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去跟艾德里安当面说吧。”
“咚!”卡隆磕头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先是极度放大,几乎填满了整个眼眶,接着猛地剧烈收缩,里面塞满了无垠的、纯粹的恐惧。
“呃……呃……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而破裂,“跟……跟艾德里安……当面说?”
阿尔瑟斯面无表情:“字面意思,他现在大概……也正等着和你交流交流合作心得?”
卡隆的嘴巴无意识地张着:
“不,不可能,怎么会……艾德里安……他被你们抓了?!!”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得变了调,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崩溃,“他怎么可能会被你们……他……他可是……”
“艾德里安……他……他怎么可能……”卡隆瘫软下去,那个他攀附的、畏惧的、以为稳如磐石的大山,竟然塌了?
看着卡隆彻底崩坏、魂飞天外的样子,阿尔瑟斯心中那点荒谬感反而达到了顶点。
跟在他身边的玩家眨了眨眼。
怎么感觉,阿尔瑟斯跟他们玩家混了一阵,学坏了呢?
随后又摇摇头,这游戏AI挺智能的,学坏肯定不是他们玩家的问题。
然后急忙问道:“殿下?这人咋处理?”
阿尔瑟斯收回长剑,瞥了一眼瘫在地上、**湿透、眼神呆滞的卡隆,言简意赅地丢下一句:“捆了,堵嘴,关起来,和艾德里安关一起。”
然后,他再无兴趣多看地上的贵族废物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有一批玩家涌入了“迷途之星”的核心工坊。
这里更像是一个实验室,而非工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而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合气味,浓烈刺鼻的炼金溶剂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绝望的味道。
巨大的岩壁上凿出了无数个囚笼般的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蜷缩着一个精灵。
他们大多面容枯槁,皮肤苍白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头发失去了光泽,枯草般贴在头皮。最令人心颤的是他们的眼睛。那不是简单的麻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空洞,仿佛燃烧殆尽的余烬,再也无法反射任何光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对痛苦的彻底习惯。
他们被粗大的、刻着符文的金属链锁着手脚,固定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上连接着导管和魔法刻印,导管的另一端,是中央区域一排排巨大的、正在嗡鸣运转的暗紫色炼金设备,那便是榨取“迷途之星”的设备。
这里几乎没有守卫了,只有几个穿着工服的技术员抱头蹲在角落,瑟瑟发抖。
玩家们的闯入,甚至月影狼沉重的脚步和低吼,都没能引起那些囚禁精灵更多的反应。他们的呼吸微弱而平稳。只有少数几个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却又无力地垂下。
“我们来救你们了!”小饼干喊了出来,声音带着战斗后的激动和拯救同胞的兴奋。
她想象着救下精灵时,那种感激涕零、重获新生的画面。
因为帖子里,那些老玩家救下精灵时都是这样的。
然而……一片死寂。
精灵囚徒们没有任何回应。他们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惊讶,没有欣喜,甚至没有疑惑。
“喂,听得到吗?我们打进来了!坏人被打跑了!你们自由了!”队友祭天法力无边也凑上前,对一个近处的女性精灵大声喊道。那个精灵没有言语,更没有表情。
“不是?什么情况?”队友祭天法力无边懵了,“聋了?傻了?还是出bug了?”
九尾皱着眉,她环视一周,目光锐利地落在了那些束缚精灵的锁链和连接他们身体的导管:“先毁了这些鬼东西看看!”
话音未落,她手中凝聚一道巨大的冰棱尖柱,狠狠砸向了离她最近的一台核心提取器!
“嘭——咔啦啦啦!”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冰棱将那精密的机器外壳砸得四分五裂。
小饼干和法力无边被九尾的果断激灵了一下,也反应过来。
法力无边怪叫一声:“对对对!抄家伙!砸了!看他们还怎么榨取!”他挥舞着法杖,一个个火球轰向连接精灵的符文锁链接口处。
小饼干则扑向最近的一个精灵,一个老年男性精灵。他形容枯槁,深陷的眼窝像两个黑洞。“大爷!别怕!我帮你把这破链子弄掉!”
她拔出腰间的匕首,灌注能量,狠狠斩向那根金属锁链。“锵!”火星四溅,但锁链只是被砍出一个豁口,强大的反震力让她手臂发麻。她咬紧牙关,一下又一下地猛砍:“给我……断啊!”
周围的玩家也纷纷加入,各种武器噼里啪啦地砸向机器和束缚装置。
随着越来越多的机器被破坏,束缚被斩断、烧熔,一种微妙的、逐渐弥漫开的变化发生了。
当那个被小饼干用尽全力终于斩断锁链的老年精灵身体陡然一松,失去了所有外力支撑时,他僵硬的身体晃了晃,并没有立刻倒下,而是用那双之前毫无生气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先是茫然地看向地上断裂的锁链,然后,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将视线聚焦在了面前满头大汗、眼神焦急的小饼干脸上。
那空洞的瞳孔里,仿佛有什么死寂的冰层在缓慢消融,重新出现了一点……疑惑的光泽。
“咔嗒……”另一处,一个年轻些的精灵少女被九尾切断了连接的导管后,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那是痛苦骤然中断、身体本能恢复控诉权的生理反应。
“真……真的?”斩断铁链后,那个被小饼干扶了一把才勉强站住的老年精灵,用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的声音,说出了第一句清晰的话语。
小饼干一喜,用力点头:“真的!我们赢了!你们自由了!坏人都被打趴下了!”
周围的精灵囚徒们,开始陆续有更多的精灵“醒”来。束缚他们的机器和锁链被大面积破坏,那持续不断抽取他们灵魂痛苦的源头被强行切断,某种长期压抑的本能似乎被唤醒了。
他们互相茫然地看着,看着破败的工厂,看着那些兴奋喊着“救你们”的精灵,看着那些沉默但极具存在感的巨狼……迷茫、惊疑、以及恐惧在滋长。
接着,那个被切断导管的精灵少女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获救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和难以言喻的哀求。
她看着离她最近的九尾和小饼干,嘴唇剧烈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尖叫出来:
“求求你……杀了我……快杀了我!!!”
她一叫,其他精灵也跟着呼唤起来。
“杀了我吧!”
“给我……一个痛快……”
“好痛……好累……让我解脱……”
“这个世界……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求求你们……”
哀求声、哭泣声、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声,瞬间在破败的工厂里此起彼伏地爆发开来!不是感激,不是欣喜若狂的自由呐喊,而是绝望到极点、只求解脱的乞死之声!
声音狠狠冲击着小饼干的心神!她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变得惨白。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同胞们,看着他们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对生的恐惧甚至厌恶。巨大的荒谬感和无法言喻的心痛瞬间攫住了她。
这和之前那些被救下的精灵完全不同。那些人虽然被奴役,但希望之火从未彻底熄灭。而眼前这些精灵……他们的灵魂仿佛已经被那“迷途之星”的机器彻底榨干、碾碎!
“你……你们说什么?”小饼干的声音彻底哑了,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们……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啊!你们自由了!可以回家了!”
“回家?”刚才那个乞死的少女,脸上露出一丝空洞的、惨然的笑,“我们算什么?被榨干了、丢弃的残渣罢了……家在哪里?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地方是给‘迷途之星’的原料存在的吗?”
“世界很大!”小饼干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迷雾森林!还有迷雾森林在啊!那里是我们的家!那里有艾尔芙莱娅女神的庇护!有清澈的泉水,有歌唱的树藤,有我们的同胞!”
“迷雾……森林?”另一个一直沉默、脸上一道贯穿伤疤的中年男性精灵喃喃地重复,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久远、恍如隔世的微光,“圣树……月井……那是……传说中的地方……”
“不是传说!”小饼干激动地指着外面,“外面有我们的王子阿尔瑟斯!我们刚打败了这里的混蛋!我们就是从迷雾森林来的!就是艾尔芙莱娅女神指引我们来救你们的!”
她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滑落,带着滚烫的温度,“女神没有放弃你们!她没有!”
闻言,精灵们的哭求和乞死声渐渐减弱了一些,一部分人的眼神中,除了绝望的死灰,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看!”法力无边也急了,他指着角落里抱头蹲着的技术员和地上被打坏的机器残骸,“看到没?那些抽你们血、熬你们魂的玩意被我们砸了!那些把你们抓来的坏蛋,投降的投降,被杀的被杀!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贵族少爷,就那个卡隆,都吓得尿裤子被捆成粽子了!你们受的苦,是能报仇的!”
报仇!
这个词瞬间点燃了某些精灵眼底深处的火焰。那个哀求赴死的少女猛地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眼中不再是彻底的灰暗,而是燃起了刻骨的怨毒:“卡隆……他被抓住了?”
“抓住了!艾德里安那个主谋也抓住了!”小饼干立刻接上,“他们被关着呢!活着!等着审判!难道你们不想看到他们受惩罚的样子吗?难道你们不想亲眼看到把他们送进地狱,为你们,为所有被折磨死去的兄弟姐妹讨回血债吗?!”
“活着……报仇……”那个一直喃喃“迷雾森林”的伤疤男子低声重复,眼神挣扎着。
一股悲壮而又蕴含新生力量的气氛开始在破碎的工厂中弥漫。精灵们眼中的死气在被逐步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波动后的迷茫、对家园的渺茫回忆、对仇人落网的震动,以及……一丝微弱但真实存在的、名为“希望”的渴求。
小饼干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心有余悸,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刚才真是怕到了极点,怕自己无法唤醒这些心死之人,怕自己的话苍白无力。但看着精灵们的反应,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哪怕是最微弱的火光,无论是仇恨也好,对家园的思念也好……
她没想到这些精灵竟然这么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染血的匕首,眼中的泪光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而坚定的怒火所取代。
就去红枫镇搞事!搞大事!把那个该死的囚禁精灵的镇子搅他个天翻地覆!
与核心工坊那边由灵魂痛苦导致的绝望死志不同,狂刀和祖安狂人带领的小队冲进的是粗加工区域。这里更像是一个超大型的血汗工厂。
工厂里排列着简陋的石台和成堆的原矿石。
精灵工人们正麻木地重复着手头的活计,打磨矿石边角、分拣晶簇、搬运沉重的成品箱。
他们的身形同样枯槁,动作机械而迟缓,深重的黑眼圈如同烙印,长期在昏暗光线下劳作让他们的视力似乎都受到了损伤,显得浑浊不清。他们身上虽然没有连接抽魂导管的可怕设备,但沉重的脚镣和监工留下的鞭痕清晰可见。
“自由啦!兄弟们!姐妹们!打跑狗日的奴隶主了!”祖安狂人一冲进来就扯着嗓子嚎,举起斧头猛地劈死了一个看守。
精灵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茫然地抬起头,他们脸上看不到惊喜,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疑虑与恐慌。
“喂!别傻愣着了!赶紧把那破脚镣砸了!我们带你们走!”一个玩家挥舞着从守卫身上扒下来的钥匙串,咣当咣当地跑向离他最近的几个精灵。
精灵们似乎被这喧闹惊得更回不过神。直到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些的男性精灵,被另一个玩家用刀鞘磕断了脚镣锁扣,他才猛地踉跄了一下,重获自由的脚踝上留下深紫色的勒痕。
他先是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脚腕,确认这不是幻象,然后用那双充满血丝、近乎木然的眼睛看向离他最近的狂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极其沙哑的声音:
“英,英雄……谢……谢……”
他说得极其艰难,然后,仿佛透支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起来。长期的重体力劳动,已经让他的身体濒临极限。
“我们……我们……”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指了指周围更多同样疲惫不堪、站都站不稳的工友,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困顿,“身体……像是被掏空的皮囊……骨头……像要散了……实在……实在走不动了……”
狂刀原本带着“大获全胜”后的兴奋和豪情,准备组织大家冲出峡谷,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脚步也停了下来。
另一个年轻的女精灵扶着冰冷的石台,连点头的力气都欠缺,只是用眼神表达着同样的哀求,喃喃道:“……请……请允许……我们……休息一会儿……哪怕……一个小时……就好……”
狂刀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劳累过度而完全失去活力、写满生理性痛苦和透支的脸庞。
“一小时?!一小时怎么够?!”狂刀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浓重的难以置信和心疼,“累成这鬼样子,一小时能恢复个屁!”
他的吼声让周围的精灵身体微微一缩,眼中露出更深的惶恐和不安。他们以为自己这点微弱的恳求触怒了救命恩人,怕他们嫌麻烦抛弃自己。
“不是……我们……我们……”之前那个瘫坐在地的男性精灵连忙解释。
“闭嘴!听老子说!”狂刀粗声打断他,但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现在!立刻!给老子原地躺下!睡觉!喝水!老子跟兄弟们还得把这破地方搜刮干净呢,艾德里安和卡隆那几个王八蛋窝藏的好东西还没翻出来!没个一天半天的根本搞不完!”
他大手一挥,指向周围的玩家和散落一地的杂物、尸体:“看到没?坏蛋都被我们砍翻了!剩下的是战利品!是咱们的了!咱们有的是时间!”
“对!狂刀说得对!”祖安狂人立刻心领神会,跟着吆喝,“这破地方能刮的油水多着呢!值钱玩意儿都还没找完!弟兄们,干活!让我们的同胞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休息多久都行!”
“是啊是啊!”
“你们踏踏实实歇着,看我们干活!”
“放心睡,月影狼兄弟们在外面放哨呢,安全得很!”
其他玩家也反应过来,纷纷大声附和,故意把“搜刮战利品”、“需要时间”这些词喊得格外响亮。搜刮是真的,但此刻,这些成了给予精灵们最大安全感的借口,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会被急着赶路,不会被抛弃。
这番听上去粗俗又“务实”的话语,却像定海神针一样砸进了精灵工人们惶恐不安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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