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璧辉
三年后的今天,他一遍遍地回复着,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的葬礼,又像是终于对自己宣布最终的判决,将这条三四年前的旧闻,在他生日的这天,以一种荒诞而残忍的方式,颠来倒去地确认着:
【我知道了,夏听婵死了。】
【嗯,夏听婵死了。】
【之前一直让你在国内多照顾她,麻烦了,夏听婵死了啊,原来。】
【我知道了。】
【嗯,谢谢,我才知道。】
【是啊……】他干枯地笑,短促地笑,咳嗽一般,【我以为她骗我呢,她怎么会死了呢,她那么厉害,我还以为……原来她死了……】
字再也打不下去,他将手按在桌上,肩膀深深地压下去。
被药物控制镇定的身体失了效,他痛苦得眼前发黑。
原来这么久了,夏听婵从来都是他凭空幻想出来的。她就是这么一个一意孤行的犟种,她说她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她也不听国旗下的检讨,老师说每一个生命都是无
价的,她才不管,她没有解除拉黑,没有回来,无论是断崖式分手还是死亡,她都先他一步,抽刀断水一般,离开得干干净净。
那些纠葛的话、纠缠的念,全是这些年他仿照她以前说过的话和习惯雕成的精美无缺的赝品。就像最初发现她欺骗他时,他曾千方百计为她开脱辩解那样,他幻想两人破镜重圆,幻想着一切重归于好,幻想他们来日方长,还有无数个以后和未来。
“夏听婵……你,”陆痕钦的声音气若游丝,眼泪无声地汇聚到下颚,砸落在冰冷的手背上,“我真是……恨死你了。”
墙上的挂钟沉重地“咚—咚—咚—”敲响三声。
零点已过,他生日的这一天,彻底结束了。
他依旧空茫茫地坐着,在黑暗里凝视了太久刺眼的屏幕,手机的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他眼球生疼。
他闭上眼,可无穷无尽的火光好像永不落下的太阳般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灼得他双目刺痛,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恍惚间想起照在头顶的永远也甩不掉的手术无影灯,再一错眼,却是映亮半个天空的熊熊烈火,梦魇一样死死地缠住他。
他想起三年后重逢的那一天,夏听婵在一个暴雨夜闯进了他的房子,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雨里,她浑身湿透。
她浑身湿透。
“雨呢……?”他嘶哑着,向一片虚无发问。
“雨呢……?”
“雨呢?!”
那些他曾因想着她安静睡在自己屋里而兴奋走过的雨夜,那些在墓前跟父母说要与她结婚而被淋得透湿的雨天,跟她有关的每一场雨,那些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
是啊。
可是,雨呢。
第40章
三年前。
【东川火灾3死7伤背后:殉职调查员云端留证牵出反腐大案】
本报独家讯:在东川市沙桐工业区造成3死7伤的重大火灾事故中,已确认两名调查人员不幸殉职。据悉,一人在火场实时记录了涉企涉官关键账目证据的搜查过程;另一人殉职时仍呈保护姿态倒于保险柜前,初步判断其最终时刻仍在守护柜内核心物证。
视频清晰记录“KSH”“M”等代号及巨额资金流向,线索直指检察厅特别搜查本部重点腐败案。另有消息称,事发时小组另有3人遭“配合调查”为由变相拘禁于某会所,火灾发生超6小时后才获释。
目前云端证据已由中央搜查本部专项组封存调取。东川市政府表态全力配合上级调查,无论涉及何人必将彻查到底。
陆痕钦收到这条新闻简讯时正是国内6月1日上午十点半。
他坐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冷气无声流淌,长桌尽头投影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新闻里短暂地插播了一些现场记录仪录下的原始视频,但都做了消音处理,并没有出现任何人声。
陆痕钦走神了太多次,脑子里不知为何断断续续地呈现片段式的噪音,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
那不是夏听婵的工作么……
他将各类资讯类app漫无目的地点开又退出,稍顿,重新点了进去。
自出国后,他的社交媒体就再没更新过,倒是关注了一大堆国内的新闻账号,以及那个他从未互动过,却设置了特别关注的金融犯罪调查组的官方账号。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则设计简洁却无比刺眼的黑白讣告。
一股毫无来由的心悸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的指尖猛地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耳边似乎传来几声遥远又模糊的“陆总?”
陆痕钦倏然回神,他将手机“咔嚓”一声锁屏,望向幕布点了点头,示意汇报继续。
可手机却开始一条接着一条地跳出新消息,他开会期间静了音,可屏幕反复明灭,像盏在暗处闪烁的催命灯。
国内的熟人纷纷扰扰地发来各种消息,陆痕钦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文件和汇报,可耳边的商业术语与数字似乎根本进不了脑子。
大约煎熬了十几分钟,他翻完最后一页报告,才重新拿起那部仍在闪烁的手机。
点开,最顶上是一句:【是夏听婵啊!】
什么夏听婵。
陆痕钦点开转发的视频,视频太长,但热度已被顶至巅峰,吵得沸反盈天。
他指尖混乱地快速滑动进度条,画面飞速跳跃,却一直没有见到夏听婵。
可他的脸色却一寸寸难看了下去。
镜头扫过的那些队员,他每一个都认得,虽然跟夏听婵分开这么久,两个人还隔着山和海的距离,可她身边有谁,发生了什么事——
他都有的是办法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所有镜头里都没有她……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缠上他的心脏。
陆痕钦动作僵硬,视频标题上那四个“三死七伤”的鲜血淋漓的大字,像把淬了冰的刀,悬在头顶摇摇欲坠。
不可能,如果夏听婵就医,昭泰集团肯定第一时间就把消息告知他,她以前就是去配个滴眼液,他都能翻出她在医院里挂号、缴费、拿药和单纯经过走廊的监控视频,并且拷贝留存下来。
她或许没参加这次任务,就算参加了,也未必……
他再次胡乱拉了下进度条,眼前骤然出现一只纤细却沾满灰烬的手,正死死抓住一段被烧得通红的楼梯边缘,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金属里。
“啪!”
手机被他猛地反扣在桌面上,面前水杯里的水剧烈晃荡,差点溅出来。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陆痕钦的脸色惨白如纸,在手机再次嗡鸣着亮起之前,他一把抓起它,拇指狠狠按住侧边关机键,直到屏幕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
“接着讲。”他下颌线收紧至极限,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
汇报声再次平铺直叙地响起,如同背景音般模糊。
陆痕钦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白纸黑字,仿佛要将那几张纸看穿。
会议在一种极其诡异的低压状态下又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陆痕钦突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他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大步走向门口,提前离场而去。
沉重的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弹回,发出砰然巨响,留下满室死寂和一群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高管。
陆痕钦一路疾步回到顶层办公室,反手锁上门,将所有的嘈杂隔绝在外。
他打开电视,屏幕亮起,被他调成默认频道的海外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国际动态。
几乎没有迟疑,他立刻拿起遥控器,指尖用力按压着快进后退键,直到画面跳转到今日新闻有关“东川沙桐工业区重大火灾”的部分。
屏幕上,冲天的烈焰吞噬着厂房,消防车的水柱在熊熊火势前显得杯水车薪。
陆痕钦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方才只看了一半就被他强行关闭的原视频已经被平台封禁,显示“无法播放”。但相关的推送和民众自发拍摄的视频却像病毒般扩散开来,瞬间淹没了他的首页。
他点开一个又一个链接。画面大多是歪斜抖动的,拍摄者显然离得很远,镜头因恐惧和烟雾而不断晃动,不时被惊恐的尖叫和火焰的爆炸声充斥。
在一个拉得很近却依然模糊的镜头里,一个身影从高处断裂的楼梯上像一只飞鸟般坠入火海。
根本看不清身形也辨不出容貌。
可陆痕钦的呼吸却骤然停止了,他久久地盯着那短暂到不足两秒的画面,整个人陷入一种冰冷长久的空白,仿佛连心跳都被一同抽走。
……怎么可能呢?
他肯定是看错了,他都多久没见到她了,这种高糊的镜头太容易认错了。
脑子里的念头混乱纷扰,陆痕钦却喉咙一阵发紧,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数次,最终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压抑的冷笑,不知是在嘲笑这荒谬的视频,还是在嘲笑自己
一瞬间的惊惶。
怎么可能呢,那可是夏听婵啊,她才不会……他不信。
他找出了许多反驳的理由,可那个官方账号的黑白讣告像一个幽深的黑洞,明明点开就有结果,他却始终没有勇气。
视频还在不断更新。他甚至刷到了最新直播的火灾废墟现场,熏黑的墙体如同怪兽的残骸,那段悬在外面的消防梯已然断裂,边缘被高温灼烧得卷曲变形,扭曲狰狞地刺向天空。
背景音里,恰好传来附近小学放学的喧闹。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学校中午就放了学,广播用欢快甜美的声音循环播放着:
【开开心心上学,平平安安回家。】
陆痕钦猛地划走这个视频,又抬手关闭了电视声音,办公室里终于死寂一片。
他隔绝了所有外界干扰,像一个偏执的赌徒,将那些多如牛毛的视频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去,直到最后那则讣告截图猝不及防地跳出来,里面的名字清晰地映在他眼前。
他的手一下子没拿稳,手机从手中掉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撒谎。
撒谎。
陆痕钦当日便飞回了国。
航班落地,黑色宾利并未驶向任何一处居所,而是径直穿过夜色,停在了市政厅大楼门前。
钟奕很晚才现身。周围原先蹲守的记者已被提前清场,但更远的树影深处,依旧有不死心的长焦镜头如夜枭般窥探。
陆痕钦的车未被驱离。昭泰集团在国内虽因陆文成的旧案折损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就是该赔的赔了,该罚的罚了,还是几代积累下的老牌财阀世家,这辆车的车牌曾经在市政厅门口处录入多次,没人敢拦。
钟奕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他低着头,步履沉重,显而易见的疲惫几乎刻在他的脊背上。
他一步步迈下市政厅前高高的台阶,不过六七级,便若有所感地抬眼,望见了下方倚车而立的身影。
陆痕钦斜斜靠着驾驶位的车门,夜色模糊了他的神情,只有不远处的路灯勉强勾勒出他紧绷而凌厉的下颌线。
当初在霧峰国立大学的图书馆长阶上,两人似乎也是这样。
钟奕目光一触即收,面无表情地继续向下走。直至鞋底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身侧忽然传来“笃、笃”两声沉闷而不耐烦的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