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板娘
郭芃睁大眼,用眼神问她在干嘛,方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郭芃挤眉弄眼,方果硬不进屋,郭芃没眼看,白了她一眼,自己进房间收拾。
阿姨给的床单是纯棉的,洗过许多次了,布料有点薄,但很干净。
郭芃铺完床,方果进来了,还掩了门,神秘兮兮道:“你知道吗?我听到房东阿姨在哭!”
郭芃狐疑:“真的假的?”
“真的,虽然我听得不大清楚,感觉她是在跟室友阿姨诉苦,说什么女儿女婿好没良心,出国那么多年都没回来一次,每次都是她坐好久飞机过去。去了也是在家里帮他们做饭带孩子搞卫生,当免费保姆还要被嫌弃做得没有佣人好。”
郭芃震惊了:“芒果miss,如果你班里的小朋友讲悄悄话,你是不是隔着道墙都能听到?”
方果嘿嘿笑:“做幼教是要这样的,耳听四路,眼看八方!”
再过了十来分钟,房东走出来了,郭芃听见动静,走出去送她。
房东笑嘻嘻,看不出哭过,说:“小郭,你有家娜阿姨这个室友真是特别好运的!她是我当房东这么多年来遇过最好的房客,你跟她要好好相处啊!”
郭芃干笑:“好的好的。”
房东走后,方果立刻好奇打听八卦:“阿姨阿姨,你和房东是朋友吗?还是亲戚哇?”
家娜一顿:“不不不,不是的,我们只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而已。”
方果说:“可我觉得你们的感情很好耶。”
家娜笑:“可能因为我们年龄一样,又都有个女儿,所以有比较多共同话题吧。”
方果还想继续八卦,郭芃咳了两声:“行了行了,你陪了我好几天了,赶紧回家吧。再不放你回家,你的亲亲老公都要来我这里找我要人啦。”
刚说完,李博誉还真打电话来,方果笑嘻嘻地跑去阳台接电话。
郭芃同家娜道歉:“不好意思啊阿姨,我这小姐妹好奇心比较重。”
“没事没事,这有什么。怎么样?那个床单能用吗?”
“可以,很合适,等我把新床单洗好晾干,再拿回来还你。”
“哎,不急,那你继续收拾,我不打扰你。”
“行。”
家娜去了趟厕所,回房间关了门。
方果打完电话也走了,屋里一下忽然静了下来,郭芃戴上耳机,一边听歌一边整理。
她的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完。
小腹隐隐作疼,郭芃拿了新买的杯子去厨房想倒杯水喝。
料理台上有个开水壶,旁边多了罐红糖。
是那种老式红糖,用透明塑料罐装着。
明明早上家娜阿姨给她详细介绍公区里每一样常用物件时还没有的。
红糖罐下压着张纸条,写着:「小芃,我去睡一会儿午觉。我怕你需要的时候找不到,所以先拿出来了,如果你肚子不舒服的话,可以泡一杯红糖水喝哦。」
落款是:家娜。
郭芃在开水壶前站了好一会儿,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延至全身,仿佛自己是一罐摇晃过的可乐。
她拿筷子捣碎一小块红糖,泡上热水,等融化时,她找来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上几行字。
家娜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已快五点。
上完厕所去厨房,她准备处理一下流浪猫们今晚的晚餐,意外发现,那张纸条写了字。
「谢谢阿姨,我已经泡来喝了。我也去睡个午觉,如果你傍晚要去喂小猫的话,可以等等我吗?我也想一起去。」
落款是:芃。
下面还有一小行字:「阿姨,这是我的微信号:jett808,你可以加我哦。」
家娜提起嘴角笑了笑,拿手机搜索新室友的微信号,发送了好友申请。
第12章 跳蚤,驱虫药,坏脾气
方果今晚在家和老公撑枱脚。
饭后,李博誉和朋友有约出了门,方果特地在家庭群里发了照片,感谢婆婆给她煲好喝的鸽子汤,李母喊她下周周末一定要回来,她给她煲花胶汤。
晚上八点,苏哲文到她家楼下,方果下去帮他,两人来回两三趟,把郭芃的私人物品搬上楼。
方果越想越气,在电梯里对苏哲文冷嘲热讽:“你倒是挺积极啊,郭芃今天刚搬进新家,你就立刻开车把东西送过来。是着急给家里挪地方,好迎接下一任女朋友吗?”
苏哲文瞥她一眼:“里面有很多生活用品的,你早点给她送过去,她就不用另外再买了。”
方果鼻哼:“哟哟哟,现在关心人家了?那之前好端端的干嘛要跟她分手啊?”
苏哲文无奈一笑:“我们那叫‘好端端’吗?三天一小吵,七天一大吵,工作室里吵完了回家还要吵,再多的感情也不够耗啊。”
方果攻击道:“不说你心眼比针眼小?谁家谈恋爱不吵吵闹闹的?不都是你退一步或她退一步就过去了吗?”
“对对对,是我小心眼。”苏哲文对指责全盘接受,“那郭芃就完全没错吗?她退过吗?哪次不是我先退的?她最近脾气越来越暴躁,我已经很努力地去迁就配合她了,但还是无济于事。”
方果反驳:“我没觉得她这样啊,对,她的脾气是很容易一点就燃,可她也不是随随便便对无辜的人开炮。”
“你的意思是我不无辜咯?”
“那我就不知道了,谁知道你们关上门怎么相处?”
电梯停了,方果替苏哲文摁住开门键,忽然质问:“哥,你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外面有别人了?”
苏哲文把小车拉出轿厢,气笑:“少给我扣罪证啊,我要有别人,郭芃会不跟你提?”
方果抿嘴。
以郭芃那性子,如果苏哲文真有外遇,她可能会立刻拿剪刀把他咔嚓掉的。
“当朋友和当情侣是不一样的。”
等方果开门时,苏哲文淡声道,“朋友之间有什么矛盾,喝个咖啡喝杯酒,或者开个批斗大会讲一晚上共同敌人的坏话就能解决80%,情侣没那么简单。
“我t和郭芃谈了这么多年,有很多感情已经转换成亲情了,两人傻傻谈恋爱的时候没事,到这几年,涉及家庭的事情越来越多,问题就浮出来了。郭芃已经习惯了用质疑和排斥去跟家人相处,当我越像她的家人,我们之间问题就越多了。”
如果是小时候,方果会理解不了苏哲文的意思,到自己工作恋爱有了家庭,她才逐渐明白人的复杂性。
每个人都不是只有单一的面孔,对朋友有一面,对路人有一面,对讨厌的人有一面,而很多人会把隐秘的、没那么漂亮的一面,只展现在家人面前。
当朋友的郭芃很好,但当爱人的郭芃是不是一样这么好?方果没办法打包票,因为苏哲文才是她的爱人,苏哲文才有发言权。
爱情和亲情,这也是个无解的循环。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感情天秤肯定会有倾斜,要么往“不爱了”倾斜,要么往“变家人”倾斜,十年如一日地保持浪漫甜蜜,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但那难度实在太高了。
苏哲文晚上还没吃饭,方果都听到他肚子打鼓了,没辙:“我给你煮碗面?”
“好。”苏哲文没跟她客气,在餐桌边坐下。
简单的公仔面加了鱼丸和紫菜,苏哲文饿坏了,大口吃起来。
方果也在桌边坐下,来回打量苏哲文有点憔悴的模样,突然提问:“哥,我再问个问题,你和郭芃分手的种种原因里头,有没有一点因为姑妈的关系啊?”
姑妈一直瞧不上郭芃,这一点不说苏哲文和方果,连郭芃自个儿都知道。
苏哲文差点儿呛了口面:“没有,跟我妈有什么关系?是我俩之间的问题而已。”
他叹口气,囫囵道:“我曾经以为郭芃对她想要的‘家庭’有个模版标准,是我没办法满足她的需要。但现在我觉得,她可能连自己需要一个怎么样的家庭都没有具体概念,所以无论我怎么做,她都觉得不对劲。与其把之前的感情全耗尽,还不如分开一段时间,让彼此都冷静冷静。”
一边是朋友,一边是家人,方果也不好劝,而且这次他俩说分手,和以往确实都不大一样。
感情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先顺其自然,各自往前走一段路,如果缘分未尽,说不定还能再走到一块儿呢?
苏哲文看着人高马大粗枝大叶,但实际上他有点儿洁癖,吃完面,把碗和锅都洗了,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终于忍不住问方果:“郭芃……她现在住在哪里?”
方果摇摇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别问了吧,虽然你是我哥,但郭芃是我老友,没她同意,我是不能告诉你的。”
苏哲文低着头说:“嗯,你说得对。”
方果说得对,他跟郭芃分手,或许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母亲。
在深圳这大环境里,苏家不到大富大贵,中等偏上是有的,家里在市区内有几处房产。苏母对于他跟郭芃在一起这事多少有些意见,觉得以郭芃的学历和家庭,跟他在一起属于高攀。苏母连做戏都懒,向来不掩饰轻视,导致郭芃和他吵架时,不止一次说过“别以为你们家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
郭芃乡下的那一家人也让苏哲文反感,重男轻女属一罪,一家人都附在郭芃身上吸血,这更让苏哲文难受。
两人在一起那么多年,苏哲文只在上次她弟结婚时跟她回去过一次。那次他们没住郭家,但婚宴后,苏哲文有专程上门拜访,拎了些烟酒茶。郭母直截了当,问他什么时候要娶郭芃,彩礼要给多少钱,家里那么多套房子有没有打算分郭芃一套……
苏哲文碍于情面没甩脸子,但郭芃就忍不住了,跟家里人吵了一顿,拉他走了。
其实都是些老生常谈的问题,苏哲文好几年前就已经决定要跟郭芃走下去。他曾经那么爱郭芃,郭芃所有的任性,所有的无理,所有的坦荡,所有的真性情,所有的不做作,所有的像刺猬一样的防备,在他眼里都成了熠熠生辉的光芒。
情人眼里霸王龙都能变波斯猫,有人这么说过他。
他愿意为郭芃走进婚姻,他们家也不是给不起彩礼,也从未说过要做婚前财产证明,但有些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讲,就显得格外粗鄙难看。
而他最不能理解的,是郭芃那么讨厌她的原生家庭,可她却总没办法狠心一点完全斩断。
在郭芃拿出一笔储蓄去给乡下家人盖房用的时候,苏哲文心里打满了问号。
他对郭芃的爱屋及乌,连他的家人也能一起包容吗?
苏哲文觉得自己没那么伟大。
从表妹家离开,苏哲文找了家咖啡店买了两杯咖啡。
和郭芃分手后,这些天他都睡得不大好。尤其昨晚,他一直在收拾郭芃的物件,每收拾一件,脑子里都会回想两人相处过的点点滴滴,收拾完后更是一夜无眠。
刚开车没一会儿,苏母的电话打了过来,问他怎么没在家,她扑了个空。
苏哲文说:“我人在广州,刚从方果那离开。”
“你去方果那干嘛?”
“我把郭芃的东西送过来啊。”
苏母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絮絮叨叨念起来:“唉,这样就对了。既然决定了分手,那就干脆利落一点,不要藕断丝连。人生在世,谁没经历过一点分分合合?现在分开,总比你们未来有了小家之后却矛盾一大堆、最终还是走到离婚这一步要来得强。到那会儿人没了,钱也没了,还分分钟要对簿公堂,老死不相往来的。
“你也当做给自己多一个机会,别的艺术生一脚五六条船,都快把自己搞成码头了,只有你死死认定了那姑娘。不过妈咪也算尊重你了,有些事情我说一千遍一万遍也无用,得你自己想通才行。郭芃这孩子是能吃苦的,也肯干事,如果当工作伙伴或朋友,妈咪一点意见没有的,可惜啊,摊上了这么个家庭,居然还敢问你俩分手了有没有什么青春损失费?笑掉大牙啦!
“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明目张胆地讨啊,打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跟乞丐有什么区别?”
苏哲文忍不住打断母亲:“她家也没有怎么样啊,就是贪钱了一点,又没有作奸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