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跟父母说的是,领导同意了她的探亲假。
刚休假时,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昏天黑地睡了一星期后,她恢复了精气神,决定去千里之外的澜省玩一玩,在外面玩了十多天,天天好山好水看累了,又回家继续躺着了。
每天无所事事躺在床上玩手机的任浩月不仅没有想清楚自己未来的方向,反而陷入了更大的迷茫,因为放长假的后遗症就是更加不想上班。
不想回去上班,也不能一直躺在家里。
父母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在家休息的时间也未免太久了。
于是父亲又开始唠叨任浩月太不懂事,不能请这么长的假,领导会有意见,年轻人就要多干活多表现让领导喜欢以后才能当大官……
任浩月听到这话气上心头,她都快要累死了,可是父亲是一定不会考虑她的身心,反而担心她的请假让一群不存在的“同事领导”有意见。
任浩月大喊着:“他们有意见又怎样!他们不喜欢又怎样!我为什么要管他们!”
从小到大,无论她受了什么委屈,父亲只会说:“那是你的问题,你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父亲果然怒不可遏,对着任浩月排山倒海一顿骂,任浩月很快就偃旗息鼓,她对怒火中的父亲有着天然的恐惧。
她开始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忍不住挑起话头跟他吵,明知道结果只会是尖刀在身上划开更多的伤口。
父亲端着饭碗在床边继续数落她。
“别人对你有意见就是你的问题,别人不喜欢你就是你的问题,你怎么这么矫情,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差劲的人,真是枉费了我对你的培养……”
任浩月戴上耳塞用头发挡住,在手机上搜索澄州市区的短租房。百花镇是一个小镇,只有一家很简陋的宾馆,在家附近租房子也给人看了笑话,而且这么近也怕哪天父亲跑过来骂她。
父亲很有可能会这样做。
这也太丢人了。
她还能去哪里呢?
任浩月很迷茫。
她躺在刷着手机,在朋友圈评论了一个初中好友的教学日常,很快初中好友李欣就私聊她。
她和李欣在初中时是很好的朋友,只是初中毕业后 ,李欣读了教师定向培养项目,而她去读了高中,两人之后就没什么交集,偶尔朋友圈互相评论一下。
李欣毕业后就分配在新山镇的小学教书,知道任浩月休了一个长假正在家中,就很热情地邀请她去新山镇玩。
任浩月自然是不好意思,她都多久没跟李欣来往了。
李欣:“我之前在朋友圈看你经常去学校讲防性侵的课,你要是有空的话,能到我们学校来讲讲吗?虽然我也讲过,但是我觉得你作为警察讲得肯定全面一点,我们也好久没聚了,来新山镇玩玩吗?你想吃烧烤吗?新山镇的冬枣快熟了,很好吃的,我带你去摘枣子吧,这边也有一个草莓园,我带你去摘草莓……”
摘草莓。
任浩月想起来她们初中一起憧憬未来时,有一个想象就是像电视里那样,去大大的草莓大棚里摘草莓。
在这个想象里,是她们两个提着篮子在草莓园里穿梭。
可是她们再也没有重逢。
她眼眶湿润。
这么多年了,她和李欣除了朋友圈互赞和逢年过节互相祝福,甚至经常忘记祝福,很少聊天。
两人保持着阶段性友谊已停止的状态,互不打扰,可是现在任浩月忍不住和李欣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工作上的不顺,李欣也讲起这些年在农村小学灰暗无光的工作和婚姻生育的疲惫。
两人都以为她们永远不会和对方谈论这些,她们都明白,从初中毕业时起,两人就走上了一条绝不相交的路。
任浩月没有和李欣讲自己在家的处境,只提了句自己想去租房子。
李欣唯独没有回这一条租房的消息,在如火如荼地互相倾诉后,她热情又笨拙地邀请这位优秀的昔日好友到自己的住处来玩。
初中某一年的暑假,她到任浩月家里住了二十天,两个女孩子天天爬树摸鱼,一日三餐自己买菜做饭。她忘记了什么原因,有一次任爸把任浩月骂了一顿,把碗砸在地上,碗的碎片飞跃起来,在任浩月的额头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
之后,任浩月就让她回去了。
开学之后,两人再见面时,任浩月假装无事发生,快乐地说起暑假做过的趣事,李欣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件事。
她看着任浩月的额头想,那道伤口愈合了吗?
她们对对方的生活早已一无所知,在这一刻,都很想和对方见面。
李欣仍然在罗列各种理由邀请任浩月去玩。
任浩月抹了下眼睛,在黑暗中打下字:“真的可以吗?”
“来吧,我在新山镇买了一套小套间,我老公不知道,你就和我一起住呗,我明天开车来接你吧?”
“好呀。”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雾气还未散,任浩月往窗下看,一辆红色的剁椒鱼头停在马路边的树下,连雾气都被车灯染得一片暖黄。
任浩月提着行李箱下楼,李欣从车上下来,站在车旁边有点不知所措,鼻头冻得红红的,她挠了挠头,转化成挥手的姿势:“嘿,浩月,你吃早饭了吗?”
第26章
任浩月在李欣家住了快十天, 经常跟着李欣去学校,校长对于任浩月想给学生上法治课的提议很欢迎,请她下了几顿馆子以做回报。
接到钟迎电话时,任浩月正和李欣在小阳台上做烧烤。
她每天刷手机也有看群消息, 知道所里正在查一个失踪案。
“你们要来澄州?”任浩月蹭地一下站起来, 凳子翻了个面。
听到对面肯定的回答和案情的最新进展,任浩月感受到心里那块名叫未来的石头落地的踏实感。
“天呐……这是什么事情……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竟然是在澄州……竟然是我老乡……”任浩月喃喃着。
在她不知未来的迷茫时刻, 这个消息简直如同一道神谕。
没等钟迎开口让她就说:“我和你们一起吧。”
挂了电话后, 任浩月有些心不在焉。
李欣把烤好的面筋给她,问:“你要回去了吗?”
任浩月点点头:“我同事过来这边出差,新山镇……天呐,她们要来新山镇。”
李欣也很震惊:“来新山镇做什么?”
任浩月看着眼前好友, 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简直太棒了!”
李欣一头雾水:“啊?”
任浩月对新山镇完全陌生, 但是李欣却在这里工作了八年, 对这里情况熟悉, 这不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吗?
“有个案子要来新山镇这边走访一下, 你愿意做我们的向导吗?”
完全没有接触过警察业务的李欣眼睛一亮:“可以啊!”
——
任浩月一早去坐大巴车, 辗转了几趟公交到了高铁站,就碰到从高铁站出来的钟迎、钱钺两人。
“小钺!钟教!”任浩月张着双臂飞奔过去,抱住了钱钺。
钟迎看着许久未见的任浩月, 忍不住频频点头:“浩月你这休息得可以啊。”
任浩月挽着钱钺的胳膊,嘿嘿笑了下:“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长胖了。”
“可以可以, 好好休息放松一下。”
“钟教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就在公安局旁边, 我高中的时候经常去吃。”任浩月下意识去提钟迎的行李箱。
钟迎摆摆手:“不用不用,多大点东西。我们正愁吃什么呢,浩月,你叫我迎姐就好了。”
任浩月挽着钱钺的胳膊问起所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闫志真的来我们所做内勤了?”“哇,罗政委也太有魄力了吧……”“天呐薛仙的案子也太离奇了吧……”
任浩月天天待在家里正憋闷着,这下见到钱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钟迎往旁边的停车场走去,刚在高铁上的时候她就在平台上面租好了车。
钟迎在驾驶位发动车,任浩月站在另一边正准备坐在后面,钱钺就拉开后车门坐下:“浩月你坐前面呗,迎姐,等下我来开车。”
一路上任浩月向钟迎、钱钺介绍沿途路过的建筑。
吃完饭后,已经到了下午三点,三个女人一起进了澄州市公安局大门。
罗帼眉提前联系了澄州市公安局的朋友,刑侦支队的副大队长胡泉接到电话就小跑到楼下,热情地跟钟迎打招呼。
胡泉左看右看刚想问还有没有人,钟迎就说:“就我们仨了。”
胡泉大笑:“哎呀,你们到了咋不提前跟我打个电话,我也好安排饭啊。”
胡泉安排人手帮忙调薛仙的户籍学籍资料,到了傍晚的时候,整理出来了一份庞大的关系名单,包括了薛仙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老师名录。
薛仙是单亲家庭,六岁时就被薛灵娥带到新山镇生活,生父那边的亲戚系统里面记录不详,还得实际走访。
任浩月看着同学名录的表格,问:“也就是说薛仙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要去找吗?就我们几个人怎么做得到呢?”
“倒也不用全部去找,”钟迎拿着名单圈圈画画,“做下筛选,属于薛仙社交网络中的人才需要去找。”
但是就这么筛选下来,也有33名师生,一个一个去找还是太费时间,如同大海捞针。
胡泉:“我联系一下对应派出所,派人去核查?”
钟迎对这个提议并没有马上点头,辖区派出所的人对案情并不了解,派人去核查大概也只是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走个过场,获取不了有用的信息。
可是她们自己去一个一个询问,确实也很费时间。
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钟迎正要拜托胡泉,钱钺说:“我做了一个问卷,胡队长您看能不能帮忙找人联系上名单里这些人,让他们进入小程序填一下问卷,一共二十道问题。”
钱钺向钟迎解释:“这二十个问题是根据案情设计的,对于大规模的走访可以节约人力,只是我的一个预想,所以一直在完善问卷,没有拿给你看,但是现在时间紧,我想可以先试一下,用这个问卷二次筛选一下人员。”
钟迎这才拿过钱钺的手机查看问卷,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份问卷,而是一个审讯程序,不同问题的不同选项又对应着不同的问题,可以说每个进入程序的人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问卷,逐步指向薛仙。
如果有人发觉不对劲想要修改选项,会再次触发新的问题,确实可以通过这个程序筛选出重点怀疑对象。
任浩月进入小程序很快点完了属于自己的二十道题,她对薛仙的了解仅限于这是一位老乡,所以题目完成得很快。
“可以试一下。”钟迎把小程序发给胡泉,拜托他帮忙发下去。
从澄州市公安局出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三人开车往新山镇赶。
任浩月突然问驾驶位专心开车的钱钺:“小钺你不是学汉语言文学的吗?”
噢,汉语言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