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璧辉
他用余光扫去,陆痕钦身体姿态未变,一手插在西裤兜里,另一只手屈起,手肘向后,用指节懒散又侮辱性地叩击着车身,好像在嘬声召唤一条不听话的狗。
钟奕脚步只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随即视若无睹,抬步欲走。
“事务繁忙,忙到眼里除了前途,什么都装不下了?”
嘲讽之意昭然。钟奕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不欲跟他纠缠。
可下一秒,陆痕钦“啪”的一声将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丢到钟奕脚尖前。
蛛网般的裂痕中央,刺目的亮光正显示着一条简短新闻:
【社民党执行委员会议员钟理群于今日对火灾事件表示沉痛,并承诺督促彻查。】
新闻底下关联着更多标题,“民意支持”、“轩然大波”等词汇堆砌得令人审美疲劳。夏听婵以前说事情越大,新闻越短。可那短短三两行字,落在具体的人身上,便是天翻地覆,生死永隔。
“钟奕,”陆痕钦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你如果拿她吃红利吃上瘾了,玩出假死这种戏码,我可以让昭泰旗下的医院给你留张床好好治治你的脑子,但良心我是治不了的。”
“红利”这词像一根毒刺,瞬间扎破了钟奕强撑了一整天的疲惫与冷静,他猛地抬脚,狠狠踏过那只屏幕早已碎裂的手机,玻璃屏发出更细碎的裂响。
他大步走向陆痕钦,斥道:“跟你有什么关系?陆痕钦,你父亲又何尝不是一路货色?这才过了多久,就忘了小婵当时——”
“咚!”
话音未落,他的领口已被狠狠揪住,整个人被按在车身上。
陆痕钦的手指像铁钳,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那双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钉在他脸上:
“是啊,她对付陆文成的时候不是厉害得很吗?!她不是多的是本事和能力吗?!她怎么敢死?她怎么敢就这么死了?!钟奕,你他X的就算编,也给我编个像样点的谎话!”
四周保镖瞬间蜂拥而上。钟奕原本下意识反拧住陆痕钦手腕的动作,却在听到那个“死”字时骤然卸了所有力气,任由暴怒的陆痕钦再次将他更重地掼在车上砸出闷响。
他偏过头,朝着冲上来的保镖无力地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们退后。
这逆来顺受的姿态却像一桶冰水浇在了陆痕钦心上。他见对方连一句反驳的否认都没有,扼在对方领带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陆痕钦眼眶骤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碎后挤出来:“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废物东西,你明明在她身边……你有什么用?”
钟奕闭上眼,仰躺在车上,一言不发。
市政厅前灯火通明,偶有车辆经过,两人却就这样僵持不下。
许久,陆痕钦逼近他,压低的嗓音里翻滚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你听好了,我没什么耐心,李成浩所有明里暗里控股和关联的公司,昭泰都会不计代价进行无差别经济和政治上的绞杀,你可能忘记了财阀这两个字代表什么,我可以预告给你,下周一就会就此事正式启动国会特别调查,让你爹准备好表演他的‘沉痛’和‘彻查’。”
“如果社民党还在那里拖拖拉拉光哀悼不干正事……”陆痕钦此刻已是逮谁咬谁的疯兽,他用掌缘极其侮辱性地、轻轻地拍打着钟奕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我连社民党一起拖下水,大家都别玩了,一起去给夏听婵陪葬。”
说完,他才将揪住的钟奕衣领一把甩开,仿佛丢弃什么令人厌恶的垃圾,转身拉开车门便要上车。
引擎发动前的最后一瞬,车门却被一双手猛地从外部拉住。
钟奕向来一丝不苟的领带被攥得扭曲变形,领口衬衫的前两颗扣子早已崩裂,无力地敞开着,露出底下皮肤上道道刺目的新鲜红黑痕迹。
不是刚才争斗时掐出来的,而是早已存在、被衣领精心遮掩的,竖着往下延伸的淤血印记,像用什么东西硬生生剐烫出来提神的,又像是用以维系清醒的自残印记,根本不该出现在“钟奕”这个名字身上。
钟奕没管这些,他用身体死死抵住车门不让关上,另一只手猛地按住方向盘,俯身逼视着车内:
“所有受伤的人都在你家医院里,小婵救起来的那个婴儿也是,舆论现在就是最锋利的武器之一,陆痕钦,你——”
“与我无关。”
路灯的光被彻底隔绝在外,车内一片昏暗。
陆痕钦眼底没有一丝光亮,下压的眼睫遮去大半眼白,漆黑的瞳仁如同凝固的墨。
他的声音冷得瘆人,慢慢道:“别让那婴儿和那个清洁工出现在我眼前。”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用一种近乎鬼魅的气音,平等地憎恨着一切:“不然……我掐死她。”
钟奕脸色骤变,怒火攻心:“这是小婵用命换回来的!你疯了吗!?”
“是啊,她换的。”陆痕钦眼底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可他身体依旧僵直地坐着,纹丝不动,只有声音嘶哑破碎,“就是为了这种破理想……破立场……她这个一根筋的笨蛋……”
钟奕按住方向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最终猛地松开:“……我还以为你至少脑子清醒。陆痕钦,你这个状态最好别插手。”
“比不上钟议员
冷静自持,风度翩翩。”陆痕钦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泪眼眼底却一片荒芜,“真可惜,我本来就是个疯子。”
“陆文成当初可是暴毙在我家附近的,有些事小婵做的是程序合规,你们钟家可不是,是不是因为现在不是大选期间不用争取选票啊……?李成浩可真是命好啊。”
陆痕钦冷笑连连,话语里的毒液几乎要溢出来,已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陆文成该死,死得好,我跟夏听婵的分歧从来不在这一点上。那是不是,李成浩和一条藤上相关的人都得按照这个速度?”
他缓缓侧过头,那双被泪水洗过却更显幽深的眼睛,死死锁住钟奕:“这次的事,从授意到动手,有一个算一个,谁没‘暴毙’,你就等着。”
车门甩上,发动机轰鸣声骤然撕裂夜色,陆痕钦驾车绝尘而去。
钟奕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仰头,望向沉沉如墨的夜空。
他顶着那张向来以温润如玉著称的脸,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盒烟,动作熟稔地弹开盒盖,抽出一支衔在唇间。
微微低下头,一手拢住跳跃的火苗,点燃了烟丝。
随后,他又深又凶地吸了一口,烟雾过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去,片刻后,才缓缓从口鼻间逸出。
姿态老练,过肺不呛,不是生手。
陪伴多年的保镖立刻上前,用身体巧妙挡住可能存在的镜头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规劝:“……这是在外面……影响不好。”
钟奕却恍若未闻,那些经年累月早已成为第二层皮肤的得体与克制,在此刻被破罐破摔般撕烂。
他不管不顾,只是又快又急地发泄般抽完第一支,随即毫不停顿地点燃了第二支。
第三支……
几根烟接二连三地抽完,原本就半瘪的烟盒彻底空了。
他指尖捏着滤嘴,将残存的火星狠狠摁灭在冰冷的金属火机外壳上,随后连同那点残骸,一起决绝地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他转过身,脸上所有波动的情绪已收敛殆尽,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冷硬。
良久,钟奕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和敞开的领口,将一切不合身份的痕迹重新严密地掩于衣服之下,这才重新迈开步伐,走向那座灯火通明、仿佛永不熄灭的市政厅大楼。
第41章
昭泰集团自陆文成死后就格外低调,大概是因为新任接班人陆痕钦一直在海外定居,也不喜欢抛头露面,所以集团始终在不声不响中平稳运转。
可医疗毕竟一直是常青行业,昭泰有足够的雄厚资金负担各种科研和创新,也因姜敏对于审美的追求而保持着兼具实用和美感的休养环境,连年高薪挖掘高层次人士和先进仪器的引进更让它在民众心里有绝佳的口碑,所以陆文成死归死了,昭泰还屹立不倒,只是似乎不再涉足政治纷争,渐渐褪去了外界对“财阀”那般强势显赫的印象。
但如今又变天了。
财经新闻播报昭泰集团证券部门与同盟基金联合发动攻势时,昭泰早已通过海外券商借入了大量李浩成旗下泰雅集团的股票,庞大的空头头寸让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即使知道也阻止不了。
因为夏听婵的死亡录像实在太过惨烈且太具冲击力。在视频被官方封存调取之前早已在网络上疯狂传播,更有不少私人账号和追逐热点的自媒体工作室喊着响亮的口号持续追踪报道,推动舆情不断发酵。
所以当数家权威金融分析机构同步发布利空研究报告,直指泰雅存在“现金流断裂风险”、“集团会长涉嫌严重犯罪”时,这些指控几乎瞬间获得了百分百的信任,尽管李浩成旗下企业多方发布澄清声明,甚至倒打一耙再把陆文成的旧账翻出来,民众也不买账。
【一码归一码,陆文成死了多久了,该你了,两老头去地底下打一架吧。】
【打归打,别打脸,daddy跟老登还是有区别的,陆文成的脸到地底下也是硬通货。】
【这世界帅哥少得连棺材里的都不放过了?还是我们吃太差了TT】
【也没见陆文成直接一不做二不休纵火灭口啊,那工业区多少底层打工人,真猪狗不如。】
【昭泰人垃圾,企业还是可以,我姐妹在里面说待遇什么都很好,医院实力也强啊,跟阎王抢人的。】
【都是垃圾,别比屎香。】
【泰雅你别急,你说的那个陆文成案子参与成员也有夏听婵,打你的对家也栽在她手上,不亏。】
【地狱笑话哈哈哈哈哈。】
市场都是看风向的,恐慌性抛售一旦形成就再也止不住,泰雅做了许多努力,可股价还是接连暴跌,几次触发熔断机制。
一条路堵死了那就进行planb,泰雅在国外也有业务线,很不错的思路,可问题是昭泰难道没有吗?人家现任掌权者都在国外定居了。
陆痕钦根本没打算给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只烦阎王爷生死簿上有关李浩成等人的名字喊得还不够响亮。
他不惜代价地通过欧洲合作伙伴断供了一批德国进口的自清洁Low-E玻璃,直接令泰雅正在建设的全球总部摩天大楼变成了烂尾楼,涉及多方合同赔款。
李浩成若是出国跑路那留下的残局无人能够承担,巨大的危机从内部便催生出分裂与对抗,原本就要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回更是人走茶凉。一时间,所谓的“小道消息”与“内部人士”爆料频出,有关“今天我家老板跑去哪里了?”的信息不仅开盘下注准确及时,更持续抖出大量不为人知的秘辛。
另一边,周一的国会特别调查正式启动,钟奕一改往日钟理群的中庸之道,做了那个出头鸟。
他启动了国政监察并提出紧急质询,不仅在会上凭借陆痕钦的手笔,通过昭泰及同盟方事先铺垫的交易与投票,顺利推动通过了针对本案的特检法草案,更协调特别搜查部与警察厅广域搜查队联合出动,甚至申请调动了特种支援力量,声势浩大地进驻了东川市。
想过上级会对此事严肃处理,可没想到动作这么快,几乎是以雷霆之势,当天晚上起,就陆陆续续有议员“提交辞职报告”以及“因病自杀”等消息传出,但所有相关信息均被严密封锁,媒体仅简短报道了夏听婵殉职录像中出现的李在同、姜成浩等人被依法扣押的消息。几天后,李浩成也在山中落网,后续利益链上的相关方接连遭到系统性清算。
钟奕因此获得了大量政治声望,本该是节节高升的好时机,可他打了报告想要调换职位,不是往高处走,而是想进金融犯罪调查组。
他没多解释什么,只说自己能力不足,不适宜继续担任现职,并表示金融犯罪调查组人手紧缺,他愿意前去补位。
上级将他的请调报告暂时压了下来,迟迟未作批复。而一向恪守纪律的钟奕,竟然索性无故缺岗,在家中闭门休息了多日,所有电话短信一律不通。
*
夏听婵的葬礼,在两个半月后才迟迟举行。
她的骨灰早已火化,安放在一方小小的檀木盒里。盒上覆盖着绶带,追授的最高荣誉勋章静静别在缎面之上。
葬礼之所以推迟,仿佛是为了等待李浩成一案最终的尘埃落定,地点也选在了原沙桐区。
说是“原”沙桐区,是因为这片早已苟延残喘的旧工业区在一场大火后彻底停摆。园区被拆得七零八落,部分地块已被收购,残余部分仍在程序之中缓慢流转。
而昭泰,正是其中最大的收购方。
它亲手拍下了那片被烈焰熏得乌黑的废墟,宣称未来将在此建起城西第一座开放式生态公园。
推土机轰鸣作响,厂房倒下得很快。李浩成曾经拥有的建筑公司已被吞噬殆尽,大部分收归国有。有人私下议论说沙桐能如此迅速地动工,少不了国会中某些人的默许
,尤其是钟奕在那之后突然“申请调岗”,更显可疑。
但无论如何,尽管沙桐公园尚未建成,但沙桐大道旁祭奠的鲜花已排得漫长而整齐,如同一条沉默而壮观的河流。
那天来了很多人,称病许久的钟奕终于露面,一身黑色西装,神情清寂,站在人群之中如同落寞的孤松。
而自始至终,陆痕钦都没有出现。
他哪里都没去,一直在家中闭门不出。
他在国内的住所很多,可真的要找出一个夏听婵从没来过的房子却太难,陆痕钦最后选来选去,挑了个她只来过寥寥几次的大平层,把自己关了进去。
他一点也不想看到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