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省离家千里,条件相对金月来说艰苦很多,所以对于在晋升候选范围内青年男警都会选择去援澜,回来之后大会就会提升为教导员,下一步所长。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规则。
就算是不在晋升候选范围的民警,援澜的这段履历也会在未来派上用场,所以不缺青年男警。
金月公安三十年来偶有女警申请报名,但是真正入选去到澜省的女警却一个都没有,原因无他——女警不方便。
虽然没有明确说明不允许女警报名,但是这是一条默认的规则。
所以任浩月提交申请援澜的报名表时,被政工室打回了。
“不说天华分局,整个金月公安,都没有过女警去援澜,这不是过家家,那边不比金月,你到时候去了没几天就哭着喊着回来怎么办?你一个女孩子过去,人家也不方便给你安排工作,那边是缺警力、缺做事的人。”
这番话无疑是十分冒犯的,放在以前,任浩月肯定会气得面红耳赤想骂人,可是现在她平静地看着政工师主任张桥,为自己申辩:“我保证我不会临阵脱逃,我是成年人,我为我的选择负责。我在这边是怎么工作的,到那边就怎么工作,那边怎么给男警安排工作的,就怎么给我安排工作,我不认为男警就是超人,他们干得了的活我就干不了,我工作四年,在所里和男警值一样的班,出一样的警,我不认为我缺条胳膊少条腿干不了,而且主办了六起性|侵刑事案件,三起家暴行政案件,今年部级案件‘石东林案’也是我主办的,省厅刑侦破案大比武我也拿了第一名,为什么我连报名都不可以呢?如果我去,我相信我能做得更好,我案件办理的全流程都熟悉并且具有丰富的经验,我和男警同台竞技也能胜出,同时我对于女性相关的案件我比他们还方便很多,我不认为我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恰恰比他们更有优势,为什么我不能去?”
张桥没有想到任浩月说出这么一长串话,在他的印象中,女孩是都是极度“谦虚”的,事情做好了都会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大声夸自己取得的成绩多么多么好,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优秀,他更是没见过,这也是张桥认为女孩好拿捏的地方,她们不提自己的成绩,他就更好装没看到了。
当然了,就算提了又怎样?
张桥好像没有听到任浩月大段陈述自己优秀成绩的话,悠悠地继续说道:“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去吃这个苦做什么?没必要。而且,你就算报名了,也肯定不会通过的,金月公安就没有女警去援过澜,以前也有不乏比你优秀的前辈都没去成,你就不要抱这个希望。你勇气可嘉,值得鼓励,可是何必多此一举呢?我跟你说个实在话,哪个领导要是同意你去,到时候你中途要回来,或者出现什么状况,就要担责,有哪个领导会冒这个风险?”
任浩月气笑了:“怎么我去就变成了一件有风险的事?怎么我还没去就料定我会出状况?这么多年男警去了这么多人,还从来没听说哪个领导要为他们承担风险就不让他们去了?”
张桥:“那是因为这么多年就没有女的去过。”
任浩月:“那我就做第一个,金月公安,女警援澜,从我任浩月始。”
第86章
在罗帼眉的斡旋下, 任浩月成功报上了援澜计划的名,正式成为了候选人之一。
可是因为任浩月的加入,怎么选拔就成了问题。
过往几年里,由于报名的人员并不会太多, 有时报名人数会超名额的三四个, 在这些人员当中进行谈话了解其思想动态和意愿强度,再了解一下该人员在单位的工作成绩和状态, 听听单位领导的意见, 就由分局领导自行决定名单。
就是说选拔谁去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
罗帼眉跟任浩月谈话之后, 确认了任浩月的意愿,确定下来名单,就连同任浩月和其他几名男警一起报到市局。
按照往年的流程,人员到这里就确定了, 人员可以交接本单位的工作, 等待省厅和澜省对接完成, 统一出发即可。
但是此次市局研究决定, 对各分局报上来的人员进行体能和射击考核, 这么一番考核下来, 有几个人因为一千米跑步没有达标,市局脸上挂不住,把这个几个人打回分局, 要求各分局重新补人进来,各分局又急急忙忙重新换人, 一时之间重新报名人数不够。
又赶上省厅那边报送名单的时间快到截止期限, 到最后市局也没有对这些重新报名的人员进行测试,怕再有不过关又要打回去重新报。
一场因任浩月引起的选拔改革就这么草草结束了。任浩月经过了市局领导几番谈话,援澜计划涉及到省与省之间的合作, 非常严肃,工作岗位也属于一线艰苦岗位,要熬夜要吃苦要大量办案子,没有清闲岗位给她。
而且每个人员都代表着金月的脸面,如果叫苦叫累拒绝工作安排丢的是金月的脸……
最终还是在罗帼眉的担保下,任浩月成功入选援澜人员,并且签下了责任状和保证书,书面保证不会中途返回。
当然只有任浩月需要签。
在这个过程中任浩月无数次的感觉到荒诞屈辱,无数次地想和那些领导吵架:我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为什么只有她需要保证?为什么预设她会闯祸担心不已?
可是想到罗帼眉在这个过程中付出的努力,任浩月还是没有说什么,沉默地签下了一份又一份保证书。
同时她也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也开始焦虑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做不好?她知道自己的是金月公安第一个援澜的女警,这段时间分局很多人都在讨论她,甚至逢人就问她:“你也去援澜啊?你不怕吗?你为什么要去啊?”
一开始她还会客套几句,到了后面她就实在烦躁,忍不住大喊:“别问我了行吗!”
她知道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成了很多人的谈资,谈论着她的“任性”“天真”或者是莫名其妙,等着看她的笑话。
可是这么多年来,援澜计划并不是一件太值得关注的事,有些人甚至从澜省回来了,同事都不知道他去过了。
任浩月想,做第一个人,就是会有这么大的压力。
她必须顶住这个压力。
人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身体就会开始出现各种各样难以控制又讨人厌的毛病,任浩月的身上突然就开始起红疹,全身瘙痒不止,病因不明,去医院开了药吃了几天也不见好转,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几近虚脱。
她果不其然大事关头就会出状况。任浩月痛苦地想。
由于任浩宇的病症不见好转,已经影响到了正常工作和生活,钟迎送她去医院住院。
“浩月,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做的不好也不会怎么样。是市局那帮人不厚道,让你签这么多东西,谁都受不了这么一遍遍地暗示自己不行。这是他们的错。你看每年有这么多同事去过澜省就回来了,这其实就一份正常的工作,没有他们吓你的那么可怕,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在那里一年能碰到的案子也不会比石东林那个案子更复杂。在我们所里你能做好,在那里一样也可以。”
任浩月哭着说:“可是那里没有你们……对不起,是我的错,明明是我自己强烈要求去的,还害的你跟罗政委到处帮我说好话,现在又说这些话,我真是……唉,我好讨厌我自己。”
钟迎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她知道任浩月焦虑症已经停药了一段时间,现在显然是又复发了,十分心疼任浩月,只有对自己要求到近乎苛刻的人,才会这样审视自己。
钟迎:“浩月,你对自己的要求太严格了。放轻松些也没有关系,做的不好也没关系,叫苦叫累也没有关系,你不是铁人,你是一个正常人,你有说累的权利,你有说‘我解决不了’的权利,你也有做不好的权利。我现在就担心你,憋着这股劲,到时候碰到困难了也不愿意说出来,你当然可以说出来啊,遇到任何困难你都可以打电话给我,解决不了你也可以报告给你在你那边的上级。”
任浩月:“我怕……我怕会让你们失望,如果我做得不够好,我就会丢你们的脸……我好怕我做的不好,以后就彻底把女警援澜的路堵死了,以后如果还有女警想去就拿我作反面例子……唉,我怎么这么差劲呢?我就是控制不住去想这些。”
钟迎:“浩宇,你一点也不差劲,你既然做了第一个,无论你做得怎么样,你一定是那个开路的人,把路堵死的人从来都不是你。你一定要放弃对这个工作有正确的认识,你去澜省,只是换一个地方上班而已,在这边怎么上班到那边就怎么上班,该工作工作,该休息休息,而且澜省风景秀美,大可以借此机会游览一下大好河山。你要知道,你是去那边上班的,不是去比赛厮杀的,你不需要证明给谁看。”
任浩月在医院打了两天吊针,全身的红疹才逐渐消下去。在任浩月再三请求下,钟迎保证不会讲任浩月住院的事情说出去。
对于任浩月来说,她还是觉得丢人。
即使钟迎劝了自己很久不要去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做自己就好,可是任浩月就是一个极度在意他人评价的人,她试过很多方法去减轻这种在意都无济于事。
“那就接受你就是一个在意他人评价的人吧。”任浩月再一次去找逯明英做心理咨询,逯明英说。
任浩月出院以后,省厅还没有定下出发时间,按照往年地管理,他们会在冷空气到达金月的前夕出发。
经过一个星期的调养身体,任浩月再次回到所里,暂时还在所里工作,她们的女性权益办公室,就在这时迎来了第一个来自外省的求助者。
在罗帼眉对女性权益办公室规划中,这个办公室要打破案件地域管辖权,最终要成为一个全国联动的专门女性案件办理部门,在全国范围招收专门办理女性案件的女性警察,进行全国性的调配,让任何一个地方的求助者都可以随时得到专业的帮助。
她们知道,这个计划的飞跃性的一步到来了。
第87章
神女山派出所接待了一位特殊的群众。
竺玉蓉三十五岁, 是寰泰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的业务组长,在一次酒局中被部门经理代指房间实施强|奸,竺玉蓉在一天之后在当地选择了报警,进过几轮的询问和现场取证之后, 当地警方警方做出了事实不清、证据不明, 不予立案的通知。
竺玉蓉申请了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这些流程走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以失败告终。
目前她已经被公司辞退, 且因为这件事上了行业黑名单, 在这一年她处于无业状态。
寰泰集团自一开始就展开了公关措施,使用媒体惯用的手段:挖女方的私生活隐私证明其道德有问题,塑造女方借机上位不成倒打一耙的形象。
网民很快就开始讨伐女方,至于男方, 倒成了被算计惹得一身腥的可怜人, 美美隐身。
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去一年, 虽然网络上关于这件“大型企业高管性|侵丑闻”的关注已经烟消云散, 仿佛没有发生过, 但是对于当事人竺玉蓉来说, 每一天都很煎熬。
警方立案不顺,公司施压,还要和网上无数的谩骂作斗争。竺玉蓉就是不想咽下这口气, 虽然寰泰集团开出的条件是放下这件事给她升任更高的职位,可是她就是不想揭过这件事。
她尝试了她能够尝试的所有方法, 一开始她寄希望于法律途径, 可是收到不予立案通知后,这条路堵死了,她寻找媒体资源发声, 但完全敌不过庞大的寰泰集团,最后她去公司大楼发传单,被以扰乱公共秩序行政拘留。
直到她在纷繁的网络信息中,看到了一条关于“女警起诉丈夫婚内强|奸并胜诉”的新闻,她开始发疯一样搜索这件事的始末,搜索事件的主人公。
一个警察,一个办理过很多案件的刑警,一个曾经和她有过相同处境的女人。
于是她跨越千里、从北向南,来到金月市。
钟迎和钱钺都不在所里,两人都去了兰川市,钟迎去钱钺做家访。
任浩月接待了竺玉蓉。
在往常,面对这种跨区域报案,办案人员第一反应就是让报案人去到管辖地报案,要么是报案人的户籍地或者居住地,要么是案件的发生地,再不济也要是嫌疑人的所在地。
总之,至少是与案件有关系的地方才能受理。
而千里之外的金月市神女山派出所与竺玉蓉的案件无任何关系。
“你们可以帮我吗?”
在竺玉蓉殷切眼神的注视下,任浩月到嘴边委婉劝阻的话说不出来。任浩月知道,竺玉蓉已经是走投无路了,才会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找到她们求助。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了。
竺玉蓉的头上已经有很多白头发了,面容憔悴,风尘仆仆,只身一人,带着一个依稀可辨LVlogo的皮包,从里面拿出一袋纸质资料,这是她征战一年的成果,可是大多数是“不予立案”“维持原判”的通知书。
这一年来她将所有的积蓄投入到上面,家人朋友从一开始的支持态度到后面纷纷劝她接受现实,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以致于到后来她去公司大楼发传单为自己申诉时,被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连家人朋友也不再理解她。
有时候她也想不清,是不是自己错了?面对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一开始就妥协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可是她已经坚持这么久了,背水一战如果不能胜利,就只能沉没。
任浩月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材料,仿佛有千钧重。
“竺女士,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真的很想帮助你……”任浩月几乎可以想象,竺玉蓉在一次次面对警方询问时,一遍又一遍地讲述过程,回答那些屈辱又与案件不相关的问题。
赤|身|裸|体地接受审视,却最终被傲慢地回复:证据不清、事实不明。
任浩月说不出“可是”,两人相顾无言,值班室陷入沉寂。
值班领导李华祥走进来,随意翻看了以下桌上的材料,说:“你这个事我们管不了,你要去找你们当地的警方,我们没有管辖权。”
竺玉蓉:“可是、可是他们不立案,我也是没有办法才……”
李华祥打断她:“那我们也无能为力啊,这事第一不是发生在我们神女山,第二你不是我们这里人,完全没有关系,我们没有权力受理,根本就受理不了你明白吗?这是违反法律的。”
“那我该怎么办?”
李华祥有点恼火:“怎么就说不明白呢?你这事跟我们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你找错人了也找错地方了,你明白吗?”
李华祥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惹得旁边窗口办事的群众下意识看向他。
他压低声量,咳了咳,语气缓和了点:“大姐,这事真不是我们不帮你,我们真的是无能为力啊,我们没有管辖权。而且既然你么那边已经做出了不予立案的通知,就说明没有达到立案的标准嘛……”
李华祥斜着眼睛打量竺玉蓉,已经在心底有了判断,认为这是一起竺玉蓉仙人跳没成功反咬一口被识破的戏码,不过碍于情面他没有说出来,现在他只希望把这个麻烦赶紧劝走。
“既然都说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你就得拿出证据来嘛,你说你被强|奸你就被强|奸了?这不是小事,一不小心就会让另一个家庭破碎,所以你得证明呀。”
竺玉蓉看着李华祥,目光已经涣散,她问:“证明什么?”
李华祥摇摇头:“你证明什么都不知道,你得证明你被强|奸,你没有说谎啊。”
竺玉蓉轻声呢喃着这几个字:“证明我没有说谎……为什么我要证明我没有说谎……为什么……我说的就是谎话?”
任浩月观察到竺玉蓉的神态已经有些不对劲,给李华祥使眼色不要再说了,她听着都忍不住要吐出来了,可想而知给竺玉蓉带来了多大的折磨。
“李所你就先别说了……”
李华祥皱眉,名义上他这个社区副所长还是这几个新警的师傅呢,谁还记得钱钺去年刚来所里的时候,安排的岗位是社区民警,只是没多久就被钟迎截了胡带着去搞什么女性权益办公室,所里这几个年轻人都围着钟迎转,倒是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钟迎他说不了什么,任浩月他还不能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