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了照顾我们拖延行程……而是因为“搜刮需要时间”?这个理由……他们听得懂!而且这个英雄说话……虽然凶巴巴的,但这份“凶”的背后,却藏着一种奇特的可靠?
原来,他们不会因为体力不支就被丢下。
原来,休息是被允许的,而且是“必须”的,因为恩人们也要办事?办事……就是安全的理由。
那几乎绷断的紧张神经,在得到这份承诺后骤然松弛。之前硬撑着站在那里的精灵们,一个接一个地瘫软下去。没有人再说什么“休息一小时”,而是直接遵从了最本能的呼唤,休息。
噗通、噗通……
沉闷的倒地声此起彼伏。
有人直接蜷缩在冰冷的石台边,头枕着胳膊瞬间就没了声息。
有人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下去,在倒地前就发出了沉重而平缓的鼾声。
更多人则是像那个已经瘫坐在地的男精灵一样,直接往冰冷的、布满矿粉的地面一躺,根本顾不得什么姿势和环境,双眼一闭,呼吸立刻变得悠长而深入。
仅仅是几句话之间,整个粗加工区域,原本还站着或勉强支撑的精灵们,倒下了一大片!均匀的、甚至是满足的鼾声开始响起、交织,在这弥漫着灰尘和汗味的地下工厂里回荡。他们睡得如此沉,如此快,如此不顾一切,足以证明他们身体的透支已经到了何种惊人的程度!
狂刀看着眼前倒卧一地的精灵,刚才那点搜刮战利品的心思瞬间消散了大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钝痛感压在了胸口。
他默默走到最近的一个昏睡过去的年轻精灵身边,那孩子看上去可能比小饼干还小一些,脸上稚气未脱却刻满了深深的疲惫和营养不良的痕迹,于是他将自己那件原本准备用来当擦斧布、有些脏污的厚实皮坎肩,轻轻地盖在了对方身上。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
另一边。
“这边,还有个大洞!”一个眼尖的玩家指着峡谷深处一个被人工拓宽、嵌入山壁的巨大岩窟吼道。
洞口异常宽阔,但绝非自然形成。巨大的金属轨道延伸向洞内深处,洞壁两侧和顶部镶嵌着散发着幽蓝冷光的魔能灯盏,洞口附近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那是数百个由粗大金属条焊接而成的巨大方形笼子!
每一个笼子里,都囚禁着一个精灵。
和之前两拨截然不同。这里的精灵,大多年轻,却形销骨立,他们身上没有沉重的脚镣,没有连接的导管,只有材质奇特、弹性极强的束带紧紧缠绕着身体的某些关键关节,手腕、脚踝、腰部。
这束缚似乎并未带来强烈的疼痛,却精准地剥夺了他们任何挣扎的可能和尊严。他们的姿势是被强行调整过的,僵硬、扭曲。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的状态。
大多数精灵赤裸着上身,只穿着单薄的、浸透着汗渍和不明污秽的简陋衣物。
皮肤是病态的苍白,肌肉因长期禁锢和扭曲姿态而萎缩变形。长期缺乏运动使得他们的关节异常明显,透过皮肤能看到骨头突兀的轮廓。许多精灵身上还布满了淤青和细微的伤口。
最让人无法呼吸的,是他们的眼睛。空洞,没有任何痛苦,没有绝望,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
仿佛灵魂早已被彻底抽干、格式化,只剩下这具维持着“容器”功能的躯壳。
他们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在胸腔极其细微的起伏中,才能确认这还是一个活物。没有反抗,没有哀鸣,没有交流,只有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沉默。
走进这里的玩家们,刚刚还带着“发现新副本”的兴奋,此刻瞬间像被扼住了喉咙。
魔法科学大爆炸张了张嘴,他那张总是写满“搞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被震撼到的茫然。
连喝水都塞牙握着重剑的手青筋暴起。
稳如老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这是……配种的地方?”
“救人,砸,把这些铁笼子都他娘给老子砸烂!”连喝水都塞牙他声音有些发颤,但怒火已经点燃了他的理智。
魔法科学大爆炸直接甩了一个火球术。
“滋滋——嗤!”
高温灼烧金属的刺耳声响声爆开!那合金巨锁在几秒内变得赤红、软化、变形!旁边的玩家早已举起沉重的锤子或斧头,大吼着猛砸下去!
“哐当——咔嚓!”
整个金属锁扣结构瞬间崩碎!
笼子里那个被束缚着双臂上举的男性精灵,眼皮极其极其缓慢地抬了一下。那双空洞的深褐色瞳孔,极其迷茫地看向被砸开的笼门洞口。
没有惊喜。没有恐惧。没有反应。
这比哭喊、比咒骂、比哀求死亡更让玩家感到彻骨的寒意!他们甚至连求生的本能都丧失了吗?
“还愣着干啥?把人拖出来!把那些该死的带子砍断!”稳如老狗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到那个打开的笼子前,他用力一拉。
束缚在精灵腰部和腕部的弹性极好的带子发出紧绷的“吱呀”声。
精灵被他硬生生从站立的束缚状态拉了出来,失去了支撑点,“扑通”一声瘫软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连喝水都塞牙举起剑狠狠地划向那束缚手腕的带子。那带子极其坚韧,发出“嗤啦”的撕裂声,顽强地抵抗了几下才终于被割断。接着是腰部的束带……
当最后一根束缚带从精灵身上脱落,他那如同提线木偶般被固定了太久太久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外在的强制,倒在了地上。
依旧没有反应。
其他玩家也开始行动起来。火球术熔开锁扣,利斧劈开笼门,力量型玩家用蛮力撕扯那些粗大的金属条!铁笼被破坏的巨响此起彼伏!
“哐当!”“咔嚓!”“轰!”
一个个金属牢笼被强行打开,囚禁其中的精灵被小心翼翼地或拖或抱了出来,然而,他们依旧没有反应。
绝望开始在玩家心头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一个刚被解脱束缚、骨瘦如柴的年轻女精灵的女性玩家,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出来,她用一种接近崩溃的哭腔,对着那毫无生气的脸嘶吼:
“醒醒啊!看看我们!我们是精灵啊!来救你们的精灵!!!你们自由了!!!”
就在这时,
被她抱在怀里的那个女精灵,空洞的眼睛似乎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那灰蒙蒙的眼眸,仿佛捕捉到了眼泪滴落的微光,或者……那声嘶力竭的“精灵”二字。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带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然后,在她旁边,一个刚刚被平放在地面、之前同样毫无反应的年轻男性精灵,身体猛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茫然地转动着,似乎在费力地“倾听”周围地狱般的砸锁声、火焰声、以及玩家的吼叫和哭喊。
稳如老狗猛地冲到通道深处一个巨大的、明显是能量源头的金属控制台前。那上面布满了复杂的魔法符文、管道接口和巨大的能量水晶。他眼中燃着毁灭的怒火:“傻逼工厂!给老子,灭!!”
他狂吼着,拿出弓箭,凝聚全部力气射出。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通道内响起!比砸锁强烈百倍!整个控制台被瞬间摧毁!
下一秒,这些精灵似乎终于开始……苏醒了。
在狂刀刚刚放置女精灵的位置旁边不远处。
“呃……”
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从一个蜷缩在地上、刚刚被玩家抱出笼子的女精灵喉咙里挤出。
她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蜷缩起身体。
然后,在一片砸锁的间歇、残余魔法火花爆裂的噼啪声和玩家沉重的喘息中,这耸动逐渐加重。
终于,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充满了无尽辛酸和巨大空洞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响了起来:
“呜……呜……啊……呜……”
这声音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干燥的引绒!刹那间,更多被束缚太久、被当成“工具”太久、已然麻木的精灵躯体,开始了迟来的颤抖。更多的抽泣声,在冰冷的岩窟中渐渐响起、汇聚、放大!
一个被平放在冰冷地面上的男性精灵,突然疯狂地撕扯着身上那件残留的、布满束缚痕迹的、肮脏的麻布囚衣!那动作狂暴而绝望,布帛撕裂的“嗤啦”声格外刺耳!
更多的精灵挣扎着,不是在逃跑,而是以各种姿势蜷缩起来,或是颤抖,或是徒劳地抠挠着身下冰冷的地面,喉咙里溢出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呜咽与悲泣。
他们或许还看不清自由的轮廓,他们或许还听不懂获救的语言,他们的身体或许还无法动弹。
但这一刻,玩家们停下了砸锁的动作,他们默默看着黑暗中那些开始呜咽、蜷缩、颤抖的身影。无声的泪水也从不少玩家脸上滑落。这并非胜利后的喜悦之泪,而是目睹了最深沉的黑暗被撕裂时,灵魂最本能的震撼与悲悯。
破坏工厂的画面已然完成,而那工厂带给精灵们的无形枷锁,才刚刚被这些痛苦的哭泣,一点点、一寸寸地挣开……
……
夜晚,峡谷深处的喧嚣与哭嚎渐渐平息。玩家们在残破的工厂和监牢区奔忙的身影也慢了下来。
精灵们被暂时安置在相对干净的空地上,核极度透支灵魂的精灵在接受着赛琳娜的安抚性祷告;工厂区的精灵大多在沉沉的昏睡中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而生育工厂被解救出来的精灵们,经历了最初的死寂后,终于在那代表着工厂毁灭的环境中,爆发出撕心裂肺却又代表着生命微光的哭泣和颤抖后,此刻也陷入了沉眠。
几个负责后勤的女性玩家正默默给一些严重脱水的精灵喂水。几个男性玩家则围魔能灯,低声争论着什么。
小饼干、九尾和狂刀三个人站在峡谷地势稍高的一片风化石台上。
狂刀双手拄着他的大刀。他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下方横七竖八躺着的、睡着的精灵们,又烦躁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和下巴。他左右晃了几下脑袋,像是在找什么,嘴里突然啐了一口:“淦!”
“怎么了?”小饼干靠在岩壁上。
“这破游戏!”狂刀的语气充满了无名的烦躁,“怎么没有烟?!这种时候,真想狠狠抽两口!”
小饼干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嗓子发紧:“省省吧,大侠。想抽就下线抽呗,反正现在也算安全了。”
“算了……”狂刀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真实的茫然和厌恶,“真难受。老子宁可在外面跟BOSS大战三百回合,再砍翻一百个黑皮矮子……也不想……不想在这里待着看这些……”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战斗虽然危险甚至可能会“死”,但那是一种痛快的宣泄和明确的对抗。
而眼前的景象,是胜利后也难以抹平的巨大创痕,是被撕开的、血淋淋的苦难本身。
这种无力感、这种直面生命最沉重灰暗一面的窒息感,让习惯了用刀剑和技能解决一切的玩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受。
这种“难受”不是游戏设定的负面状态,是发自心底的压抑。
小饼干没接话,她能理解狂刀那种烦躁,她也难受。
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
一直安静地抱膝坐在一边的九尾,忽然仰起头。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和困惑:
“小饼干,”她顿了一下,“你玩这个游戏……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很突然。
小饼干愣了一下,几乎是嘴巴快过脑子地回答:“啊?头盔发了就玩呗,探索新世界打打怪捡捡破烂,图个乐子呗,哪有什么意义不意义的?”
这几乎是大多数玩家的标准答案。
“嗯……”九尾轻轻应了一声,仰望着漆黑的天空,“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其实现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我不喜欢打打杀杀,尤其讨厌这种动不动就牵连巨大的主线任务,太沉重了。我只想安安心心做做任务,采采药,攒够了钱在游戏里买个小房子,开个小店,过点安稳的小日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苦涩的嘲讽,“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工厂里那些精灵的眼睛……看到他们被铁链锁住、被导管连接……看到他们连最基本的求生欲望都没有了……后来又看到他们终于能为自己哭出来……”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我突然……突然就受不了了。心里堵得慌,特别特别难受。而且……好像不只是难受。还有一种……一种特别强烈的,想做点什么的冲动?想砸碎点什么,想大吼大叫,想去把那些造成这些的王八蛋揪出来碾碎……更想……能真的帮到他们一点?好奇怪……我明明只是个玩家而已。”
九尾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矛盾。
一个休闲玩家,突然被沉重的剧情砸得不知所措。
小饼干安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九尾语气里那份真挚的混乱和冲击。她想起了下午看到的那些,感受着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愤怒与悲伤。她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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