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璧辉
“您好,请问您有看到刚才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吗?她穿着棕色外套,里面是白色薄毛衣,深蓝色牛仔裤,腰上还系着一根腰带。”
店主是位面容和善的女人,她身后有两个正趴在板凳上写作业的孩子。
女人在他进行穿着描述时几次欲言又止,等他说完,才带着不确定的反问:“……女孩?”
“对,”陆痕钦语气紧迫,“我们一起洗了手,她是我爱人。”
“可您…不是一个人洗的手吗?”
陆痕钦浑身一僵,像被钉在了原地:“……什么?”
身后那两个一直分心偷看的孩子也抬起头,其中一个转着笔尖,脆生生地插话:“就是只有你一个人呀,我看见啦!”
“我也看见啦!”另一个附和道。
女人说:“是的,您明明是一个人从车上下来的呀。”
陆痕钦怔在原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短暂地传来一阵嗡鸣声。
他晃了晃,抬手撑住额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翻涌的惊惶。
仅仅一瞬,他立刻反身回到车旁,一把拉开车门。
夏听婵的手机和帽子还遗落在副驾驶座上,旁边甚至滚着一瓶她喝了一半的水。
她什么都没带。
陆痕钦眼底最后一丝理智骤然崩断,他俯身从中央扶手箱里一把抓出几包透明分装药片,就要不管不顾直接吞服。
“不许动!”警察瞬间围拢上来,审视的目光因为“人赃俱获”而变得锐利且冰冷,“抱歉,我们现在认为有必要对您进行更深入的DRE程序,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
血检结果需要等待实验室分析才能得出,而被一并送检的药物倒是很快排除了嫌疑。
在等待期间,陆痕钦几乎偏执地反复强调着:他坐在副驾驶的妻子失踪了。
负责调查的警察正在追踪他今日所有的车辆轨迹,见他如此坚持,直接将笔记本电脑一转,朝向他。
屏幕分割成数个路口的监控切屏,视频画面直白地映入眼帘。
高清的电子眼之下,车内前排座椅的景象无所遁形。
直行、转弯,无论哪个角度的画面里,驾驶位上始终只有他一人。
而副驾驶空空荡荡,从未有人坐过。
对向肇事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影像也被逐一播放。镜头里,陆痕钦一次又一次地走到副驾驶座旁,俯下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座椅神情专注地低语着。
陆痕钦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脊背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他的脸色苍白,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了。
许久,他才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息问:“是不是……行车记录仪的数据被修改过?”
那个打着唇钉的年轻人也在旁听,闻言立刻跳脚:“我改个屁,神经病。”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一般猝不及防地刺入陆痕钦的神经,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警察看向他的目光却并无太大波澜,或许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在回看最初线上报警的记录时,面前这位警官曾低声对同事说过:
“给他查查吧,是有点奇怪。正常人遇对向撞击,会下意识往自己这边打方向,所以副驾驶最危险……但他偏偏往另一边打,倒像是潜意识里在保护副驾驶上的人。”
可查过之后,警察们便绝口不提“她”了,只委婉地问:“系统显示您的婚姻状态是未婚,您说的妻子……有近期和她的合照吗?这样我们也方便帮您找人。”
所有旧照片都存在以前的手机、平板和电脑里,并且被他悉数寄往了准备求婚的别墅,那里的墙上还有一整面照片墙,他明明有那么多与她的合影……
“需要最近的。”警察忽然补上了一句。
陆痕钦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满了记录“夏听婵”衣食住行的各种照片:精致的餐点、叠放整齐的衣物、看过的风景……
唯独没有她本人的影像。
她在睡觉,她走开了,她不便拍照……他本来应该有千万个理由的。
可此刻陆痕钦的脸色苍白,漆黑的瞳孔如同沉在幽深古井里的石子,被厚厚的青苔覆盖,失去了所有光亮。
沉默片刻,他指尖滑动,最终只能点开一张两人在露台上的“合照”。
照片里树影婆娑,他清晰的影子投在地上,身旁另一侧,则是一片茂盛树冠投下的阴影。
警察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他,语气平静:“没有别人啊。”
你们懂什么!
你们懂什么?!
陆痕钦的指尖死死抵在那一团模糊的树影之下,用力到整个手掌都在失控地颤抖,指节绷出嶙峋的白,冰冷的手机屏幕被他按出扭曲的彩色光斑。
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荒诞谎言。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套,破碎地哽在喉咙里,溢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
“她在的……你们不明白……”
“她就藏在这片影子底下……真的……她说过。”
空气安静得可怕,警察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
警局里的静默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直到血检结果出来,一名警察走进来对他说:“可以走了,租车公司刚把手续办好了,你……今天就别开车了。”
陆痕钦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投向敞开的门外。走廊的光并不比室内明亮多少,昏沉地漫延开来,带着一种无望的茫然。
他起身离开,直到踏出大门,门外的太阳亮得刺眼,光线砸在眼球上,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打车将今早与夏听婵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重新走了一遍,一次次询问打过照面的人,是否有见过他身边的女孩。
他模样出众,长相优越,对他有印象的人不在少数,可到最后,陆痕钦甚至希望大家都不记得他,这样他就不必反复听见那句残忍的“您是一个人来的呀”。
临近傍晚,夕阳将影子拖得很长。陆痕钦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出租车上。
他要去半山别墅。
路上,出租车司机频频从后视镜看他,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握着一瓶冰凉的绿茶,将大大小小的药片和着冰冷的茶水,全部吞了下去。
二十多剂的药,他全部一次性吃完了。
买回来的东西还在手里,蛋糕磕坏了角,动物奶油化得软塌塌的,顺着盒壁往下淌。
他经过别墅里那些精心布置的浪漫场景时依旧小心,但怕夏听婵找不到路,索性把别墅大门敞着。
风穿堂而过,地上的花瓣被吹得变了形,歪歪扭扭地铺着,像一颗裂了口的奇怪爱心。
陆痕钦将残破的蛋糕放在桌子正中央,把采购的食材一样样拿到半开放厨房的台面上,这才发觉胃里传来阵阵绞痛的灼烧感。
他再也没有用手去按,像一个愚蠢又盲目的信徒一般可怜幻想着,胃痛后夏听婵会不会就如第一次般闯了进来?
台面上很快堆得满满当当,她会将重物放在底下,轻的食材放在最上面,于是拿着拿着,陆痕钦最后将手探到袋子底部,拎出了一袋低筋面粉。
袋角在颠簸中裂开了,底层积了一层白茫茫的粉。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才缓缓将面粉袋捧起,那些细白的粉末像是如何都留不住的流沙,从裂缝中簌簌滑落。
他忽然极轻地面向空气问了一句:“小婵,蛋糕要怎么做啊……?”
没有任何回应,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一片死寂。天色彻底暗沉,窗外的字母气球被风吹得轻轻叩着玻璃,连回音都透着惨淡。
陆痕钦沉默着开始处理菜肴,一个人完成这一大桌菜太过费力,但他还是按照前一天两人约定好的菜单,不折不扣地完成了。
夜幕完全吞噬了整栋房子。那些原本该点亮的优雅烛台孤零零地立在角落,再无用处。
陆痕钦坐在桌子的这一侧,对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她的餐具,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旧手机摊在面前,里面全是属于她的照片和两人的聊天记录,陆痕钦抬手捂住那些曾被当作“睡前故事”的聊天记录,将第一根蜡烛插进半坍塌的蛋糕。
“今天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那簇唯一跳动的小小火苗,轻声说:“卖火柴的小女孩第一次划亮火柴,许愿看到一只大大的、暖融融的铁火炉……”
他短暂地阖上眼,许愿一般,又无声睁开。
背后客厅里那个未曾点燃的壁炉寂然无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等待着,直到蛋糕上的第一根蜡烛燃到尽头,才轻声说:“嗯,火炉出现了。”
第二根蜡烛插进蛋糕里,他点燃,说:“第二次划亮火柴,她想要食物。”
他再次闭上眼,复又睁开,望向那一整桌无人动筷的菜肴:“她得到了。”
第三根蜡烛亮起,他说:“第三次,她想要一棵美丽、高大的圣诞树。”
求婚的布置里,大量苍翠的花草与闪烁的灯串交织成一片秘境,挑高的空间下,垂落的水晶装饰恍若一棵巨大且梦幻的圣诞树。
蜡烛融化,烛泪在蛋糕上晕开一片斑驳,他说:“树上还有漂亮的装饰和彩带。”
第四根蜡烛被他拿起,陆痕钦的手指久久扶在那细长的蜡烛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将最后一丝微弱的期望全然寄托于此。
良久,他才将它插入,点燃。
他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数次,鼻腔里泛起涩意,可奇怪的是,他的胸腔好像被挖空了一块似的空茫茫,身体似乎已经不受他的控制。
他闭上眼,以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在烛火前许愿。开口时,喉咙像是被堵死了一般,每一个音节都破碎不堪:
“最后一根蜡烛……她许愿,能见到她唯一爱的,最想再见一次的……”
剩下的话语湮灭在无声的窒息里。这根蜡烛安静地燃烧,洁白的烛泪如同开至荼蘼又颓败腐烂的花朵,不断堆积、盛开,最终一点点燃烧殆尽。
陆痕钦睁开眼,迎接他的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他不言不语,重新点上一根蜡烛。
一根燃尽,再续一根。
一根熄灭,又点一根。
到最后一根时,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了。
他机械地重复着甩动手腕的动作,指尖不小心一滑,火机脱手飞出,“砰”的一声不知砸在何处,紧接着又是一声炸裂,一只气球应声破裂。
他的手指还按在蜡烛的纸质外壳上,底下已经空空如也,唯有最后一根蜡烛竖在千疮百孔的垮塌蛋糕上,像一片被泥石流席卷后的狼藉土地上唯一的、悲凉的墓碑。
陆痕钦循着声音偏过头,静默地捡回打火机,颤抖着点燃最后一根蜡烛。
可直到烛火熄灭,房子沉入彻底的黑暗,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痕钦枯坐在桌前,如同一尊凝固在油画里的雕塑般失去了所有生机。无名指上的戒指被他用尽全力嵌进皮肉,可奇怪的是,他忽然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身体仿佛被抛入无尽的虚空,他抓不住任何东西,连自己的意识都在飘散,大脑彻底丧失了对身体的指挥,感知不到任何悲喜,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彻底断裂。极端的平静像一个冰冷的塞子,死死封住了瓶子里所有翻腾的气泡。
远远看去,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个活死人一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早已不用的旧手机屏幕偶尔亮起,弹出几条新消息,几乎全是各种生日祝福短信,洋洋洒洒地塞满收件箱,他原先的旧vx号也有国内熟人发来祝贺,大多是还和陆氏昭泰集团有往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