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板娘
两父子先下楼,家娜叮嘱女儿:“记得回来前跟我讲一声哦。”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话音未落,叶君如已经匆匆出了门。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家娜把碗勺盘洗了,自言自语道:“还剩那么多粥和包子……那中午我也不用煮面啦。”
盆菜进入烹饪阶段。
刚备好的每一样食材几乎都需要单独烹饪,大虾用豉油炒,鹅掌用南乳焖,蚝豉隔水蒸,蔬菜均逐一汆水。
鹅掌焖鲍鱼需要的时间最长,家娜趁这时间收衫折衫,扫地拖地,给主卧整理床铺,给孙子整理睡衣,全部家务做完时,时间刚刚好,满室飘香。鹅掌软糯不烂,鲍鱼饱满入味,后来加入的花胶和海参也吸满汤汁油光发亮。
最后的步骤是打盆。
家娜将食材一样样码进盆里,喃喃道:“……莲藕,好运连连……支竹,知足常乐……发菜蚝豉,发财好事!八粒花菇,钱包鼓鼓……吃了花胶,人比花娇,吃了这条虾,日日笑哈哈……最后来颗鲍鱼,招财进宝!”
所有菜肴摞进铁盆里,层层叠叠,满满当当,盆口似是鼓起小山,好像一大块蛋糕,就差一根蜡烛而已。
家娜满意一笑,小心覆上锡纸,准备等女儿他们回来之前收尾:淋上贯穿全部食材的南乳汁,用小火慢慢煨热。
全部忙完,家娜才感觉到腰腿酸疼,她扶着腰慢慢活动,心想道,也不知道还能再准备多少年了。
她到客厅沙发躺下,开了电视,播最近在看的一部古装剧,但她的注意力并没在剧里。
她点开宋玲玲的微信。
今年过年,宋玲玲和家里人去了三亚旅游,每日都发五六条朋友圈,有照片有视频,宋玲玲和家人在碧海蓝天下笑容灿烂,丝毫看不出她身患重病。
家娜寻思着要不要给宋玲玲说点什么话,正琢磨着,王光业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王光业问她:“今晚要不要出来吃饭?”
家娜也回他语音:“不行啊,我女儿农历生日,我要在家里吃的。”
她想了想,又发一句:“还是说,你今晚过来我这边吃饭?我煲了九大簋,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吃吗?”
王光业回:“那不行,我已经约了老李老陈几个空巢老人一起吃饭了。而且我去了的话,你女儿肯定又会给我脸色看,我和她没有一顿饭是吃得痛快的……哦,他们没在家吧?我继续说咯,你那个女婿还比较懂得人情世故,你女儿是一点点样子都不想装!”
家娜微微皱眉,但还是软声道:“君如的性格从小就是这样的嘛,你别跟小孩置气。”
“都快四十岁的人,不是小孩了。”
“她年纪再大也还是我女儿啊。”
“对啊,你女儿又不是我女儿,我们之前说好了——”
这句王光业没说完就发出来了,家娜刚听完,就见信息被撤回。
王光业再发来时,语气没刚刚那么不耐烦:“又不是小朋友玩泥沙过家家,嘴型不合,没必要同枱吃饭对不对?你们今晚吃得开心,改天我们再出去吃饭。”
之后王光业发来红包一个,说是给叶君如的。
心里头泛酸的感觉并没有得到缓解,家娜觉得最近和王光业聊得越来越少,两人感情像破了个小洞,滋滋往外漏气。
王光业喜欢旅游,家娜想,等畅畅开学了,就约王光业去哪里走一走、转一转、散散心吧。
王光业去打网上麻将,家娜又回到宋玲玲的聊天页面,继续琢磨要用什么话做开场白。
想着想着,她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竟然已经黑了。
屋内黑压压一片,家娜脖子手脚半麻,电视还在播着,跳了两集,但剧情还能接得上。
家娜恍惚了一阵,抓起手机,已经六点了。
女儿还没来信息,电话也不见打来,家娜边走去开灯,边给叶君如打电话,没接,家娜只好给丁高安打过去,倒是接了。
那边吵吵闹闹,丁高安的声音也很大:“喂?妈?”
家娜:“欸,阿安,君如在你旁边吗?”
丁高安说:“她不在,她和畅畅还有几个朋友去湖边放烟火啦。”
家娜问:“哦、哦……这样啊……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呢?”
丁高安顿了几秒,t说:“妈,君如没跟你讲吗?我们今晚得在营地烧烤,就不回来吃饭了。”
家娜一愣:“没有啊,君如没有说。”
“那可能是她忙忘了,不记得说。不好意思啊妈,你已经煮好饭了对吗?可以先留着,我们明天在家吃。”
“但是今天是……”
“妈,我这边正在生火,待会儿君如回来了我让她给你打电话啊,我这边先挂啦!”
“等、等——”
家娜原以为会立刻听到“嘟嘟”挂断声,但没有,窸窸窣窣一阵后,家娜仍能听到丁高安与别人的谈话。
丁高安习惯性地把手机塞在冲锋衣胸袋里。
火堆已经烧起来了,几位爸爸架起锅,准备烤肉和煮方便面。
小虎爸问:“刚是你岳母打来的?”
“嗯对,我老婆忘了跟她讲我们今晚不回去吃饭了。”丁高安无奈摇头,“从年初一开始一直吃到今天,我实在吃不下大鱼大肉了,还不如在这儿简简单单煮个方便面,快活似神仙。”
圆圆爸说:“没办法,跟老人家住一起是这样的。房子那么小,天天咿咿哦哦的。有时候我真是被他们念到想要离家出走,要是赶上我老婆跟我妈闹矛盾,哇,家如地狱啊!”
丁高安笑:“你也算半‘离家出走’了,天寒地冻,晚上宁愿出去跑滴滴也不想呆在家里,要等到全世界都睡了才回去。”
圆圆爸:“这还不叫‘离家出走’的,这叫‘放风时间’。”
众人笑,小虎爸又问丁高安:“你们最近看房子看得怎么样?”
丁高安:“有一套大平层不错,但还是有点远,得考虑畅畅读书问题。”
小虎爸:“这简单啊,买了新屋后让你岳母搬过去,你们还住现在这套不就行了?”
丁高安摇头:“现在畅畅年纪还小,我和老婆又抽不出时间每天带他,所以估计上初中前都需要我岳母带他,上下学、做饭、作业辅导……等畅畅独立一些,到那时候再让我岳母搬出去吧。”
声音断断续续,其他人的声音很模糊,但丁高安的声音很响,像道闷在云里的雷。
家娜没再听下去,挂了电话。
她喘了几口气,走进厨房,望着那煲九大簋发起了呆。
末了,她把沉甸甸的一盆装进冰箱里,低喃道:“今年就是最后一次了吧……”
说真的,她心里早有预感今晚这顿饭会吃不成,只是当预测真的发生时,她依然难过。
过了十来分钟,叶君如的电话打过来了。
“明天就开学了嘛,几个家长和小孩都想继续玩下去,我也不好扫他们的兴。”叶君如说,“那九大簋你做就做了吧,我们明天再吃,或者你明天可以分一些给街坊邻居或街道的同事。”
家娜道:“好,九大簋我自己会安排的,不用担心哈,但你们也别太晚回来,明早还要开学呢。”
“知了知了,挂了。”
“君如,等一等……”家娜最后还是说了句,“生日快乐啊,阿女。”
第3章 恋爱脑
那煲九大簋最后吃了三四天才吃完,丁高安倒是挺捧场的,一个人就解决了一大半。叶君如兴致缺缺,只拣了她喜欢的鲍鱼和鹅掌翼吃了几口,边吃边让家娜明年不用再煮九大簋了,年年吃,她做得累,他们吃得也累。
家娜浅浅笑着,说知道了。
孙子开始上学,家娜的生物钟回到正常轨道上。
女儿女婿这两年除了原来的品牌,还多开了一家露营主题的咖啡店,几乎每天都在店里,时常忙到晚上九点十点才回家,就像那天丁高安说的一样,家娜负责丁卓畅每天的上下学接送和日常起居。
转眼到了三月,回南天起。
天气转暖,家娜晚上睡觉,常常睡着睡着就出一身汗,加上丁卓畅睡相很差,家娜一旦醒了,就很难再入眠。
有一晚半夜她又被孙子一巴掌拍醒,索性抱了被子到客厅睡沙发,一觉睡到天光。到后来,她每次等孙子一睡着就立刻出客厅,这样反而能睡得舒服一些。
但睡沙发又有个问题,她离主卧室实在太近了,薄薄一道门,挡不住卧室里的声响,小夫妻在里面有点什么动静,外头都能听得到,多少有些尴尬。
小夫妻心里也清楚,有天叶君如私底下找家娜,让她晚上还是回房间睡觉。
“你在客厅睡,我和阿安想讲点悄悄话都没办法。”叶君如说。
“我知道,我在客厅睡多少有些不方便……”家娜也为难,“但畅畅今年长高了好多,是个大男孩了,总跟我同床也不太合适。”
叶君如说:“对,所以我们给你安排好了。前两天我和阿安去宜家订了张碌架床,应该明天就能送上门,这样子你和畅畅就可以一人一张床了。”
家娜张了张嘴,喉咙里好似塞满又酸又臭的棉花。
“你怎么……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就买了这么大件的家具?”家娜很难描述心里那阵阵泛酸的难受,“你买了新的床,那这张旧的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叫楼下收废品的来搬走啊。你该不会还想要留着几块床板吧?那床也够旧的了,都用了那么多年,是时候得换的,那时候重新装修我就说要换,是你一直——”
“因为那是我的床啊。”家娜忍不住出声打断。
叶君如愣了愣,皱眉看她:“我知道那是你的床啊,但现在的问题就是你那张旧床不够用,我专门给你买一张新的,你怎么还发起脾气了?你睡沙发,不说我和阿安不方便,你自己睡了也不舒服啊。
“还有,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要在背后把我骂成什么样子啊?肯定会说我不孝,让你老人家睡沙发,简直无良心,可明明就是一张碌架床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啊!”
家娜在街道工作的时候,多么无理取闹的街坊她都能从容不迫地应对,但对着自己的女儿,她一句强硬一点儿的话都说不出来,脑子像绞肉机,把所有的话都绞成泥,成不了型。
叶君如不耐烦地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算了算了,你喜欢睡沙发就继续睡吧,我去退掉。对你好,反而搞得好像是要害你似的,浪费表情……”
“别别别,买都买了,让他送来吧。”
家娜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她不希望跟叶君如吵架。
叶君如的爸爸多年前意外去世,剩下她们母女俩,家娜担心女儿心里有缺失,百分之二百地付出,想把亡夫那一份“爱”也补上。叶君如被她捧在手心里宠,多少有些骄纵,不知何时开始,两母女的相处模式变得波涛暗涌。
家娜越活越胆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女儿不高兴,成了年轻人们口中的“扫兴家长”“爹味母亲”,还有,“一生热衷于自我牺牲自我感动的中国式家长”。
过两天,碌架床送到。
虽然多了一个床位,但叶君如他们买床的时候没留意床高,老房子的层高不够,碌架床占掉一大块空间,走进房间就有一股逼仄感扑面而来。
丁卓畅贪新鲜,睡了几天上铺,后又嫌上铺爬上爬下好麻烦,又跟外婆换了床位。
家娜晚上起夜,爬下床铺时总有些心惊胆颤。
但到底算是有了张床。
四月清明,气温逐渐上升,天气闷热。
家娜之前从抖音买了个三亚酒店的度假套餐,不过和王光业一直没协调好时间——主要是她得带孙子,王光业的时间比较自由,他的儿子跟儿媳前几年离了婚,孙子跟着儿媳回老家了,王光业的退休生活有钱又有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