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璧辉
陆痕钦无声地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熨帖的衬衫下摆妥帖地收进西裤,腰间皮带收紧勒出腰线,浑身透着股过度警惕的疏离。
他一直旁观着她徒劳调整,片刻后,才缓缓伸出右手:“给我。”
乔蒂递给他,他的指尖在接过时巧妙地避开了触碰。
到手后陆痕钦将它翻转了半圈简单检视了一下,手指在按键上流利地操作,不过三五秒,他便将恢复正常的录音笔放回茶几,动作轻得像在放置什么危险品。
“好了。”陆痕钦收回手,不着痕迹地在方才用过的纸巾上擦拭了一下。
纯粹是本能反应。
“谢谢陆先生,”乔蒂将录音笔的收音口转向他,语气平稳地抛出第一个问题,“那我们正式开始,听说您这几年常有焦虑症状?比如失眠,寡言,是精神方面压力大吗?”
“都是一些陈年谣言罢了,”陆痕钦淡淡道,“我最近已经不失眠了。”
“啊,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还是想询问一下失眠症状开始的具体时间是?期间有没有发生一些对您个人影响深刻的事,比如——”
“没有。”陆痕钦的眼神立刻冷下来,直接打断道,“乔医生,我并不是第一次接受心理咨询,我以为,专业医师都该懂得避免诱导性提问的原则。”
“好的,那我们聊聊日常生活吧,”乔蒂从善如流地在他面前铺开两张白纸,“听说您家里已经开始重装了?虽然未曾有幸拜访,但上次来时,您庄园里的英式花园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觉得有这样审美的人,家里的风格应该也会延续这份雅致。”
她说着,将笔推过去:“能不能画下重装楼层的布局?越详细越好,包括家装细节。”
陆痕钦拿起笔,小指刚搭上纸面,乔蒂却扯住了纸的另一端,笑眯眯地补充:“稍等,陆先生,得麻烦您边画边做几道数学心算。”
陆痕钦偏过头,眉梢微扬,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讥诮:“心理测试还要考多线程处理?”
乔蒂笑着:“只是一些小游戏而已。”
陆痕钦没再应声,笔尖落纸时却没有丝毫犹豫,这对他而言根本不算难事。
这段时间和夏听婵反复琢磨房间布局,那些设计图早已在脑海里刻了千百遍。他从二楼开始画,尤其给小婵准备的几个房间更是行云流水,线条勾勒得熟稔又细致,连飘窗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仿佛眼前就立着那间盛满心意的屋子。
“635乘以78。”乔蒂突然开口。
笔尖微顿,陆痕钦却很快答出数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笔下已经开始细细描摹书房里贴墙书柜的样式,连隔板的层数都记得分明。
“576乘以84,加27.96乘以2.6。”
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下稍停,笔尖在墙面处打了个转,改了改墙布的花纹。
昨晚小婵趴在他膝头翻看样品册时又变了决定,当时她手指点过的新花色,他记得清清楚楚。
心算题越来越冗长复杂,他偶尔会停下笔纠正计算结果,指尖在纸面悬停的瞬间,乔蒂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他眼球偶尔轻轻晃动,目光短暂地失
焦,像是在虚空中描摹某个温柔的场景。
但最终,那张布局图还是完美落成,线条流畅,细节周全,每一笔都显着旁人都能看出来的用心和期待。
陆痕钦将钢笔轻轻搁在纸上,手指轻拧了拧手腕,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面前的白纸被抽走,换成了一张崭新的。
乔蒂在问诊本里提前写下的“双重任务实验”里打了个勾,稍顿,又斜着加上一笔,半对半错。
幻觉叙述往往在认知负荷下出现断裂,可陆痕钦面上瞧不出丝毫破绽,即使在如此高强度的双线负荷下,他的幻觉叙述依然近乎完美。
若不是他笔下偶尔的疏漏,再加上专业仪器检测的指标印证了某些典型反应,单从面谈来看,很难让人察觉他在完成双线程任务时,始终在竭力强化那个本就不存在的世界。
“那我问您个简单的,”乔蒂换了语气,“最近七天的晚餐吃了什么?”
陆痕钦重新执起钢笔,金属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那些饭菜都是他亲手做的,每一顿都清晰得很,没什么难度。
“同时,麻烦您写下当天的纳斯达克收盘指数。”
流畅的笔迹在纸上划过,每写下一天,他的情绪就显而易见地更愉悦一些。
乔蒂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刚才那些外露的反感因为在书写和回忆夏听婵时变得平和从容,好像任何能与她有关的事都能安抚到他,但他又强烈抵抗同样的“标志性”事件或者气味出现在另一个载体上,这种过量的占有欲让他死死地认定了唯一一个人,没有第二种解法。
直到写到第四天,陆痕钦笔下的数字5忽然歪扭成了,涂改后又下意识镜像成了3,只得第三次落笔修正。
乔蒂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
镜像颠倒,典型前额叶皮层过载的表现。
但陆痕钦这一次花费的时间尤其短,看得出来,他对与夏听婵相处的每一天都记得刻骨铭心。
乔蒂接过答卷反复翻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挑不出半点逻辑漏洞。
按常理,陆痕钦这种严重的情况早该出现明显的时间线错位,心理医生只需反复求证细节便能戳破逻辑矛盾。
但陆痕钦根本不一样。
他真的在“亲历”每一天,与那个不存在的人共度每一个美好的黄昏。
乔蒂放下纸张,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辛苦了。”
她将诊疗本也合上,嗓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休息一下我们再继续吧,刚才都忘了给您倒杯水。”
乔蒂走进里间的小茶水室,直饮水汩汩的声响隐约传来。陆痕钦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忽然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房间里在持续播放白噪音。
可能他对这个并不敏感吧,他在失眠时听了太多各式各类的白噪音,如今只觉漠然,毫无作用。
乔蒂再出来,双手各举着一杯茶水,她转到陆痕钦面前,稍稍屈膝打算将两杯茶摆在各自面前——
背景乐的白噪音里,忽然掺进一丝模糊的女声,呓语一般,陆痕钦原本淡漠的表情瞬间凝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看向天花板。
可茶杯一下子递到他面前,扑面而来的老式陶瓷杯强行吸引了他全部的视线,这居然是霧峰国立大学的纪念物。
陆痕钦的目光急剧收缩,甫一转头,却见乔蒂突然越过他惊讶地看向门外,耳膜里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那模糊不清的女声似乎从门后穿透而来。
好像真的有谁在此刻推门而入。
几乎是本能一般,陆痕钦的手指还触在杯壁上,头却难以自控地转向门口:
是小婵——
紧闭的大门,纹丝不动。
“啊!”
乔蒂惊呼一声,陆痕钦还未来得及转回脸,手中的杯子忽然一滑,他下意识去捞,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陶瓷杯“哐当”落地,碎成一地裂片。
生理记忆比大脑反应更快,陆痕钦猛地蹲下身,伸手就去捡那些碎片。
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绷紧,泛出近乎病态的苍白,指节青筋嶙峋暴起,手指瞬间因为粗暴的动作而割伤,在莹白的瓷片间晕开鲜红。
一地碎片好像破碎的梦境,出血后他反而捡得越来越急,动作带着某种近乎自残的狠戾,直到乔蒂伸手来拦,陆痕钦才堪堪停下动作,微颤的手指在手心攒起的碎片上拨弄了两下:
釉色不对,侧面也没有熟悉的校徽,不是那一个。
陆痕钦定定地瞧了许久。
半晌,他敛下所有失态的情绪,一言不发地直起身,将手中的碎片朝着茶几上“哗啦啦”一抛,桌面上顿时一片狼藉。
他也不管,俯身抽了数张纸巾用力按在指尖。
不是团住,是隔着纸巾狠力挤压自虐,那些纸巾很快被血渗透蔓延,陆痕钦垂着眼,脸上半点疼痛的表情都没有,看起来冷漠又疏离。
他重新坐回沙发,鞋底不小心踩住一枚碎片,他反而轻微碾了碾没松开,就这么冷眼看着乔蒂蹲在地上将剩下残局收拾完。
乔蒂拢着手心里的碎片正要起身,陆痕钦鞋尖一抬,将踩在脚底的那枚碎片踢向她。
沾了茶水的地面光滑如镜,碎片在上面滑出一道弧线,“叮”地撞在茶几腿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乔蒂看过来。
陆痕钦眼皮半耷着,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有什么要问的?”
僵持了几秒,乔蒂默默将碎片悉数扔进垃圾桶。
啊……患者完全生气了。
第33章
虽说陆痕钦周身的低气压已明显昭示着怒意,但乔蒂却很快敛了神色。
作为心理医生,这种场面早已是家常便饭,换个角度而言,让患者产生情绪波动,本就是突破心理防线的关键一步。
尤其对陆痕钦这种将心门焊死的人,更是如此。
后续的提问中,陆痕钦始终反应淡淡的,眉峰微蹙,眼底带着几分冷淡,明显懒得应付。
乔蒂将手中的问诊本轻轻搁在一旁,语气平稳:“陆先生,说实话,或许我有些操之过急,但请您相信我的专业。您有没有想过,偶尔看不到您爱人,这件事本身,可能才是不正常的?”
陆痕钦的表情在提到“爱人”两个字后终于有了丝微澜。他抬眼,目光凌厉又尖锐,带着几分危险的审视,就这么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乔蒂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只将注射用过的阿托品小瓶轻轻放在茶几上,声音放得更缓:“您的爱人,很爱您。”
“是她拜托我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陆痕钦的薄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几下,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指节处摩挲,直到将那一小块皮肤揉搓得发红。
那里本该戴着一枚戒指,是他今天来之前特意摘掉的。
乔蒂:“阿托品的效用没那么神奇,它只是普通的农药解毒剂,所谓的副作用并非靶向精准,怎么可能每一次都准时起效,让您一注射就能看到她?”
陆痕钦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眼底的情绪翻涌得愈发厉害,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接手过的患者里,有把枕边人看作一扇紧闭大门的,有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总怀疑家人要加害自己的……您难道从没怀疑过,夏听婵其实一直和您在同一个屋檐下,只是您病了,所以有时候才看不到她吗?”
陆痕钦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周身的凉气在听到“夏听婵”三个字时骤然收敛了几分。这是乔蒂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而他没有动怒发作。
“您真的不愿意提起夏听婵吗?我们回忆一下,刚才您填写的那份评定表里谈到,喜欢的户外运动是骑马,当时佩戴的检测仪器显示瞳孔扩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回答也慢了两秒。”
乔蒂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引导:“允许我做个猜测,您说马术时,那两秒里……啊正如现在,您的指尖无意识蜷了下,呼吸都轻了些,是和她有关的好光景,对吗?”
陆痕钦指尖微顿,沉默像无声的潮水漫上来,漫过他紧抿的唇线,却压不住眼底那点稀薄的颤影。
陆文成确实对金斯利院
长朴文元的马术赞不绝口,而那时候,陆痕钦的训练课才刚上到第36鞍时。
那天阳光正好,宰荣浩那群家伙听说他得到了一份定制的名贵马鞍,不请自来说要“开开眼”。
本来来就来了,反正那天他刚好跟另一位训练生在打赌比试跨越障碍,根本不打算搭理这群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