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山派出所工作日志 第17章

钟迎解释:“当时市局排除了自杀后,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熟人作案,比如因为利益冲突、情感纠纷作案;一个是陌生人作案,当时金月市人贩子猖獗,尤其是火车站那一块人员复杂,发生几起拐卖案,薛仙可能在离开火车站后就碰上了拐卖团伙,被车辆带走,这也能解释她为什么出了火车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钺问:“熟人作案有嫌疑对象吗?”

“有,案卷里的这些笔录包括薛仙当时的男朋友、她的室友陈媛、老师、朋友,都进行了调查,但是都排除了作案时间和作案条件。”

钱钺:“所以市局是倾向于薛仙遭遇到了拐卖?”

钟迎竖起大拇指:“你说的没错,对薛仙的关系网排查完了之后,市局就把主要方向放在了拐卖上面,薛仙案三年后,全国生物信息联网,市局就把薛仙的生物信息上传到系统里面,但是这么多年也没有出现过匹配到她的生物信息的情况。”

在场的三人都沉默一瞬,这些年全国涌现了一些被拐卖的失踪人员因为生物信息匹配上了被找到的情况,但是大多已经神智不清醒。在这些人员背后,有多少已经死亡,有多少当年没有提取生物信息彻底消失在旧日的尘埃里?

钱钺打破沉默:“我倾向于是熟人作案。”

钱钺很少凭感觉说话,她习惯基于事实证据做判断,但她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现在案卷的内容太少,笔录提供的信息也有限,但是她觉得杀害薛仙的人藏在这些案卷里,是的,杀害,她确定薛仙已经死了。

罗帼眉扬了扬眉毛,钱钺这个孩子身上有着和这个体制格格不入的气质,大胆、无畏权威、自由舒展,就是“管你是谁,我的想法最重要”,和不敢表达自己、无限内耗的任浩月是两个极端。

这两个极端一起共事,应该会产生不错的化学反应。

当然,罗帼眉现在有能力去保护这种“格格不入”的气质,钱钺的一切格格不入的言行都是正义女神的勇气之举。

她选出来的代言人就应该是这样的。

罗帼眉问:“你的依据是什么?”

钟迎、罗帼眉一副洗耳恭听钱钺有什么高见的表情,钱钺不好意思摸了摸头,扯了扯嘴角:

“我也给不出太具体的理由,要先把这些人员重新调查一遍,而且还有很多遗漏的人员没有询问,比如薛仙当时支教的学校的师生,对接这个支教项目的政府、村委人员,当时和她接触过的村民……我觉得再去做一次全面的排查一定能发现新的东西。”

这是一个太过庞杂的工程,可是那一点微茫的线索就隐藏在这张复杂的大网里。

“你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罗帼眉对钱钺说。

钱钺抬起眼睛,盯着罗帼眉:“谁?”

“薛灵娥。”

钱钺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问:“薛大娘?”

“你以为我想说谁,”罗帼眉笑起来,“你的想法和薛灵娥有异曲同工之处,娥姐自从薛仙失踪后,从澄州赶过来,这十八年就一直在金月。你看的那些案卷里面也有。”

钱钺翻阅着薛灵娥的档案记录,这十八年,薛灵娥的资料一直都在增加:“薛大娘是金月公安的特勤人员?难道她是……自己在调查吗?”

罗帼眉点头:“娥姐坚信薛仙就在金月市,这十八年来把金月的六区三县都跑遍了,只要能认识人,什么工作都做。有一次在丰宜的时候,她还发现了毒贩线索提供给我们,祁……当时的局长不忍心看她生活困顿,想给她安排工作,她不要,就是要按着自己的想法各个工地、小作坊、娱乐场所跑,于是我们就把她发展成情报人员,每个月给她经费。”

“这也就是金月公安和她的关系。我们没有帮她找到女儿,但是她却帮我们破获了很多案件。”

钱钺一张一张翻阅薛灵娥的档案信息,如同翻阅了薛灵娥的一生。

“她坚信薛仙在金月的理由是?”

“没有理由,”罗帼眉苦笑了下,“直觉。很多人劝她去外面看看,不要局限在金月市,但是她不听,这么多年都留在金月,她说怕薛仙害怕,要在这里陪着她。不过这样也好,她在金月活动,我们能掌握她的动向,她要是跑全国各地找薛仙踪迹,有什么危险我们帮不了忙。”

罗帼眉话锋一转,发表她对案件的看法:“不过我到认为薛仙的失踪和拐卖团伙有关系,这方面的排查你们神女山所缺少条件,我会安排刑侦大队来做当年活动在金月市的拐卖团伙的梳理。”

罗帼眉叹了口气,她已经收到了薛灵娥准备上访的消息,很是头疼,就算找到了薛仙就怕也是一具尸体,薛灵娥怕是很难接受,她对钱钺说:“你有时间多和薛灵娥接触一下,她对于你们这种年轻小妹妹应该还是很喜欢的,对于我们,就不太待见了。”

钟迎点头,表示认同。

“啊?为什么?薛大娘人很好啊。”钱钺回想和薛灵娥相处的过程,薛灵娥对她确实很亲切慈爱,如果说是因为警方没有帮她找到女儿,那她不应该对所有警察都没有好感吗?

罗帼眉和钟迎都陷入沉默,似乎钱钺打开了一个很沉重的话题,最终还是罗帼眉开口,她并不会因为钱钺年龄小,就对她避而不谈一些事情。

“薛灵娥成为特勤人员是当时丰宜公安的局长一手担保举荐的,那位局长是她的直接上级,在那位局长被查之前,薛灵娥都是直接跟她联系的,后来她出问题了,市局就停掉了薛灵娥的经费,解除了关系。”

“你们新警培训的时候应该看了反腐纪录片,那位局长姓祁,是金月公安四十年唯一一个女局长,至今潜逃在外。”

至今潜逃在外的意思就是至今下落不明。

钱钺质疑:“所以这位祁局长也和薛仙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薛仙的案子有重启的一天,那她的案子会重启吗?毕竟她现在下落不明,这不符合常理,现在信息时代,就算她在国外,只要她还活着就能查到她的踪迹,也许她……已经死了,如果她已经死了,不就说明她是被人陷害的吗?”

“证据呢?没有证据,就算她已经死了也不能说明她是被陷害的,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钱钺反问:“那她贪污有证据吗?”

罗帼眉沉默片刻,回答:“有,很完整的证据链条,犯罪事实清晰,除了她本人没有到案。”

钱钺轻嗤了一声:“我知道薛大娘为什么不待见你们了。”

钟迎变了脸色,罗帼眉再亲切友好,也是领导,她喝了一声钱钺。

罗帼眉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小钺,做调查不能只凭一个‘直觉’下判断,这也就是薛灵娥这么多年找不到薛仙的原因,因为她没有方向,只有执念。你觉得你来办这个案子,就能发现不一样的地方吗?”

罗帼眉没有说是前局长贪污案还是薛仙失踪案。

钱钺抬起眼睛,眼神澄澈明亮,说:“我能。”

罗帼眉微笑:“那我拭目以待。”

夜色浓重,罗帼眉清点手里的案卷:“时间不早了,整理下案卷就休息吧。”

钱钺表示自己要回家喂猫,婉拒了罗帼眉的留宿邀请,开车回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钟迎和罗帼眉两人,罗帼眉将案卷里面薛灵娥的任务信息抽出,再扣除一些笔录,将案卷重新打包好给钟迎。

钟迎有些忧心:“小钺这孩子太锋利了,要不是碰到您,怕是有不少苦头吃。”

罗帼眉摇头:“你小看她了,她要是没碰到我,就不是这幅样子了,她精着呢,所以她需要我,但是我也需要她,钱钺有脑子有胆量,好好打磨,是个难得的人才。”

房间里只剩下时钟滴答转动的声音,罗帼眉和钟迎却睡意全无,丰宜县公安局前局长祁明霞曾经是两人的领导,讨论她一直是金月公安比较敏感的话题。

钟迎还好,祁明霞出事时她才在丰宜公安工作三年,虽然是因为祁明霞她才有机会进入刑侦大队工作,却也不算牵连太深。

而罗帼眉却不一样,祁明霞上任局长后一手提拔了罗帼眉做办公室主任,常年在祁明霞旁边。

祁明霞出事后,罗帼眉和钟迎都经过了调查组多轮的审问,罗帼眉更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拜托了牵连。

她们为了避嫌这些年很少谈论这位前局长。

两个职场老人今天却被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姑娘牵动情绪,谈论起了这个人。

不可避免的,两人都想起了关于前局长的许多事……

钱钺回到家以后,坐在电脑前,将刚才翻阅案卷出现的名字全部列举下来,再逐个搜索。

她的房间里摆满了各式的电脑和设备,俨然一个小型的机房。

夜风从大开的窗户里涌进,吹得桌面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她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信息如流水在电脑屏幕上滚动。

晨光熹微时,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六点了。

即使过了十八年,当年走访调查过的人大多还在世且在金月市活动,要找到他们再次询问并不难,但是有两个人却有些麻烦。

一个是当时薛仙的男朋友,现在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人在港城,还有一个是薛仙医学院的研究生学姐也是室友——陈媛,当年她出国留学后就再也没回国,也查不到她在国外的信息。

这种情况说明陈媛要么死了,要么改头换面,要么是改了身份信息,有意隐藏自己。

无论哪一种情况,陈媛都很难找到。

第18章

18

天华分局,局长办公室。

罗帼眉走到门口的时候,分局办公室主任张桥正拿着签字文件出来,碰到罗帼眉很是热情地打招呼:“政委好。”

罗帼眉点点头,脸色不是很好,推门进去。

张桥抱着文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局长办公室,江冲喊罗帼眉到办公室谈话,却不留他在现场,气氛很微妙啊。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赶紧溜走了。

张桥、罗帼眉、江冲是警校同学,知道江冲和罗帼眉大学里面谈过一段。由于毕业后大家都在同个系统工作,甚至很有可能是在同单位,他们打探同学间的家庭背景。

而罗帼眉在学校里风头正盛,走哪里都是焦点中心,她相貌、家世样样上乘,母亲是知名歌唱艺术家,曾是春晚保留节目固定表演者,父亲是核物理教授,是某保密研究院的主任。

这个家世不说是顶级权贵,那也是书香门第,何况还是独生女,如果不是罗帼眉性格太过张扬无拘束像一匹野马,实在是结婚的绝佳人选。

在他们这群看客眼睛里,罗帼眉一副大小姐做派,追求者甚多,眼光高到天上去,哪里看得上江冲这个农村来的穷学生。

两人谈了没多久,罗帼眉就换了男朋友,江冲却认了真,被分手后还跟踪了罗帼眉近半年,还是学校出面干预,再干扰罗帼眉的正常生活就要退学处理,江冲才死心了。

整个天华分局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很少,罗帼眉刚来分局的时候,他们几个就聚在一起讨论这件事,真是时过境迁,当年看不上的穷小子后面娶了市长女儿,还成了罗帼眉的顶头上司,罗帼眉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可惜罗帼眉现在也是张桥的顶头上司,他也不好开口问罗帼眉的感想。

罗帼眉不知道老同学还在吃二十年前的陈年老瓜,心里揣摩着江冲要说的事。

江冲这个人虽然很多年没有打过交道,但总归本性难改,如今同一屋檐下工作,她也在观察调整和江冲的工作方式。

罗帼眉在江冲面前坐下。

江冲寒暄了几句就进入正题:“罗政委,薛灵娥去上访了,知道吗?”

“嗯,知道。”

“这个薛灵娥很难搞啊,薛仙的案子特殊,要找到这么个失踪人员难度很大,虽说市局重新开了清案行动,也要做好找不到人的准备,那后续的安抚工作还要辛苦你了,”江冲喝了口茶,微笑着,“接访工作不是你的强项吗?而且你和薛灵娥还是老熟识,现在市里省里都在催,这个任务你去做我放心。”

罗帼眉心中了然,江冲果然是想让自己去接访,这一去恐怕一段时间回不来。

是因为自己在重查十八年前在金月市活动的拐卖团伙吗?这些团伙有几个主犯已经落网关在监狱里,罗帼眉正想带队亲自去一趟,江冲就安排自己去接访。

“好,我去。”罗帼眉点头,接下了这个任务,江冲作为局长,安排她做事,她没有理由拒绝。

罗帼眉站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抬头问江冲:“江局,我好奇一件事。”

江冲看着她:“什么?”

“当年薛仙失踪案的主办侦查员,是你吗?”

薛仙的案卷里没有江冲的名字。

江冲靠向椅背,做出困惑的表情:“薛仙的案子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全市局投入了上百警力走访调查,我也被安排了调查任务,你不也去了吗?”

罗帼眉哦了一声:“那确实,那我记错了。”

……

神女山派出所。清晨。

薛灵娥去上访的消息也传到了钟迎这里,钟迎表情凝重,倒是所长刘长富神色轻松,还好薛灵娥没住在神女山镇,要不然麻烦就大了。

钟迎赶紧整理思绪,她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剩下的,相信罗帼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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