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板娘
为了做手术，麦芽糖从腰部往下到大腿的毛发都被剃光了，只剩上半身和一双“小毛靴”。郭芃把照片发到群里，群友们哈哈大笑，说闺女没穿裤子，羞羞脸。
纪武下手术后，正跟郭芃交代着麦芽糖的术后注意事项，突然门诊进来个“老病人”，急性肾衰的十三岁老猫。纪武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又赶着去接诊了，让珠珠负责继续跟郭芃沟通。
郭芃等麦芽糖稍微清醒一些才准备离开，离开前，她走去诊室，见纪武还在忙，就没进去打扰。
她跟珠珠说了一声，走出医院大门，又折返，跟珠珠说：“那个，刚才买的奶茶，麻烦你帮我交给纪医生……帮我跟他说声谢谢。”
第21章 这竹竿是不是肾亏啊
许是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郭芃回去补了个觉，醒来时天都黑了，但家娜还没回来。
她给家娜打了个电话，家娜接了，郭芃问：“阿姨，你不是今晚回来的吗？”
客厅太吵，家娜出阳台接的电话，结结巴巴道：“啊、啊，今晚……今晚我有可能回不来了。”
叶君如本来跟她说的是周日晚上就会回来，但现在都七点多了，他们还没回家。家娜给他们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信息也不回，她又不好放下孙子单独在家，只好一直等着。
“哦，是临时多加了一天吗？”郭芃问。
“对……对。”
郭芃睡饱了，心情轻松，笑道：“看来阿姨这周末跟朋友玩得很开心啊。”
家娜无意识地揪紧衣角：“还、还行……对了，刚刚在你睡觉的时候，我帮你把麦芽糖手术和住院的费用整理进群里了。”
“好的好的，辛苦啦，剩下的我来就行。不打扰你啦，明天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看麦芽糖。”
“好，明天见。”
半小时后，叶君如终于来了电话，说他们的行程临时有了变动，要在香港多呆一晚，明天才能回广州，让家娜今晚在家多住一晚。
家娜皱眉：“怎么突然又多了一晚呢？”
“我们有个朋友从国外回来，落地香港，难得时间撞上了，就约了顿饭。”叶君如那边背景嘈杂，“畅畅在干嘛呢？”
“他约了几个同学上来家里，孩子们正在玩游戏。”
客厅几条“化骨龙”咿哇鬼叫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家娜已经被吵了一整个下午，太阳穴嗡嗡响。她耐性已经耗尽，可还要尽量心平气和地讲：“阿女，下次你有什么变动能不能提前一点跟我讲？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忙，你早点讲，我才能早点安排。”
叶君如那边安静了几秒，忽然嗤笑：“你还有什么事要忙啊？不就是忙着跟男朋友谈恋爱吗？”
羊城六月的夜晚已经格外闷热，空调外机轰轰地鼓着热风，家娜却觉得自己好似掉进了冰水里，冷得刺骨扎心。
“君如，我已经快六十岁了，也当了你几十年的妈，我就想问问你啊，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形象吗？”家娜紧攥着衣角，宛如握紧最后一条欲断的绳索，“难道我真就是一个什么正事都不做、满脑子只有男人的恋爱脑吗？”
有些话她一直警告自己是不能往外说的，怕说出口就再回不到从前了。可她不过是个普通人，她也会有情绪，会有难受的时候。她又不是无坚不摧的女超人。
常说人总是会把那些糟糕的情绪、尖锐的语言发泄在血脉相连的亲人身上，家娜以前常用这一点来自我安慰，女儿愿意同她发脾气，证明她在女儿心里或许还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才能让女儿毫无保留地展露自我。
现在她无法再自欺欺人，有谁问过她意愿了？她愿意被展露吗？
就因为是切肉不离皮的母女关系，因为她是一名“母亲”，就必须无条件包容接纳这一切吗？
那她的情绪呢？她的情绪又应该要如何寻找出口？
家娜活到现在，原本自以为对凡事都看得通透，但在最简单的家人关t系里，她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处理得好。
难得她终于鼓起勇气对叶君如展露她的真实情绪，可却等来叶君如不耐烦的一句：“我可没这么说过啊，你别往我头上扣帽子。行行行，我知道了，是我占用你的宝贵时间了，是我错，行了吧？我们现在就买车票回来，你满意了吧？”
说完就挂了电话。
一盆冷水兜头兜面淋下来，家娜本有了出口的情绪被浇了个透心凉。
半分钟后，丁高安打来电话，比起女儿，女婿的态度好很多，又是道歉又是感谢，但在家娜听起来，这些表面听似感恩体贴的话，就像钻在衣服里的蛇一样。
看似暖了，实则还是冷的。
她答应了今晚多留一夜，真把丁卓畅一人丢在家里这种事，她再怎么狠下心肠还是做不出来。
在阳台站多一会儿，家娜收拾好情绪才回屋子里。
客厅里，孩子们依旧在兴奋玩游戏，家娜唤了丁卓畅几声，让他好去洗澡了，也变相在提醒小朋友们时间不早，应该要回家了。
可没人理她，电视声音大得像锤子往她脑门砸。
家娜沉下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好淡好淡，透明人一样。
*
术后第二天，麦芽糖没什么精神，没食欲，但能自主排尿，尿色正常，后肢依然瘫软。
再过一天，有神经反射现象了，而且尾巴能轻轻颤动，纪武说这是好兆头。
麦芽糖的前肢一直很有力，能拖着它的后半身挪来挪去，对于术后的康复理疗也乖乖配合，郭芃拿自己的旧T恤来给它当垫子，家娜则常自制猫饭给它带来。
一天天过去，后腿的动作越来越明显，胃口也大了不少，大家都夸它求生意志很强。
有天，麦芽糖可以站起来了，虽然踉踉跄跄的，但确确实实是站起来了。
麦芽糖自己似乎也因此兴奋，一直拖着两条不大受控制的腿在住院部里跑来跑去，像辆后轮出了问题的小汽车横冲直撞。但它丝毫没有恐惧，只想让自己能跑得更快。
“喂喂喂，你这个新牌仔，驾校师傅是怎么教你的啊？开车开成这样，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酒驾啦。来来来，快来我这里，我要给你吹一下波仔
吹波仔=做酒精测试
……”
郭芃听着视频的画外音，忍不住笑出声。
纪医生的幽默感也只展现在动物面前是吧？
郭芃把视频保存下来，准备剪辑新的一期视频。
这些天发生在麦芽糖身上的事她陆陆续续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和小红书上，有照片有视频。有网友私信想给她捐钱，但郭芃发出来并不是为了众筹，她主要还是想给麦芽糖找个适合的领养家庭。
发完朋友圈，不到十分钟，微信进来条新信息。
居然是苏哲文。
——可能是因为最近麦芽糖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郭芃已有好些天没再想起失恋的事了。
苏哲文给她转了五千块钱，说是给小猫做手术用的。
郭芃觉得莫名其妙。
麦芽糖做手术那天她也发了朋友圈，方果和几个朋友都有给她转红包，现在猫都做完手术大半个月了，他这时候才找过来，反射弧是不是有点儿太长了？
郭芃把钱退了，回：「不用，手术费和术后治疗费目前足够的。」
苏哲文又发了个红包，看不到金额，说那就给小猫买点营养罐头吃。
郭芃还是没收，直接说：「没必要。」
不是小猫没必要吃营养罐头，而是苏哲文没必要借这件事来跟她保持联系。
苏哲文没再回了，郭芃也没搭理他。
转眼到了七月中旬，麦芽糖一天比一天走得稳，就是当初受伤较重的左后腿有一丢丢跛。
纪武说它康复进展顺利，身体情况其实已经具备出院条件了，但麦芽糖的领养迟迟未有进展。
这几年虐猫事件常有，对于领养人郭芃有要求，除去三无小号，就剩两位网友有意领养。一位是未成年的高中生，郭芃婉拒，还有一位是本地的白领女生，但她明确表示想要等到麦芽糖确定能跑跳、行动各方面都没有问题后，再决定要不要领养。
郭芃多发了几条帖子，就开始出现一些阴阳怪气的声音。有说既然那么爱猫，花了那么多钱给它做手术，怎么就不多付出一些爱心，把它领养了呢？
还有的人直接说，这猫残废过，不会有人主动领养的，你自己养吧。
郭芃给黑名单多“进货”了一些名额。
她再在朋友圈发了次领养信息——她不是特别喜欢在朋友圈分享生活的人，最近为了麦芽糖，她发圈频率高得惊人，家娜等人和医院都有帮她转发领养信息。
这次微信里有个女生私信她：「好久不见啊Jett姐姐，问问猫咪的领养人是仅限在广州吗？」
女生叫悠悠，是“素式”的元老级顾客，几乎每个主题的片子她都拍过。郭芃与她不算熟，已知她是深圳本地人，家庭条件很不错，父母和苏哲文母亲认识。她自己本身有做一些生意，咖啡店、美甲店、服装店……多方面涉猎，是位不差钱的主儿。家里也有养猫，一只德文一只布偶，“素式”的宠物主题她都带过猫咪们来拍。
悠悠的各方面条件都很符合领养要求，甚至远超郭芃的预想，她忙回：「深圳也可以的，如果是你想要领养的话，可以等麦芽糖完全康复后，我给你送过去。」
悠悠：「行啊，那等你通知。」
郭芃：「好，谢谢你有这份心意。」
悠悠发了个脸红的表情包，之后又问了句：「对了，冒昧问一句，姐姐你是跟苏老板分手了是吗？」
郭芃微微一愣，心生异样，但还是回：「是的，我们已经分开一段时间啦。」
她和苏哲文分手也不是什么秘密，不需要隐瞒。
悠悠没有追问了。
尽管对方还没确定领养，郭芃仍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分享到群里。大家说要是真的领养成功的话，麦芽糖就太有富贵命了。
郭芃看到，提提嘴角笑笑，心里微酸，有些不舍。
她点进悠悠的朋友圈，想看看麦芽糖未来有可能生活的家庭环境怎么样。
悠悠住大平层，开保时捷，时不时定位在国外，两只猫也养得精致贵气，家里还有个储藏间，专门放猫粮猫罐头。
午后，郭芃和家娜一起去尾巴树看猫。
郭芃偷偷给她先看悠悠的家里环境，不禁感叹：“如果领养成功，我们麦芽糖可就幸福了。我搜过她给猫买的那些罐头，都是进口的，好贵好贵，比我吃的沙县鸡腿饭还要贵。”
下午阳光猛烈，家娜把遮阳伞往郭芃那边倾斜一些，问：“你跟这个女生是朋友吗？”
“不是，她是我……”郭芃想了想，如实道，“她是我前男友工作室的客人，摄影工作室。”
家娜点点头：“钱不是最重要的，只要真心对猫好就可以了。”
到了尾巴树，两人消毒后，在助理带领下进了病房探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麦芽糖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警惕了，而且喊它名字时它经常会动动耳朵，像是真的在听人说话一样。
纪武打着哈欠过来，问：“是你朋友想要领养麦芽糖啊？”
郭芃把刚才跟家娜说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哦……有她养的猫的照片给我看一眼吗？”
郭芃找了两张单独只有猫的照片给他看，纪武挑眉：“德文和布偶？”
“对，怎么了？”
“没怎么，她有说为什么想要领养麦芽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