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璧辉
她语速飞快,字字清晰,重复了两遍:“保险柜密码是……!重复,密码是……!”
刺鼻的汽油味飞快地混着浓烟涌进来,楼下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火光瞬间顺着走廊疯长。
显然是对方早有后手准备,多处同时泼了汽油点燃并用易燃易爆物短时间迅速纵火焚烧。
这是一不做二不休,想连人带东西一起葬在这里了。
金河宇厉声命令走廊两侧的队员立即先行撤离。财务办公室内的五人几次试图冲出门外跟上,都被楼梯里翻卷的火舌与浓烟逼退。
楼下绝望的哭喊与求救声变得密集,又迅速被烈焰咆哮的滚浪吞没,令人心胆俱裂。
“走这里!”夏听婵异常冷静,猛地一脚踹开那扇厚重的窗户玻璃。
窗外悬着一道狭窄的铁制消防梯,是装饰性的,通往楼下露台,看着摇摇欲坠。
但却是此刻唯一可能的生路。
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里那点水,几人轮流把外套浸透水,裹在身上,一个个踩着窗台翻出去,抓住发烫的铁梯往下挪。
技术人员先走,蔡智贤和文载寻的身影刚消失在下方翻滚的浓烟中,郑明真立刻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夏听婵往窗口推去,语气斩钉截铁:“走!”
夏听婵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目光扫过并肩站定的金河宇和郑明真,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火光照亮她染上薄灰却异常锐利的脸庞,她厉声道:“什么意思?演情侣殉情吗?!你相机里都是没备份的照片,快走!”
“你拿着钥匙你先——”
夏听婵一把把钥匙塞进她口袋里:“行了现在是你保管了,郑明真,你男朋友只是临时顶替指挥,我才是上级任命正儿八经的副队长,再搞这些以后一个都不许给我谈办公室恋情,全给我分了!”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郑明真根本拗不过她。生死关头,每一秒都无比奢侈,绝不是争执推让的时候。
郑明真咬紧牙关,最后深深看了她和金河宇一眼,转身利落地翻出窗外。
“金河宇!你等下必须让听婵下一个下来!”郑明真向下攀爬时,嘶哑的声音混着热风向上传来。
“废话!这用你说?!你给我看路!”金河宇头也不回地吼道,注意力全在评估窗外火势和接应上。
郑明真刚下到一半,夏听婵已经毫不犹豫地一脚踏上了滚烫的窗台。
她向下望去,心猛地一沉,那段原本就是装饰用的狭窄铁梯,此刻已被烈焰炙烤得通红扭曲,下方的平台几乎完全被凶猛的火海吞噬,热浪扑面而来,几乎灼伤呼吸。
难。
对面想把她们一窝端了,可眼下证据找到,只要跑出去一个都是绝杀。
夏听婵咬咬牙,翻身就要出去——
滚烫的空气里,忽然传来幽怨的哭声,嗓音又尖又细,好像受惊吓的奶猫在呜咽一般。
“救命——”
金河宇和夏听婵猛地回头,是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女人,她蜷缩在门的阴影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看起来不足两岁的婴儿。
她大概没有资格住进宿舍楼,只能趁夜深人静,在这办公区域的某个杂物隔间里栖身,没想到被困在了起火的走廊里。
金河宇的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那女人看到他们,浑浊的眼底骤然迸发出绝望尽头最后的光亮。
她冲过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灼热的地面上,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哀求:
“恩人……求求你们……我女儿才一岁半……”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女人和孩子身上的衣物完全干燥,这意味着本就不具备独立逃生能力的她们没有任何防火措施,要救她们,只能护着先下。
金河宇开口:“夏听婵,孩子我来……”
夏听婵缩回腿,一咬牙冲女人道:“你孩子给我,你先下,我抱着小孩在你上面。”
女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将婴儿递过来,哭喊着:“孩子先下,孩子没了我也活不了了……”
走廊外的天花板天花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隆一声砸下一大块燃烧的建材,火星四溅。
金河宇下意识望向那只坚固的保险柜,火光将他紧绷的侧脸灼得通红。
他猛地扭过头,对着那几乎被吓瘫的女人厉声咆哮:“不想死就照做!再磨蹭大家一起死!”
女人被吼得一个激灵,求生本能压过了恐惧,她手脚并用地爬向窗口。
可刚一探头,凶猛的热浪几乎将她掀翻,下方那截被烧得通红的铁楼梯在火光中闪烁着地狱般的骇人光泽。
她瞬间崩溃,瘫软哭喊:“我不行……我腿软……我不敢……”
“我先下!”夏听婵当机立断,迅速将孩子塞回女人怀里,语速快如子弹,“我在下面接应你,队长你在上面拉住她!”
“行!快!”金河宇毫不犹豫,用身体抵住窗口,伸出坚实的手臂。
夏听婵率先翻出窗户,中筒靴的鞋底瞬间被烫得冒出焦糊味。
她像只熟稔攀爬的猫,利落地落到下方梯段,仰头伸手:“慢慢下,我在这儿托着你。”
女人抱着婴儿,浑身抖得像筛糠,一点一点往下挪,高温烤得她几乎抓不住栏杆。
金河宇在上面拉,夏听婵在下面托。眼看就要踏上平台,头顶一块被烧裂的玻璃幕墙突然“哐当”炸碎,带着火团砸落下来。
女人吓得尖叫,脚下一滑,怀里的婴儿“哇”地哭出声,脱手从她臂弯里滑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夏听婵猛地向下探身,像只俯冲的鹰,拼尽全身力气在空中捞住了婴儿。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身子一沉,脚下半截踩空,整个人骤然往下坠了一大段。
“咚!”
万幸,她左手在下坠瞬间死死攥住了下方一段楼梯的栏杆。
但那栏杆早已被高温烤得滚烫,抓住的瞬间,一股皮肉烧焦的可怕嗤响骤然传来,伴随着令人牙关发酸的灼痛。
而孩子脱手的瞬间,女人像是突然被点燃了勇气,竟直接翻跳下来。
她重重摔在平台上,脚踝显然扭得不轻,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连滚带爬扑到边缘,朝着下方的夏听婵伸出手,声音都劈了:“恩人!恩人!”
夏听婵本该能翻上去的。
对她而言,单臂悬挂、外墙攀爬并非难事,经验与力量她都不缺。
可这一次不同,她手里紧紧握住的铁栏杆被烧得通红滚烫。
剧烈的疼痛让她整条左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身体摇摇欲坠,怀里死死箍住的婴儿还在撕心裂肺地哭喊,上方惊恐万分的母亲哭着喊着在叫她。
夏听婵猛地咬紧牙关,下唇几乎沁出血丝。火光在她清澈的眼底疯狂跳跃,烧灼出一种近乎决绝的炽亮。
队长没有再下来,她大概明白了什么,也八九不离十地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能活一个都是赚的,夏听婵,能活一个都是赚的。
她用尽残存的、惊人的核心力量稳住身形,尽可能地将右臂举高,将婴儿向上托举,递向那双拼命伸下来的、颤抖的母亲的手。
几秒钟的托举,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女人一把接过孩子,巨大的庆幸和恐惧攫住了她。
她踉跄着退后,将孩子放在相对安全的平台深处,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一样,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再次扑回边缘:“恩人!手给我!快把手给我!!”
夏听婵试图用力,但左手的剧痛和力量的飞速流失让她的一切努力都化为徒劳。她的手指在高温的持续灼烧下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软绵绵地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抬起头,想对上方那绝望的女人说点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可能是一整扇燃烧的玻璃窗,可能是一段被烧断的钢梁,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巨大的重物裹挟着烈焰和死亡的气息,猛地砸落。
夏听婵的手彻底松脱,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坠入下方翻腾的火海之中,瞬间被烈焰吞没。
扣紧在衣襟上的记录仪被摔脱,镜头一滚,只够无声地拍着她的上半身。
她身下的血慢慢地扩散出来,像是缓慢涨起来的潮水,在冲天的火光里被照耀得红得发黑。
她的手臂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手肘试图撑起身体,那细微的挣扎里还残存着某种想要爬起的本能。然而那力量太过渺茫,在晃动的镜头里几乎难以分辨。
镜头捕捉不到她的脸庞,只能映出一束被火燎焦却依旧紧束的马尾被热风偶尔吹得颤动。她的后背还在极其轻微地起伏着,好像渴水的鱼。
背景音里还有尖锐的哭喊声,奶猫一样,一声声剐着人的神经。
天台上那只猫最终还是掉了下来。
原来婴儿的哭声那么像奶猫。
陆痕钦独自坐在漆黑的房间里,只有屏幕里冲天的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地跳动,映出死一般的阴影。
他想起太多回忆。
他想起夏听婵那次翻墙救猫后被罚在全校面前念检讨。纪检主任在台上的声音隔着岁月的洪流,异常清晰地回荡起来:
“我想对所有参与救助小猫的学生表示肯定,这是教学育人工作中最珍贵的回馈,知识和认知只有实践于善良、仁爱、勇气和担当,才是品行的塑造和人格的完善。”
“但希望同学们以自身安全保障为第一,校规既然这样规定,那就必然……”
他想起夏听婵跟他吵架时说过的:“人都有命的,可命运两个字,按照性格和逻辑做出的决定叫命,做出的行为与本性有偏差叫运,所以逆天改命,改的不是天,是本能。”
哭叫声催得他头痛欲裂,搅得人撕心裂肺,胃里像被塞进了滚烫的铁块,剧烈地痉挛着。左手的旧伤疤突然又痒又痛,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头。
他终于想起来了,三年前那个深夜,他是怎么用刀划开手腕,想把这无边无际的痛苦彻底结束。
他颤抖着手,点开自己一个个没有夏听婵的社交媒体,少顷,他点进了后台屏蔽词管理。
那些他往日如何搜索都石沉大海的、关于夏听婵的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白色的输入框里,冰冷地躺着几个屏蔽词组:【沙桐、东川、调查员遇害、6.01……】
汹涌的、被自我封印的记忆瞬间冲垮堤坝,塞爆了他的大脑。陆痕钦死死睁着眼睛,耳边是巨大且空白的嗡鸣,那些遥远的声音变得空灵轻飘,像无形的灵魂,将他整个意识从躯壳中抽离,悬浮于痛苦的真空。
他仿佛再次身临其境地站在三年前那场冲天大火里,眼睁睁地看着她掉下来,看着她身下那潮起潮落般的鲜血,一点点扩散,直至最后不再流动。
原来她死了啊。
原来她三年前就死了啊。
他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却异常执拗地将所有屏蔽词一个一个删除取消。
主页瞬间被刷新出来的海量大数据信息淹没,最终,屏幕上铺天盖地地充满了关于“6.01东川沙桐特大事件”的种种报道。
官方简短的取其精华的新闻,民众自发拍下的镜头乱晃的短视频,各个角度,许多讨论,七嘴八舌,吵吵闹闹。
他想起来了,他曾每一个都看过。
旧手机的列表划到最后,那些当年被他莫名其妙屏蔽、拉黑的一个个人名,被他一个个重新点开。
最后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是三年前转发给他的,夏听婵用她一贯事事留痕的工作习惯阴差阳错记录下的自己的死亡录像,以及那句绝望的追问:
【陆痕钦!你看到了吗?!是听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