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我没有注意到我的用词,我可以向你解释方尧和漫宇之间的关系,我生下漫宇后就把她放在方家, 我继续求学很少回方家,漫宇是私生女, 方家对她并不待见, 方尧有目的地照顾漫宇,漫宇年纪小,自然就依赖这个对自己比较好的哥哥。”
坦诚到令人生厌。
钱钺:“你一直都知道方尧□□方漫宇吗?”
“薛仙告诉我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件事, 我上大学后很少回方家,并不关注方家发生的事。”陈媛的声音平静冷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你撒谎,你明知道一个没有母亲庇护的女孩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大家庭长大会发生什么,可是你仍然不管不顾。”
“是啊,我知道,可是我自顾不暇。我要么去读书,要么留在方家照顾她,我做不到后者。这个世界上的苦难太多,我顾不过来,警官,你们顾得过来吗?”
钱钺忍不住拍了下桌子:“你这是歪理!”
“警官,如果你想探讨母亲的职责或者是我的道德观,我当然乐意和你讨论,我也很多年没有和人谈论过这个东西了,但是我要提醒你,这次通话我只有三十分钟,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钟迎一直在旁边听着,她的内心弥漫起一股恐慌,她想到了秦宇。
秦宇也曾声嘶力竭地对自己说:你不配做一个母亲。
她不知道她该怎样做。她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她有资格去谴责陈媛吗?
钱钺被陈媛牵动着情绪,没有注意到钟迎的异样。
终于钟迎如梦初醒,继续询问陈媛:“我们说回薛仙的事吧,当年薛仙发生了什么?”
“薛仙知道漫宇受到侵害以后,就拿了证据去派出所报警,但是方涟认识派出所里的人,出钱摆平了这件事,方涟知道薛仙性格刚正,不会罢休,就把我喊回来,要我劝薛仙。我知道方涟的手段,方家是个团结的宗族家庭,很多人没有工作就是做打手,如果薛仙不放弃,她自己也会陷入危险,我如果不处理好这件事,方涟也会毁了我。”
“夏历3107年7月13日晚上,我第一次去到了神女山镇政府给薛仙他们安排的住处,劝她不要再管这件事,她很生气,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要去和远强大于自己的力量碰撞得头破血流。”
钟迎:“你是怎么和她争论的?”
“我告诉她以当时方家在神女山的势力,我们的力量不足以去对抗,最有可能的结果是,自己陷入危险境地,而漫宇的境地也不会有改善。当然,这并不能使她感到害怕,她太过刚正不阿,疾恶如仇,既然她知道了方家的势力大到可以干预司法,她就更加不能放任这股恶势力为所欲为……可是我知道,她会死的。”
讲到这里,陈媛停顿下来,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她轻声说,连机械的电子音都带了一丝温柔:“所以我必须阻止她。薛仙这个人有人类身上罕见的、高贵的道德,但这些高贵的品格同样也是束缚她的枷锁,她重情重义,不忍看朋友陷入困难境地,所以我告诉她我会因为她的举动陷入到多么悲惨的境地时,她决定放弃这件事。”
钱钺:“你利用了她。”
“是啊,我利用了她,可是那时候我们并没有太多选择,她觉得为了践行自己的理想不惜殉道是件光荣的事,可我却不想陷入到这种虚无当中,我永远只做最有利于我的选择。”
所以她放弃了方漫宇、放弃了薛仙,放弃了加诸于身上的道德枷锁,去做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只因为这火焰最吸引她。
钟迎:“薛仙真的放弃,不管方漫宇的事了吗?”
陈媛:“我也不知道她心里做了什么打算,至少,她暂时不会找方家的麻烦,可是没过多久她竟然失踪了,他们都说她被拐卖但是有生还的可能,我是我知道,她死了!”
陈媛的声音陡然变高:“为什么!我真是讨厌这些虚无的命运。”
钟迎:“你也认为薛仙是被拐卖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是警察,你们专门调查的人都这么说,我有什么理由反对,”陈媛语气嘲讽,“我也不是薛仙,喜欢对一切较真。”
钟迎:“方家没有对薛仙下手吗?”
“你们怀疑是方涟做的手脚?当年薛仙失踪我便问过方涟,他告诉我,这就是薛仙的命,薛仙命里犯煞,就该如此。”
钟迎表情复杂,从神女山这个地方出去的人哪怕接受了现代教育出国留学了还是神神叨叨的:“你就相信了方涟的说法吗?”
“当然没有,我了解方涟这个人,他喜欢摧毁一个人的精神,对于他来说,薛仙本质是一个正直善良、坚守原则的人,他最喜欢摧折这种人,所以薛仙向他承诺放弃追究,他就从中获得巨大的快感,也获得了他的胜利。”
钟迎:“陈小姐,我们办案过程中心证是不可取的,需要实际的证据。”
陈媛听出了钟迎对她质疑,哦了一声:“方涟喜欢展示他的成果,也喜欢看到‘忤逆他的人,无需他出手,自有天道来收’来显示自己是得到神女山庇护的人,为了让我相信,他给我看了一份名单,方家‘跑业务’的那些人都被他派去送货了,没人有时间去绑架薛仙。”
钟迎马上就嗅到了案件:“送什么货?”
陈媛轻嗤一声:“警官,我不是薛仙,我不爱管这些闲事。”
陈媛轻蔑的态度让钟迎都忍不住窝起火来:“这怎么能是闲事呢?方家很可能参与到涉黑案件当中,你为什么有线索却不提供?”
陈媛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确实对方家的那些业务没有了解的兴趣,我若是了解,只会让我陷入麻烦当中,我需要尽早脱离方涟的掌控,去了解那些只会让他会对我生疑。我没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我不像薛仙,过得太过顺风顺水,眼睛里容不得一点丑恶,可是我不一样,我是在丑恶里生长起来的。”
冷不丁地,钱钺突然说:“薛仙没有放弃方漫宇,你知道她一直在写的关于农村生理卫生课科普方案的策划书吗?在你求她放弃管方漫宇的事后,她就在策划书后面手写了一份关于建设农村留守女童成长基金会的策划案,她当时已经准备放弃去英国读博的留学项目,报名了大学生村官计划。她这种学历的人,能去的政务部门很多,她选择去神女山当村官,也是想保护方漫宇吧。”
钱钺能感受到陈媛所谓坦荡的话语中,其实是在掩饰那一丝微妙的嫉妒。
陈媛一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所以薛仙就像一面镜子,她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多么的阴暗,她表面上接受了这只是和薛仙“不一样”,可是这么多年了,她一定还在某些时刻仰望着薛仙。
钱钺了解陈媛的心理,所以知道陈媛不会在“方涟没有派人对薛仙下手”这种事情上撒谎,她不屑于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撒谎,她只会在她不敢面对的事情上撒谎,比如撒谎她不嫉妒薛仙。
钱钺知道怎么让陈媛真正难受,那就是不断提醒她的卑劣。
对面的陈媛果然因为这个消息好一会没有说话,她的云淡风轻、通透高明在无声的沉默中崩塌。
陈媛看不起人类的劣根性,总是高高在上地俯视所有人,在这股优越感中忘记了自己才是最卑劣的人类。
钱钺继续道:“所以名额不是因为薛仙失踪顺延到你,而是她不要了,给你了。你可以心安理得地让自己女儿处于困境,但是薛仙不行,她不在意能不能深造,也不在意所谓的远大人生,她就是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去选你不敢选的东西。她不是妥协了,只是死了。”
陈媛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钟迎也被薛仙在考村官的消息震惊到了,在调查这起案件的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件事。
而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明明是隔着手机和远在海外的人通话,却感觉尖刀在无线电波中抵达了对方。
钟迎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钱钺真的需要她教吗?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异样感转瞬即逝,钟迎来没来得及抓住,电话里就想起短促的提示音,钟迎看眼时间,三十分钟就快到了!
她也来不及去质疑跟陈媛通话要受时间限制的诡异性,生怕线索在这里又断了,赶紧抓住手机问:“陈女士,你能回国一趟吗?无论是薛仙的案件还是你女儿案件,都需要你作证。”
“抱歉,我不能。”
对方挂断了电话。
留下钟迎对着目瞪口呆,茫然道:“这就……挂了?她是生气了?”
钱钺耸耸肩,假装与自己无关:“只是时间到了。也许她是真的不能。”
钱钺起身在白板上在方涟的名字上面画叉,然后在各个线索块中间连线。她感觉到已经摸到了边缘。如果跟打成建国的那个男人不是方涟这边的人,也不是何霆,那还有谁会跟踪并为薛仙出头呢?
据成建国说,那个男人自称是男朋友。
钱钺手上的记号笔顿住,此时连线又重新回到了薛仙身上。也许变态不仅来自可能来自金月本地,也有可能来自薛仙的家乡——
“澄州。”
钱钺在白板上写下这两个字。
这场关于薛仙失踪的重新调查,仿佛只是重新按下了放映机,那部被迫中断的关于一个女大学生的人生影片,时隔十八年,重新开始倒带了。
这场调查仿佛一场追着薛仙影子的光影秀。
而薛仙失踪的原因,也许并没有那么复杂。
第25章
薛仙在金月火车站失踪后, 搜查的重点一直是拐卖。尤其是对薛仙的社会关系进行排查之后,基本排除了薛仙与人结怨被害的可能。
罗帼眉在返程的高铁上先是接到了省监狱的电话,告诉她,曾参与“8.29金月火车站抛尸案”的疑犯陈铁在狱中突发脑梗, 抢救无效死亡。
“8.29案”发生在夏历3111年8月29日, 也就薛仙案发生的四年后,金月火车站附近废弃烂尾楼里出现一具女尸。监控显示该女子在8月29日晚, 上了一辆黑色面包车。
不久后该女子遇害身亡, 尸体被抛在金月火车站附近的烂尾楼里。
面包车车主吴小文因此被逮捕, 证据确凿,很快就进入了审判程序,吴小文接受审判被判死刑缓刑执行。
因破案神速,整个“8.29案”专案组当年获得了集体二等功。
“8.29案”和薛仙案都发生金月火车站附近, 当时有人猜测吴小文也是绑架薛仙的凶手, 但吴小文称不认识薛仙。
吴小文入狱之后始终坚称自己没有杀人并写伸冤信, 不幸的是, 一年后他就就突发疾病死亡。
吴小文的坚持喊冤就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水面, 泛起的涟漪随着他的死亡, 很快就消失不见。
戏剧性的是,吴小文死后三年,也就是夏历3116年, 一名生活在万安市叫陈铁的男子因抢劫入室抢劫入狱,在省监狱服刑时供述出了曾在拐卖团伙中帮助运人, 主要活动场所就是金月火车站。
万安市与金月市相邻。
陈铁供述了3111年8月29日, 接到杀一名女子的指令。
陈铁说出了被害女子的身份特征,与“8.29案”遇害女子一致,但因为证据不足、异地管辖权或者其他种种原因, “8.29案”没有重新审理,陈铁供述的参与拐卖的行为也没有重新审判。
又过了九年,到了现在,薛仙案重新启动,罗帼眉将目光再次投向了活动在金月火车站附近的拐卖团伙,而这个陈铁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又突然死了。
虽然已经从省监狱那边了解到陈铁身上有基础病,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突发脑梗,罗帼眉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她并不相信陈铁的死因。
罗帼眉挂断省监狱的电话后,神思凝重。
钟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钟迎汇报了薛仙的调查进度,表示凶手是薛仙社会关系网中的一环,而当年侧重于调查薛仙在金月市的社会关系,漏掉了薛仙成长的地方——澄州。
“你们想去澄州调查?有怀疑的人吗?”
“暂时怀疑是薛仙在澄州那边的关系网,没有确定的人员,怀疑是情杀,我们先去她小时候生活的村里排查她的成长关系网,政委,省厅画像工作室那边有消息吗?”
罗帼眉:“成建国本人患有轻微的精神分裂症,时间间隔久远,现在还在根据他的记忆制作画像,省厅那边的建议是参考价值不大。”
这个结果也在钟迎的意料之中,但她也做好去澄州打一番苦仗的准备。
想破案,从来都不简单。
“任浩月是澄州人吧?”罗帼眉问。
“是的,”钟迎略一沉吟,“浩月是澄州市百花镇的……离薛仙成长的新山镇不远。”
罗帼眉:“把任浩月也喊上,和你们一起行动。”
钟迎:“好,我这边把材料整理一下,就和小钺动身前往澄州。”
罗帼眉:“好,我去想办法对接澄州市公安局配合你们,到了那边有什么困难随时和我说。”
钟迎非常感谢:“谢谢政委提供的后援支持!”
罗帼眉:“你们只管加油干。”
钟迎买好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让钱钺赶紧去收拾行李,她自己在办公室整理到达澄州要做的事项,明天一早开车过去和钱钺在火车站会和。
她在丰宜刑侦时经常全国跑,车里常备衣物用品行李箱,属于接到出差任务就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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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浩月在家待了快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