,城堡里,像你一样的精灵同胞还有多少?你知道他们大多在哪里做工吗?处境……怎么样?”
塞丽娜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着,小声道:“城堡里侍奉的精灵不算很多,大概十几个,在厨房、洗衣房和伺候各位主人……更多的是在城堡下面的酒窖、储藏室做重活……还有……还有很多在城堡外的矿场和林场里,那里……那里更苦……”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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