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家家 第17章

作者:周板娘 标签: 现代情感

她望着被室外光染得斑驳不一的天花板,了无睡意。

她骗了郭芃,她这个周末并不是跟朋友去周边城镇玩,而是回了家。

叶君如上周提前联系她,说这个周末她和丁高安要去趟香港,让家娜回来帮忙带带畅畅,家娜答应了。

——去年夏天,家娜萌生了搬出来住的念头,只是这些年来只听说过孩子不愿意和老人住,还没听过哪个老人自己主动想跟儿女分开的。

家娜旁敲侧击地问过身边同龄人有没有过这种想法,没一人说有。

他们这一代基本都只有一个孩子,如果不是家里有生意需要人帮忙,多的是翅膀一硬就飞远了,别说同一个城市,能不能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省份都不好说。在国内的,一年还能见个两三回,在国外的,两三年见一次都是常态。

至于带孙子,好多人想要没有呢,毕竟现在的年轻人都宁愿养猫养狗养蛇养老鼠都不养小孩。能住在一块儿就是缘分啊,小孩长很快的,需要操心的就那么几年,长大一些就不用那么费劲了……

从萌生“离家出走”的念头,到真正搬出来,中间经历了大半年时间。

搬出去住前,叶君如没少跟她吵,女儿当时说过的重话,每一句到现在都还扎在她心里,成了歪了脚的钉子。

最后家娜跟叶君如“约法三章”。

一是不跟王光业或其他男人再婚,二是在屋契加上叶君如的名字,三是如果叶君如偶尔有需要,她得回来帮忙带带畅畅。

第一条不成问题,她和王光业都分开了,谈何结婚?只是家娜一直没和叶君如解释这事,搬出去住也正好拿王光业当借口。

第二条也没问题。她和叶君如之间的罅隙再大,始终血脉相连,切肉不离皮。等她百年归老,房子肯定还得留给叶君如,只是现在家娜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只加名字不过户。

第三条其实是叶君如后来加上的。家娜原先提出的是,丁卓畅放学后的接送、晚饭、辅导作业,可以请阿姨,或者送家教园,费用部分家娜可以帮补一小部分。主要是小夫妻要自己协调好接送孩子的事,包括周末。叶君如同意了,但要求有的时候他们出门时家娜还得带带丁卓畅。

……

家娜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丁卓畅还睡碌架床的下铺,但她搬走前还在睡的上铺,零零散散堆放着杂物,衣服、玩具、课本……叶君如临走前交代丁卓畅要把床铺收拾出来给阿嫲睡,父母一走,丁卓畅又抱着游戏机玩起来。

客厅餐厅也乱糟糟的,地板倒是干净,因为叶君如多添了一台扫地机器人。

进厨房,灶台蒙了层灰,冰箱里没有新鲜肉菜,也不知这一家三口多久没在家吃饭了。家娜看不过去,动手打扫一番。橱柜里有一些调味料是她以前用剩的,叶君如不做饭,家娜找了几个袋子,把一些还能用的调料装起来,准备带回808那边,能用就别浪费。

她把客厅餐厅也简单整理了一下,唯独那个碌架床她不想收拾,反正只有一晚时间,她打算在沙发将就将就就行。

主要是,和丁卓畅住一房间多少有些尴尬。

不过几个月时间未见,她跟孙子之间的代沟隔阂似乎又加深了。

小孩子或许没那么大的感触,但家娜的感觉很明显,以前她跟孩子就没什么共同话题,现在更甚。一天下来就是做完饭了喊他吃饭,提醒他写作业,不要玩太久游戏,早点睡觉。

如果是以前,家娜睡觉前会想好明天一天要做什么饭、买什么菜。

今晚她只想着,麦芽糖的手术一定要顺利啊。

另一边,郭芃则是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一直在搜车祸小猫的帖子。

原来有好些宠主家里养的都是身体有些缺陷的猫狗。

有后腿完全瘫痪、需要坐轮椅的小狗,有双目失明、靠声音辨位的小猫……有的是因为车祸,有的是因为天生缺陷被抛弃,还有的是被人为造成。毛孩子们都很坚强,生命力旺盛,主人们也日复一日地付出,有排便困难的毛孩子,他们还会每天帮它们排便。

不知不觉,郭芃看视频看到四点多,眼皮子都酸了。这时,医院群里多了段视频。是纪武发的,麦芽糖正趴在尿垫上半眯着眼休息。

视频背景里没什么嘈杂声音,也没人说话,只有不知什么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郭芃问:「麦芽糖还好吗?」

纪武:「情况稳定一些了。」

郭芃:「你是睡醒了还是还没睡?」

纪武:「准备睡了,明早我会安排它再做个检查。」

郭芃:「好,我明天几点过来方便呢?」

纪武本来打了个“随你”,发送之前,他想了想,删了,改成:「几时都可以。」

他等了会儿,没收到回复,“嘁”了声,闭上眼小憩。

第20章 “喵喵喵”“汪汪汪”

隔天一早,郭芃就到了医院。

纪武顶着一对黑眼圈出场,郭芃吓一跳:“哇,你昨晚真的有睡觉吗?”

“嗯……”纪武伸着懒腰打哈欠,衣服被带起,露出一截窄腰,“你也太早了吧?”

郭芃睡眠不够,被他传染,别过脸也打了个哈欠:“唔……我没怎么睡,而且是你说的什么时候都能过来。麦芽糖现在怎么样了?”

纪武瞄她:“目前还行,血检待会儿做,没问题的话中午前就能安排手术。”

郭芃问:“现在能上去看它吗?”

“嗯。”

纪武领郭芃上楼,像麦芽糖这样的流浪猫住在隔离病房。

几个笼子上都挂着病号的详细资料和注意须知,郭芃凑到麦芽糖的笼前,戴着伊丽莎白圈的小猫没有睡觉,正趴在垫子上,睁着一双眼又圆又乖,同昨晚在水果箱里又奓毛又哈气的模样截然不同,眼珠子从刀尖一样的细线,变成现在圆滚滚好似葡萄。

郭芃拿出手机拍视频,小小声唤:“麦芽糖,麦芽糖,还记得我吗?腿的地方痛不痛啊?”

纪武在旁边懒洋洋道:“给你拍的收费单你没看吗?里头有止痛药啊,能舒缓很多的。”

这人真是气氛破坏王,郭芃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纪武倚着墙,站没站相,半晌,问:“你……要摸摸它吗?”

郭芃抬眸:“可以吗?”

“可以摸摸脑袋。”纪武上前两步,打开笼子,“给它点手术前的鼓励吧。”

麦芽糖眨眨眼,下一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郭芃本来已经伸出手,见状倏地顿住,抬头问:“它这样……我还能摸吗?”

倒不是害怕麦芽糖攻击她,她更怕自己惹得它应激。

“可以的,不用怕。”纪武弯下腰,声音也低下来,“你先让它闻闻你手的味道。”

他身上沾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浓郁的药味,也不知是哪个部位贴了药膏。

那气味冷冽却温吞,矛盾也妥帖,成了他独特的标志。

郭芃抿抿唇,手背慢慢靠近麦芽糖的鼻前。

猫动了动鼻子,微微往前,警惕地闻了一会儿,呜呜声少了些。郭芃打铁趁热,试探性地碰碰它鼻梁,再轻轻往上顺,一直到它额头的毛发。

几个来回,麦芽糖已经闭上眼,一脸享受。

“要是它现在尾巴能动,估计都晃起来了。”纪武说。

“等做完手术后,它的尾巴就能动起来啦。”郭芃的手机镜头一直对着猫,找着它最上镜的角度。

“没有百分之百能成功的手术哦。”纪武又泼冷水。

闻言,郭芃回头,蹙眉道:“你昨晚说要给它做手术的时候那语气可笃定呢,怎么一晚过去,就开始给我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了?”

“这哪算模棱两可啊?你昨晚签的手术告知书不也有这一项?”纪武瞄向她的手机镜头,撇撇嘴道,“放心吧,会尽力的会尽力的。”

郭芃上下打量他一个来回。

他的头发乱糟糟,失修的鸟窝一样,这里翘一根,那里卷一撮。一晚而已,胡茬冒出,肤色惨白,眼角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还有他刚露那一截腰,一看就是常年缺乏运动的阿宅。

郭芃难免担心,直接问:“你们医院是只有你能给麦芽糖做这个手术吗?”

“啊?不是啊,还有另一个医生可以做,就是昨晚也在场的那位。”

郭芃眼珠子转了一圈,问:“那t……待会儿能不能换个医生来揸刀?”

纪武慢慢反应过来,瞪大眼:“我听明白了,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呵呵,别误会。”郭芃没什么表情地笑了声,“纪医生你昨晚熬了一夜,我只是担心你太辛苦了,没别的意思哦。”

纪武也呵呵,食指冲笼里的猫用力点了点,声音大起来:“麦芽糖,站起来算什么,我们之后得跑起来,让某些人看看我们的实力,行不行?”

像听懂了似的,猫虚弱地喵了一声。

手术十点半开始,珠珠跟郭芃说手术时间会有点长,如果住这附近的话可以先回家,晚点儿再过来。但郭芃选择在医院等着,没有离开。

她把这两天拍到的视频和照片进行剪辑处理,加字幕,加音乐,为的是等麦芽糖手术后,给它找领养家庭能用上。

投喂群里很多群友都纷纷询问麦芽糖的情况,郭芃跟他们同步消息。陆续有人给她转红包,郭芃好长一段时间没这么忙碌过,一边干活,一边收钱,一边回复信息,好在有家娜帮她记录每一位捐助者的名字和金额。

等候期间,医院人来人往,有好些宠主上门直接点名要挂纪医生的号,珠珠说纪医生目前在做手术,没办法接门诊,安排了另外的医生负责。

现在的都市人养宠物千奇百怪,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土里钻的都能养,对待宠物比对自己还要舍得。自己生病美团随便买点药吃吃、能苟活就行,宠物胃口差了点、尿团多了一块、便便稀了些,都要立刻送孩子们上医院。

快十二点时,郭芃点了饭,跟珠珠他们搭枱吃饭。有位阿伯牵着一条边牧进来,也要找纪医生。知道纪医生还在手术室,阿伯放下保温饭盒,嘟嘟囔囔地走了。

珠珠说那是纪医生的爸爸,有空都会来给纪医生送住家饭,顺便遛狗。

“那边牧叫虾饺,你别看它现在狗模狗样的,当初我们去救助它的时候,哇……”珠珠嘬着郭芃给大家点的奶茶,摇头叹气,“是个正常人见到都会心酸难受的。”

虾饺的前主人一遇不顺就拿它出气,后来搬家的时候直接把狗遗弃在出租屋内,还用胶带扎带紧紧绑住它手脚嘴巴由得它自生自灭。房东——也就是纪医生的爸爸因租客欠租失联,上门才发现躺在自己屎尿里的虾饺,赶紧联系了医院。

珠珠和纪武一起过去的,出租屋内臭气熏天,蛆满地爬,苍蝇满天飞。狗的情况很差,不仅仅是身体方面,它的精神也被摧毁了,虽然睁着眼,但俨然一副不想活下去的模样,对他们的救助毫无反应,喂它吃喝它也不感兴趣,只呆滞地盯着某一处,剩微弱的呼吸告诉大家它还活着。

郭芃瞠目结舌,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啊?不想养就找别人领养啊,为什么非得这样做啊?”

在一旁的阿信搭腔:“用我们小纪医生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他们以为自己在玩过家家’。”

郭芃怔愣,回想起之前投喂群群友们讨论的那视频,那“锐角”兽医说的就是类似的话。

“玩过家家是不需要责任的,是可以随时喊停的,是可以喜新厌旧的,是可以随意安排剧情对待自己挑选的玩具的。”珠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当初我第一次听纪医生讲这句话时都呆住了,那个一张嘴就能随机气死一个人的纪医生耶,居然能说出这种人话!小姐姐你说对不对?”

郭芃一口饭差点儿往外喷,硬是忍住笑,点点头说:“确实,他是不是只有在面对动物们时才能正常交流沟通啊?”

“差不多,他能说的好话都是对动物说的,对人嘛,呵呵,吐不出象牙。”阿信调侃得算委婉。

郭芃回到刚刚的话题:“那那只边牧,后来就让纪医生领养了?”

“对,虾饺身上的伤医好之后,精神还是很差,恐人,不爱动,稍微有人说话大声一点它就会躲到角落,特别委屈特别可怜。”珠珠继续,“最后还是wuli纪医生用他满满的父爱感动了它,才有了刚刚那只甩着舌头嘻嘻哈哈的傻狗。”

郭芃嚼着饭,目光飘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走廊里有一片墙,挂了若干红彤彤的锦旗,上面的文案都和常见的医生锦旗有些不同,除了“救我狗命”“古希腊掌管骨折的神”之类的抽象梗,还有一些只写了“喵喵喵”“汪汪汪”“叽叽叽”的锦旗。

她想,这应该是动物给医生们道的一声“谢谢你”吧。

两点左右,手术终于结束。

麦芽糖骨折的地方锁了钢板螺钉,尾部未截断,等待恢复观察期。术前投喂群群友和纪武讨论过,如果麦芽糖身体条件允许的话,可以同时把绝育手术做了,这样它之后就不用再进行一次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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