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板娘
郭芃声音还是不稳：“行，行，拍，快拍。”
纪武抬头看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跟阿信上楼去了。
珠珠给郭芃指路：“那边是洗手间，你先去把手洗一洗吧。”
郭芃这才发现，双手都沾了不知哪里的灰，还有些血迹。
洗完手出来，珠珠给她倒了杯水，郭芃道谢，问：“一般这种情况，能治好吗？”
珠珠摇头：“不好说，得看内脏有没有移位，内出血严不严重，有没有涉及膀胱啊尿道啊肠道之类的器官破裂。但只要确定要治，我们的医生肯定会用尽全力的。”
“问问治的话，大致费用是多少呢？”
“刚听纪医生讲，这是小区流浪猫是吧？我们医院有针对流浪猫狗的优惠。”珠珠拿来ipad，调出一张价格表，“术前检查、手术、化验……这些都打五到六折，得等具体伤情出来了，才能估算手术费用。”
“这样啊。”
郭芃仔细看，除了手术，针对流浪猫的商品也有折扣，怪不得刚结账时打了折。
见客人有些犹豫，珠珠也不再多说。
这种情况他们见过太多，说少了显得他们冷血，说多了有道德绑架的“嫌疑”。流浪猫狗数量太多了，不是每一只都能遇上“心软的神”。
她在心里猛敲木鱼，希望他们的小纪医生不要大手一挥，又做一次免费救助就好。
郭芃打开社交平台搜关键词，流浪猫被车碾压的帖子太多了，有的被发现时已经没有气息，有的奄奄一息，有不少都开了众筹群。
其中一个帖子热度很高，标题是《花一万多救一只流浪猫值得吗》。帖主捡到的猫和郭芃一样都是只小橘，都是遭遇车祸，但猫的情况看起来比郭芃这只严重一些。
评论里有说以自己能力优先，动物再重要也重要不过自己的生活；有的说既然遇上就是缘分，大不了开个众筹，帖子热度这么高，愿意加入的人应该不少；有的让她问医生是不是包救活包健康，因为现在多的是黑心暴利宠物医院，分分钟这一万块花进去了猫还是得安乐；有的反串嘲讽，让帖主那么有钱能不能周四V他50。
其中有一条高赞评论说，手术只是最基础的费用，这猫骨盆骨折，后腿瘫痪，大几率残废，可能连排便都成问题。这样的猫不适合放归野外，术后护理、后期安置才是大头费用。帖主的善良没有错，但有考虑过猫的未来吗？如果只是一时心软陷入道德激情陷阱，那对于猫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条评论的楼中楼吵了t几十层，网友各有各的想法，一个个像吃了枪药，攻击持不同意见的对方，看得郭芃脑子疼。
忽然，脚踝被什么蹭了一下。
郭芃垂眸，是那只“三脚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
柔软的，毛茸茸的，像小时候村里田边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
她问刚刚那位前台小姐姐：“这只猫……它也是因为车祸受伤瘸了一条腿吗？”
“钵仔糕吗？”珠珠摇摇头，“它是因为之前的主人没有封窗，从六楼掉了下来，送来的时候情况比刚刚那只小橘要严重得多了。”
郭芃不解：“它有主人？那为什么还会留在这里啊？”
“因为它是弃疗猫啊。”
“弃……弃什么？”
“弃疗，放弃治疗。还不是一开始就放弃，而是我们开始医治了，它也救活了，但主人不要了。”
珠珠耸耸肩，语气淡淡，“钵仔糕刚送来的时候，主人说花多少钱都愿意治，但等我们报完大概的费用，他说出去打个电话，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郭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珠珠对这种事已经习惯至麻木了：“宠物医院和普通医院不一样，挂号不需要主人登记身份证，虽然有手机号码，但有的人会故意写错手机号，好像钵仔糕的主人就是，一旦人跑了，就找不到了。有的主人是已经加了微信也有电话，可说不要就不要了，说没钱医了，说把宠物抵给我们，我们医好了能卖就卖，不行就安乐吧。”
郭芃光听着都生气：“这都什么玩意……不能发到网上找人吗？”
“我们有同行曾经发过的，但因为照片视频没打码，被主人反咬一口，说他们曝露个人隐私，引导网暴开盒。事情闹得挺大，但最后也是不了了之了。”
“那这些放弃治疗的动物，最后都怎么处理的？”
“治好的就找领养，但像钵仔糕这样有些缺陷的就很难被领养出去了，得靠我们自己内部人消化。”
正说着，钵仔糕前爪扒拉住郭芃的裤腿，扶着她的大腿站了起来。它的前肢很有力，嗓子里咕噜咕噜响，就像一壶慢慢沸腾的开水。
郭芃猛站起身，钵仔糕受惊，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开。
“我、我出去打个电话。”她边说边朝大门走，突然想起什么，她又停住，扭头对珠珠说，“我就在门口，不走的。”
珠珠愣了愣，傻傻地点点头：“好，好的！”
郭芃站在门口，揉了揉泛酸的喉咙，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阵酸涩压下去。
她点开银行app查了下余额，接着又开始搜“车祸”“小猫”“残疾”“领养”之类的关键词。
纪武回到一楼时，第一眼就看见玻璃窗外的身影。她那头深海海藻似的长发今晚没有放下来，用一个银色鲨鱼夹夹在脑后，脖子和一对胳膊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他走过去，叩了两下玻璃。
郭芃回头，听见纪医生道：“进来吧。”
拍片结果出来，橘猫的骨盆多处骨折，左后腿没有痛觉感知，需要尽快手术。
郭芃提出疑问：“它的情况不能保守治疗是吗？”
“不做的话它会慢慢变成陈旧性骨折，骨盆错位愈合畸形，腿瘫腿瘸，排便困难，都是大概率会发生的情况。”纪武让珠珠给橘猫上伊丽莎白圈，嗓子有点哑，“现在它的情况还不算特别糟糕，因为这是我认识的猫，我肯定会救它的。”
珠珠瞪大眼望向阿信，阿信耸耸肩，表示他尽力了。
每个月尾巴树给流浪动物提供的免费绝育名额已经在全市范围内排第一多了，现在连这种大手术都动不动就免费，纪院长是真想医院熬不过今年冬天是吧？
纪武继续说道：“所以如果你选择不救助我能理解的。也要替这小家伙谢谢你，这么及时把它送了过来——”
“等等等等。”郭芃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打断他，“谁说我不愿意救助了？”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紧张，珠珠急忙打圆场：“哈哈哈纪医生你又幽默了，要是小姐姐不愿意救助，又干嘛把猫送过来呢？”
“所以我谢谢她了呀。”
纪武没感觉自己有什么地方说错了话，免费骨科手术耶，一年份额也就那么一次半次的。
他自以为贴心地多补充一句：“救助是自愿的，总不能逮着个人把猫送过来就道德绑架对方承担所有吧。”
“那你还是道德绑架我吧。”
郭芃翻了个白眼，往前台上的二维码一扫，转过去五千押金：“什么时候安排手术？”
第19章 成了歪了脚的钉子
“奇怪了，平时总有人把医院当免费救助站，怎么我这次主动说要给猫免费做手术，她还生气了？”
纪武跟助理马骝讲起不久前的事，纳闷不已。
马骝观察着新住院的小橘，眼都不抬，直接定案：“肯定是因为你说话难听啦。”
纪武辩解：“我这次真的很有礼貌，还道谢了。”
“得了吧，也就是我们这些认识你的人才知道你大毛病没有，就是不会说话而已。”马骝提议，“要不我们凑钱给你报一个什么口才班吧？哇，能这么为老板着想的员工，这天底下也只有我们了吧？”
纪武不屑：“要那么会说话干嘛？我会治病就行了啊。”
“你这边妙手回春，那边得罪客人，再怎么兽医界华佗转世，也抵不过小红书一篇避雷贴。我现在看到同城有人求宠物医院，都不敢点进去安利我们尾巴树呢。”
“为什么？”
“评论区里肯定有一两个你的黑粉拉踩呗，一有人安利，就立刻蹦出来说你态度差，安利都变成排雷了。”
“行行行，我以后都闭麦，和客人沟通的任务就交给会说话的你们。”纪武懒得再说，凑近去看笼子里正在输液的小橘，“我就跟猫啊狗啊蛇啊仓鼠啊乌龟啊说话就行了，呐，对不对？麦芽糖。”
血检生化结果出来，小橘有点内出血，体征不是很稳定，今晚先住院观察，明天如果稳定下来，就可以安排手术了。
马骝问：“麦芽糖是它原来就有的名字吗？”
纪武低声：“不是，它的救助人刚刚给它起的。”
挂号的时候因为不知道小橘叫什么，珠珠建档写的是“流浪橘”，办住院时需要救助人签些须知协议，纪武让那“海藻头”给它重新起个新名字，她没想多久，就订下了麦芽糖这个名字。
——哦，“海藻头”叫郭芃，在协议签名栏里写的。
马骝说：“这名字挺好的，这橘身上黄色部分那么多，确实好像一块麦芽糖。”
纪武提提嘴角轻笑：“对啊。”
珠珠建了一个群，群名是“麦芽糖-6.21车祸”，郭芃、医生、助理都在里头，之后麦芽糖的情况会及时更新。
纪武拍了一小段麦芽糖安静睡觉的视频发到群里，加上语音：“它的情况比刚才稳定一些了，呼吸稳下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大小便，我们继续观察，之后如果一直没有，就会手动帮它排一下。”
郭芃回：「好的，如果晚点有急事找我，直接打我电话就行。」
珠珠加入：「辛苦你啦！今晚的夜班助理是@马骝，小姐姐你有什么需要了解的也可以找他的！」
马骝：「纪医生今晚也在。」
珠珠：「啊？纪医生今晚又加班啊？」
纪武给父亲打电话讲了一声，纪福贵没好气，说别人做老板他做老板，怎么就他天天加班留院。
尾巴树不是24小时医院，但有的住院猫狗需要密切留意情况，留人在比较放心，所以晚上都会安排一个助理值夜班，纪武也常常留下来，和助理轮流休息。
纪武没搭理父亲的嘲讽，让他和猫狗早点睡。
挂电话后，他把郭芃救助麦芽糖的事情发到小区投喂群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友们纷纷冒头谴责那下车补一脚的司机，还有业主说要去找找附近有没有监控拍到这一幕。
郭芃回出租屋洗了个澡，一回来，看到被她静音免打扰的投喂群里有人@她。
她进群后基本是潜水状态，什么都没发过，现在好多人@她，感谢她对小橘的帮助，说好人一生平安。
最后是家娜阿姨提议，之前义卖剩下的款项能不能拨出一部分来资助小橘做手术，大家表示赞成。
郭芃不怎么在太多陌生人的大群里说话，正斟酌着语句，就跳进来一条新信息。
家娜直接转账一千，说这是她直接资助麦芽糖手术的费用。
郭芃：「不用不用，医院有打折的，今晚报的大致费用我算过后我能承担的。」
家娜：「收吧，我也喂了它一段时间，有些感情的。而且你接下来还要租工作室的地方，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手术之后的用药啊住院啊都要用钱的，你不要一个人硬扛下来，人多力量大哈。」
这是阿姨的一片心意，郭t芃想了想，还是收下了。
她把家娜也拉进了医院群里，她之前没什么救助经验，有阿姨帮忙参谋参谋，心里似乎比较有底。
郭芃：「等阿姨你明晚回来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猫，你今天旅游了一天应该很累了，早点休息吧。」
家娜发了个“OK”的表情包，郭芃回“晚安”表情包。
手机屏幕的光薄薄映在家娜脸上，她再看了会儿群里的信息，才熄屏。
风扇呼啦啦转着，吹不散客厅里的闷热，家娜小幅度地翻了个身，凉被一角已经滑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