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妈，李云没上班吗？刚刚我看到她了。”一般来说，现在工厂里可以说连年无休的，大白天碰上李云在家挺不对劲的。
“她啊，碰上事了。前段时间她老家的人说是她老公到她厂里扯着她回家结婚去，说她爸妈把她卖了一笔钱了。李云当然不肯回家了，那老板怕麻烦让李云别干活了，被他们闹得工作也做不了了。后来又找了一个工厂，现在到处都是她们西南来的人，没干几天，又被找到了。唉，别说工作的地方了，就她现在住的地方也被人找过来了。”
“一群人凶神恶煞的，幸好这小区都是我们村里人，哪里容得了外地人欺负，我就喊一声，上百人把几个人围住了，顿时啥威风都斗不起来了。不过我们作为外人也没办法，李云被搅合得受不了了，也要回去了。”
“回去了，怕是再也出不来了。”罗红感慨一声，设身处地想想，她也能猜到以后李云过得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她能做的就是偷偷把押金还给李云，还多给了两百，让她有点钱傍身，她能做的就是这样了。
水淼这才知道那个男的是买她的人。透过窗户，刚好看到那男人站在那里，大包小包堆在他脚边，而响起了敲门声，是李云拿着储藏室的钥匙上来了，她把钥匙放到水淼手掌心，以后和水淼家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包租婆，我要走了。这还有缸咸菜是我自己腌的，这陶瓷缸还是你妈妈给的呢。你妈妈之前说好吃，我也不带走，给你们了。”
水淼双手捧过这个沉甸甸的咸菜缸，看着李云准备走了，直接叫住她:“你甘心就这样回去吗？”
“不回去还能怎么办呢？我爹妈收了三千块，要给我弟娶媳妇嘞！我爹妈养我这么大，我总要报答的！”
“你一年到头寄回去的钱够他们给儿子娶一个了吧！要报答也不是这种方式。你爸妈……只是根本没把你当成是他们的孩子儿子，怕你大了有自己的心思，怕这地方离得远你要是嫁人了再也使唤不了你了，索性把你卖在老家，以后还指望你……”
水淼越说，李云眼泪流得越凶，“我晓得嘞，啷个办呢，这里又待不下去了。”伤心的方言都带出来了。
水淼凑到李云边上，说了老街口那个平房的地址，“我待会去那等，等到明天中午就要回学校了，你要是不甘心回去，你就想办法来这里找我吧。那里没有谁认识你，不用担心被人找到的……反正，看你自己了。”
说完，水淼直接关上了门，一转身，看到罗红就站在身后，刚刚说的话她肯定也听见了，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快吃午饭了，再不吃就要凉了。”
“嗯。”水淼也没解释，两个人坐下来吃午饭，好像李云这个人对他们来说只是人生中不起眼的一块石子。不过显然，罗红还是挂心的，她走到窗户上看着外面两人一前一后，背满了东西，越走越远，都快走出小区了，“她走了。会来吗？”
“不知道，看她自己，也看运气。”水淼吃着饭，随口说道。
“那待会过去了带个铺盖面，要睡一晚呢。如果一天都等不到人，你也别等了。”
“……好。”这顿饭吃的水淼喉咙发酸，她身处南州已经是幸运至极了。
水淼早早地就重新来到了老街口这里，经过其他房子，碰到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的，看到她也只是瞅了一眼，他们这个年纪，甚至都已经到了等死的年纪了，什么好奇都没了，就好像这个地方，人和房子都死气沉沉的。
一连等到了天黑，水淼也没有等到人来，她不知道是李云自己认命了，还是根本没有机会逃离，或许这个时候已经上了火车了，都离开南州了。
天越来越黑，水淼也不干坐着了，就在小客厅里铺了被子，不是她想重温自己悲惨的童年，而是这卧室里的床也早就搬掉了，哪儿都是光秃秃的，那自然还是客厅里更让她习惯一点。
不过到底是没苦硬吃，水淼在空荡荡的客厅地铺上辗转反侧。硬邦邦的水泥地透过薄褥子传来凉意，勾起了她许多并不愉快的童年记忆。
不知道想到什么，水淼自己突然笑了笑，大概笑自己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像个圣母一样乱发令人作呕的善心。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善心”，在根深蒂固的现实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和可笑。
“汪！汪汪汪——！”
突然，一阵几声轻不可闻的犬吠声划夹杂在风中。水淼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她几乎是弹坐起来，侧耳倾听。是真的有犬吠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从村口的方向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对陌生人的警告。老街口的狗也都是老狗了，平日里懒洋洋的，除非有生人闯入，否则不会这样集体亢奋。
是李云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水淼来不及多想，赤脚踩上鞋子，一把拉开大门，冲了出去。月光如水，将门外的小路照得还算清晰。
只见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踉跄着朝这边跑来，她的姿势很奇怪，一条腿似乎使不上力，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在她身后，几条土狗谨慎地追赶着，吠叫着。
是李云！她真的来了！
那一刻，水淼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她不是没想过李云可能会来，但亲眼看到这个女孩在月光下如此狼狈、如此不顾一切地奔跑，仿佛身后追着的不是狗，而是她那令人窒息的前半生，这种视觉冲击力远超想象。
水淼快步迎了上去，揽住已经脱力的李云，凶神恶煞地挥舞手臂驱赶那些狗。
或许是见到了有帮手，狗们吠叫了几声，渐渐偃旗息鼓，散开了。
安全了。李云几乎是瘫软下来，全身都靠着水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沾着尘土和汗渍，嘴唇干裂，那条不利索的腿疯狂颤抖着。
水淼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月光下，李云的狼狈无所遁形，但也清晰地映照出她眼中劫后余生的悸动，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进……进屋再说。”水淼低声说，撑着已经没有多少意识的李云进了平房。
走进空无一物的平房，水淼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找出一瓶带来的水，递给李云。
李云接过，手还在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你怎么……”水淼想问你怎么弄成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能怎样呢？显然逃离的过程中，一点都不轻松。
李云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开始轻微地抽动。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低低回响，充满了委屈、恐惧，还有一丝解脱。
水淼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把地铺上的被子拉过来，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眼睛红肿，但眼神却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我……我跟着上了火车。”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讲述的欲望，“我们被人群挤着，我说，我们别回去了，都留在南州打工……他说我心野了，在南州看不住我。我说我还钱给他，她不要，就一定要我回去……”
“我跟自己说，就这样吧，家里的女人不都一样的吗？生孩子，伺候男人……我都快把自己哄好了。但是火车启动了，我怕了，拼尽全力挤到窗户前，打开窗户爬出来了，摔了一下，脚扭了……我看到那男人想要爬出来，但是车动了……没时间了！”
“我不敢走大路，一路问，一路找，走到天黑了才摸到这附近……我以为晚上没人的，怕找错，躲在那边巷子里好久，想等天亮……结果被狗发现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水淼能想象出这一路的惊心动魄。从认命到鼓起勇气跳车逃跑，拖着伤腿在陌生的城市边缘摸索……这需要多大的决心？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水淼轻声说道。
“我也以为我不会来了！”李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簇火苗，那是一种被触及底线后的激动，“包租婆，你是城里人，你不晓得！我们那儿，女娃儿生下来就是给别人家养的！没得读书的，我三四岁就下在家干活了，十五岁跟着老乡出来打工，就连名字，都还是到了南州才学会怎么写的。挣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尖锐：“我出来这几年，是苦，是累，住储藏室，吃咸菜，看人脸色……但我能挣到钱！我能自己买点东西，我能走在街上，没人指着我骂‘赔钱货’！我……我活了这么多年，只有在这南州，我才觉得自己过得快活，不是谁家的牲口！”
“回去了，我这辈子就完了。”李云的声音低下来，“我总要为自己活一次吧。”
水淼揽住她的肩膀，给她无声的支持，“别怕，到这里就安全了。这地方偏，一时半会儿没人找来，你先安心住下。”
到了这一刻，李云所有的恐惧、委屈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安放之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带着对以后的希望。
“水淼……谢谢你。”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一句。
水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但是心里是开心的，不屈的灵魂总是那么耀眼，哪怕是她，都是欣喜于这样的灵魂能够蜕变。
第1025章 九零年代日常生活（10二合一）
水淼第二天早上大清早就出去了一趟，买了不少日用品，李云脚崴了，这段时间是要在老街口这边待着了，她出行不方便，水淼索性好人做到底，给她安排好。
“汪汪汪——”水淼大包小包扛着进了巷子，村里的狗大概是认出来她是昨天晚上接外人的那个，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朝着她吠叫。
“去去去！！”水淼双手腾不出位置，只能这么出声驱赶，没想到这几个旺财大黄更加得劲了，叫得更大声。
“汪汪汪！！”水淼也蹲下身，模仿着它们的叫声用魔法攻击魔法，把它们唬住了，都不敢叫了，只在那里呜咽。
水淼站起来还来不及得意，一转头，就看到边上门口几个老人家坐着，端着碗，看着她。
……尴尬……
“老人家吃早饭呢？”明知故问来掩饰尴尬。
“哎，你是直松家闺女是不是，看着和小时候有点像啊？”有个老婆婆问道。他们之前就猜测过了，水直松家这几天进进出出的到底是谁。
“对，现在这房子归我了，我刚租出去。您忙啊，我先走了啊。”水淼不待其他人好奇，赶紧加快脚步往家赶。只要她走得快，刚刚丢的脸面就不存在的。
到平房的时候，李云已经起来了，正拿着抹布擦着房间里的边边角角。
水淼将东西放下，“你脚还伤着呢，别用力了，这几天就在家待着，一些要用的东西我也给你买来了，你就安心养着。”
经过一晚上的时间，李云现在心情也平复了，她终于能够确定自己在人生的岔路上完全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至于这条路会不会比她已知的更难走，她不知道，但是也不后悔。
“谢谢你……”
“行啦，你一晚上没说腻，我耳朵听着也长茧子了。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这样，我才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吃力不讨好的。”
还不待李云说什么，水淼又接着说道，“我要赶回学校去了，还有课要上呢，你自己在家小心点……”
水淼这段时间事情多，在学校待着的时间也是断断续续，课程都有点分心了，不过也不单单是她，学校里不少学生都是人心浮动，因为之前关于取消包分配的传言甚嚣尘上，而现在文件正式下来，尘埃落定了，南州从今年开始，大专及以下正式取消包分配制度，也就是说他们学校的学生一毕业之后就要自己去找工作了，这对他们来说，尤其是今年毕业的学生来说，可想而知有多茫然了。
水淼回到宿舍的时候，几个舍友还在讨论这个问题。看到水淼回来了，陈莎莎立马把她拉进讨论：“今年毕业的学生还算好了，学校里都说会给他们去找部门说说，尽量再安排一部分人，但是到我们就完全没有这个待遇了，就像是后娘养的了。”
“不止啊……”王美玲也跟着叹了口气，“你们想想，以前包分配的时候，我们女生被安排的都是最后挑挑拣拣剩下的，那现在狼多肉少，岗位更加轮不到我们了。以后毕业了怎么办啊？！”
“虽然说现在形势是很严峻了，但是不代表没有进单位的机会。”水淼说道。
“什么机会？！”一直没有发表自己意见的刘艳艳听到水淼说这话，立马精神了，她这段时间可以说倒霉透顶了，家里父亲生病，支柱一下就倒了，她这个学期的费用都是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她爸妈一直觉得咬咬牙供出来就好了，一毕业就能分配工作，吃公家饭，这个生意还是值的。
但是现在形势已经明朗了，她一毕业可以说就是失业了，一想到家里的期盼，压力不可谓不大。
祸不单行，自己前途不明，男朋友也被发现劈腿了，一下子把她整个人的心气神都给打没了。这个学期一直浑浑噩噩的，也就这个时候，水淼说的这话让她有点精神了。
“1987年，国家提出建立公务员制度，南州被选为试点城市之一。”南州这地方，作为改革前沿阵地，反正只要是试点，总是有它的一份。
“因此，1988年的时候，南州成立了全国第一个专门的公务员管理机构——公务员管理处，开始了公务员制度建设的探索……”水淼科普了国家公务员考试的背景，不出意外，见到的就是三张迷茫的脸，对她们来说，世界其实很小的，很可能家、班级、宿舍就是她们的全部，外面多少风云际会，多少和自身息息相关的事情她们都是不关注的。
“1991年 南州首次公开登报，面向社会从应届大中专毕业生中招考机关工作人员；93年，市政府颁布《国家公务员管理办法》；今年新闻不是又出了吗，5月或者6月的时候，市里准备从应届生招考一批，你们可以关注下……”
三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水淼，陈莎莎不由自主地说道：“水淼，你懂得好多啊！”至少对于她们来说，这些事情她们一点都没有关注过。
水淼自己清楚，这哪里是自己懂得多啊，不过是多活了几辈子，很多东西都摸索出来了，她在这几个年轻女孩身上看到最初自己的懵懵懂懂，一切都晚一步，仍有所有机会溜走了才后知后觉自己当初错过了，所以她也就多说一点，也许能提供一点帮助也是好的。
水淼继续说道：“相对于现在的包分配来说，这样的考试对于我们来说反而更加公平……”水淼没有说明，不过其他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她们这几个人要说有关系也就是水淼了，不过现在怕是也没用了，要是真的能够考，"卷子"胜过"条子"，说不准她们真的有机会。
“我要试试！！”刘艳艳双眼猛地睁大了，“到我们的时候，包分配绝对没份了，既然分不到，那我自己考进去！！”
事实上，现在的考试远远没有后世那么火热，陈莎莎她们又不是个例，可以说百分之八九十的学生对于这样的考试也是一知半解的，她们要去考试的话，竞争绝对不大，考中的机会说不定还挺大的。
“你要试的话，我也试一试。”陈莎莎也说道。
“那我也试一试！”王美玲自然不会落下的。三双眼睛就转向水淼，眼波流转，都是真诚地请求。
“行行行，一起吧。需要什么资料我去想想办法收集。”现在可没有什么培训机构，都要自己花心思的。
水淼这也是给几个人找到了方向，年轻人的烦恼就是来的快，去的也快，水淼这么一说，她们也就放心了。顿时话题就从她们要失业转到了晚上吃什么。
“去吃自助餐吧。”王美玲提议，“后街新开了一家自助餐，只要19块钱，什么山珍海味都有！！牛排了，龙虾了……”
19块不是小钱，但是王美玲报菜单一样报了那么多好吃的，几个人的肚子里边都没有什么油水，越说越馋，一致决定要去戳一顿，不过去之前先饿两顿，要扶着墙进去，扶着墙出来才行！！
水淼被他们说的也是乐不可支，也没扫兴说不去，现在都还不满二十的年龄，老气横秋干什么，年轻人干的事就去干得了，管以后想起来是不是觉得蠢呢。
水淼一直等到了周末了才回家，走到自家这栋楼下，发现罗红正和村里的一个老太太说话，这老太太，水淼也不知道叫什么，不过知道她的职业，干的是保媒拉纤的活。
“婶儿，我女儿回来了，我要给她做晚饭去了，就不聊了啊，你也早点回家吧。”罗红看到水淼回来，简直是见到了救星，立马就和老太太要分开。
“行吧……那我说的你也好好考虑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知道知道，你快回吧！！”罗红知道自己女儿听到了，应该也猜出是什么事情，顿时脸都羞红了！
等到母女俩回家了，罗红还嗔怪:“这婶儿一天到晚也没什么事，闲得慌，就喜欢乱点鸳鸯谱，我都躲着她走了，今天想给你买点鱼吃，偏偏这个时候被她抓到了！！”
水淼看罗红的样子，在女儿面前出糗，恼了居多，倒没有什么想法。不过水淼也不是自私的人，如果她自己的话，那是巴不得自己一个人逍遥自在。
但是话又说回来，罗红不是自己，她的生长环境也不和自己一样。水淼没办法以自己的想法去思考别人，特别是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妈妈，她说的话对她会有很大的影响。
“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了，那在一起也没什么的，都还这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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