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天旋地转，往电脑椅的侧面歪去，扶手剧烈地磕在他的腋下，质量过硬的电脑椅倒没有因此歪倒，可他却坐不稳，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电脑椅的滚轮被后推，撞到后面的工位。
他砸在地上，后脑勺一阵剧痛，失去了知觉。
“金哥！你怎么了？！”同事中响起一片尖叫。
办公室一片兵荒马乱。
……
金主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妻子泪眼朦胧，妻子和医生的嘴不断开合，不知道说着什么，一个声音都传达不到他不断耳鸣的脑中，只有两个字眼非常顽强，被他听清了。
“癌症……”
“只是早期，手术成功的话还是有可能治愈的，”妻子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说，“只是……手术、住院、药，医生说总治疗费用可能要八十万。”
金主美失魂落魄地望着滴落的点滴，像是他的生命的倒计时。
他前几年陪着莫景打拼，也没攒下什么钱，现在还住在出租屋里，根本没有房子可以卖。八十万，他要去哪里凑？
“能治好就行，钱我们去借，只要人还在，一定能还上的，还有医保呢。”妻子眼泪哗哗地流，嘴角却努力上扬，不想让丈夫担心。
“医保……”金主美忽然回过神来，医保是依托于工作的，按月缴纳，当月享受。如果他丢了工作，那下个月……
现实的严峻容不得他对自己的病情继续伤春悲秋，金主美咬了咬牙，扯掉点滴针头，“现在几点了，我要回去上班。”
“老金！”
“没事的，我只是早期，还能工作。我得挣钱，才有手术费，才能好起来，对不对？”金主美努力稳住情绪，仔细剖析给妻子听，实则声音又虚又抖。
对……
如果是癌症晚期，他还能该玩玩该吃吃躺平，放下一切念想过好最后的日子。
但早期，还有治愈希望。
他还有妻儿，还有无法实现的梦想，他不想就这么死去。
上班，是他唯一的救命之法。
日月游戏里依旧是那么肃穆的气氛，同事们看见他，纷纷露出惊愕的表情，怜悯、不忍、意外……还有寥寥几人发出了一些关心。
“金哥，你已经没事了吗？”
“这么快就来上班没问题吗？”
金主美虚弱地对他们笑笑，简略地回了几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同事们还以为他是来办休假手续才来的公司，没想到他居然打开绘画软件，作势要开始画画。
埃里克看见他的屏幕出现了神法之庭的角色半成品，大呼小叫了起来。
“哦我的天呐，金！你不是得了癌症吗？是那个‘cancer’没错吧？你为什么不赶紧住院做手术，还来上班？这钱是非挣不可吗？”
他明明记得华国的医院很容易约号的，不应该赶紧住院、治疗、休养起来吗？
金主美苦涩笑道：“我需要工资付医药费。”
寥寥数字，道尽心酸。
埃里克收敛了音量，眼中充满了同情：“哦……祝你好运。你不知道在我吼完以后，你倒下那一刻我真的吓死了，我以为是我把你吼晕的。”
金主美对他笑了笑，安抚他不用介意。
此时，行政又跑来了，说：“金哥，人事请你过去一趟。”
金主美的心不由得吊了起来。被人事约谈，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
希望公司不是要将他辞退……只是要让他休假好好养病。
可惜，现实就和他想象的一样无情。
第40章 美术集体辞职 有多少人想一起跳槽，他……
“金主美, 听说你得了癌症了？怎么还来上班啊，这不得好好养病吗？”一进去，人事就对他嘘寒问暖, 一副不赞同他透支身体的口吻, “之前你不是还想请假吗？现在又生了大病，就不要再想工作的事了。”
“我只是早期, 没什么症状, 可以继续上班……”
“公司的强度你也知道，后面你肯定跟不上的，所以这边跟你走正式辞退的流程，该有的赔偿金都不会少。欢迎你治好病以后再来投递简历。”
……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金主美脑中还是“嗡”的一下。
也是，哪个公司会继续用一个癌症病人。只是他……他需要钱做手术啊。
他放低姿态, 恳求道：“我可以不工作, 不要工资，可以让我暂时在公司挂名吗？这样我的医保就可以继续用了……”
“抱歉，这种钻空子的事情，我们公司是不能配合的。”人事遗憾道。她虽然个人有恻隐之心想帮忙, 却也不愿惹上麻烦和风险。
金主美失魂落魄地回到位置上, 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了工资和医保, 他要如何凑齐剩下的钱呢？
“金，你怎么在收东西了？你不是说需要工资来凑医药费吗？”埃里克大惑不解。
……
“什么？！他们把你辞退了？公司怎么可以因为员工有癌症就辞退员工, 《劳动合同法》……”
金主美无奈地摇了摇头。
埃里克这这那那了半天，颓然坐在凳子上：“太疯狂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了吗？金, 我很喜欢你画的画，我真不希望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谢谢你，埃里克。我也很喜欢你画的画。”
埃里克看了看表：“马上就要午休了, 我们最后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好。”
日月游戏虽然狗屎，员工反而有点共患难的人情味，埃里克一提议，小组里其他同事也积极响应。午休时间不长，他们不能去吃更正式的散伙饭了，大家走出集团大楼，在附近的家常馆子叫了一桌菜。
因为主角是病人，也没人提喝酒，不过埃里克还是跟喝了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金，你一定要好好治病，不要让游戏行业失去你。如果你需要和美国相关的帮助，我可以帮你联系。”
“谢谢你，埃里克。”
“你一定是加班累出来的病。我真的不明白，我当初怎么就看上了那点工资来这里工作了？”埃里克絮絮叨叨，“我来之前真的没有想到这边加班这么厉害，而且还没有地方可以维权……以后公司还要用AI，那我算什么？我们算什么？”
餐桌上的美术工作者全都沉默了。
金主美：“就算是AI也好，我现在只想有一份工作，哪怕是让我去跑AI。”
众人的沉默更大声了。
要是有酒，此刻一定要高举一杯，借酒浇愁，再痛哭一场。
饭吃得差不多，话也尽了。
金主美恰好收到一条信息，想着可能是医院发来的，低头看时，有人提议道：“差不多要到上班时间了，我们去把账结了，请金主美吧。”
“好的好的！”众人抢着去收银台。
金主美迷茫抬起头来，叫住了他们：“你们等一下。”
“金主美，你别和我们客气，就让大伙儿请你一顿，多少是点心意。”
“不是，我是说……我可能找到新工作了。”金主美自己也不太确定，“而且对方问我，日月游戏有多少人想一起跳槽，他们都可以接收，工资全部比日月游戏上涨50%。”
席间气氛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哪家公司开得出日月游戏的1.5倍工资？别是假的吧？”日月游戏是行业顶尖，招募的也都是最高端的那批人才，薪资自然也不会吝啬，就是工作量大了点。
“不会是假的。”金主美笃定地说，“是向来游戏。”
向来游戏经过幻世界一鸣惊人，这个公司，这儿在座的无人不知。
“哦，幻世界的公司啊……就可以理解了，他们的新版本的确挣了大钱。”
他们这些小美术不知道具体是多少，但光看热度也能感觉到能够支付得起他们的工资。
埃里克当即就说：“这是真的吗？如果是，我愿意去！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承诺永不使用AI。”
1.5倍啊！他本来就是被华国的高工资吸引过来的，现在有更高的薪水，还不用AI的话，他对日月游戏可没什么留恋。
金主美答：“如果我去了，我应该是美术总监。我可以向你承诺，只要我在职，就不会使用AI。”
埃里克眼泪汪汪：“我回去就写辞呈！哦，我美丽的芙丽摩丝，虽然我很舍不得你，可我更不想你变成尸块。”
席间又重新热络了起来，有不少人意动，却也觉得不太踏实，纷纷要他再透露点情报，“向来游戏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老金说说呗……”
这场送别饭最后变成了挖人大会。
几天后，日月游戏美术组。
美术总监看着空荡荡的工位，感觉气血一阵阵上涌，多么想效仿金主美也晕倒在这里。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总监，人事那边说美术离职了很多人，他们正在加紧招聘，过段时间一定会把人手补上的。”
“补上？”总监大吼一声，“一个月之内就要推出资料片，现在人没了，我怎么交出资料片？！”
与那边的空旷相对应，向来游戏的美术组则热火朝天。
员工们抱着纸箱，在这里忙忙碌碌，安置落座。
“啊啊，不要踩到我数位板的线了！”
“抱歉抱歉。”
“这里装修不怎么样，可是电脑配置真好啊。这一台得要上万吧？”
“而且我刚才听行政说，这公司从来不加班耶。就算加班也有1.5倍加班费，投资人旗下其他公司的人都抢着加班，好好笑…”
“招聘的时候都这么说，不过这个工资，让我加班我也情愿…”
莫景的办公室中，金主美和莫景无言地拥抱了一下。
莫景拍了拍他的背，“好好治病，钱就从你的工资里预支。”
金主美哽咽了，拼命点头。
——
“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