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板娘
方果这次特意留意了一下,客厅餐厅走廊,也都没有相框。
“方老师,我们还剩五分钟。”蒋回南又看一次表,提醒道。
“……蒋先生你平日跟洛洛交流,也是要掐表读秒吗?”方果终于敛了那傻乎乎的笑,压着怒火,言语尖锐起来。
“那倒没有。”
“那还好点。”方果冷眸,“不过我感觉也差不多了。”
蒋回南挑眉,往后倚坐着书桌边缘,大腿肌肉把原本就笔挺的西装裤管绷得毫无皱褶。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缓声道:“方老师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啊。”
方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其实我不应该用这种态度跟你们讲话,我老公……不,园长经常提醒我们,你们家长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对孩子要温柔,对你们更要友善……”
她停下,蒋回南没催,就这么静静等着。
方果牙一咬,不管那些有的没的“规则”,把不解不满全盘托出:“但你是不是忘了,你才是洛洛的‘父母’?洛洛从托班的时候我就带他了,这几年园里大大小小的活动你都没有参加,难得上次来一趟,你中途又跑了。
“在托班时,洛洛还没那么懂事,话都说不清楚,咿咿呀呀的,那时候他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但现在,他开心的时候不笑,不开心的时候不哭,对人对事有不满他也不出声。这次暑假你能陪他去旅游,我能明显感受到他情绪外放了很多,怎么说呢……他又‘像’个正常的孩子了。可蒋先生,他本来就只是个孩子啊。
“我真心希望你能分多一点时间给洛洛,希望等到洛洛毕业的那时候,你能清楚他喜欢做什么、讨厌吃什么、擅长画画还是体育;希望你能多陪他吃吃饭,无论是早饭午饭还是晚饭;希望你能多陪他出去走走,无论是假期出去旅游,还是只在小区里散散步;希望你能多留意他t的成长,无论是让人骄傲的,还是让人头疼的;希望你记得,他是你的孩子——”
“停。”
这次轮到蒋回南出声打断。
方果一噎,刚才她沉浸在输出中,这时才留意到,蒋回南一张脸沉得能滴墨,视线隔着镜片扎过来,他的肩臂似乎是僵硬的,导致身上的白衬衫像有棱有角的冰块。
蒋回南起身,往前走到方果跟前,垂着冰冷的眸,说:“方老师,你觉不觉得自己已经越界了?”
男人很高,似乎比李博誉还要再高小半个头,方果得仰着头才能直视他。
蒋回南没等她的回答,继续说:“劳你费心了,但我有自己和孩子相处的方式。也希望方老师你能记得,你是老师,洛洛是你的学生,而不是你的孩子。”
“不是你的孩子”这句话,等于“你不是他的妈妈”。
仿佛一把大锤直接抡到脑门上,方果眼前一白,白得刺眼,好似她流产后躺在病床上望着的那片天花板。
像苍蝇闻到腐肉,眼泪几乎是一瞬间在眼眶里聚集,方果又在一瞬间回神,别过脸,迈腿走出蒋回南的影子,飞快抹掉失控的泪花。
蒋回南这会儿也觉得自己过火了,往后退回到书桌边。
但他没有为他的过火道歉。
因为方果也过火了,火还蹿挺高,都直接烧他眉头了。
方果再次深呼吸,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总归能平静下来的。
家长是衣食父母……家长是衣食父母……家长……
方果回头时,脸上已经挂起她最擅长的甜甜的微笑:“好的我知道了,蒋先生,不过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出自于‘老师’身份,我是出自‘洛洛朋友’身份才说的,如有冒犯,我在这里跟你道歉。
“五分钟已经到了吧?该了解的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了,就不耽误蒋先生你的宝贵时间了,谢谢你一直以来对启萌的支持。”
*
晚上,方果和李博誉同往日一样去公婆家吃饭。
李母亲手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有肉有鱼,还有一煲花胶鸡汤。汤水金黄馥郁,花胶润滑如脂,方果一人就喝了两碗,饭后摸着肚子跟婆婆撒娇:“妈咪,你再这么投喂我,我就要变成小猪啦。”
李母欣慰笑道:“就是要养到你肥肥白白啊,之前你受那么多苦,现在一样样补回来。”
方果明白李母指的是什么事,但她那和别人不一样的部位,并不能因为多喝两碗汤就一夜变正常。
但婆婆的心意方果依然要表示感激,把喝剩下的花胶汤都用保温罐装走,并约公婆下周周末去饮茶。
今天他们来的时候地库车位满了,李博誉的车停在小区外,方果一手挽着丈夫的手臂,一手拎着汤壶,情绪已不像刚才在公婆家时那般活跃。
“怎么安静下来啦?还在想早上家访的事吗?”李博誉领着妻子往侧门走,眼角余光留意着四周。
“……没,想着明天开学的事。”方果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再被蒋回南那句话影响情绪。
早上她同蒋回南讲的那番话确实“多”了,但她没有后悔。
洛洛值得更多的爱。
方果移开话题:“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随团去北海道的时候有位妈妈来园里参观,她家住在十三栋。”
她抬眸左看右看,抬起手指向树丛的另一侧:“呐,那栋是十三栋对吧?不过她家孩子还很小,一岁左右,还有半年才能来上托班呢。”
启萌一般每年都会收两个托班,PreK-A和B班——PreK是pre-kindergarten的简称——满班二十个娃,师资按5:1配比,两教两保,满十八个月的小孩就能就读。
一岁半的孩子还得喝奶穿尿不湿,洛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她是不是不应该再带托班的孩子了?以免真出现了移情现象?
她身体有问题,现在连心理也要出现问题了吗?
方果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占满她脑袋的想法甩走。
旁边丈夫没回她的话,方果拉拉他的手臂,问:“怎么你也安静下来啦?在想什么呢?”
李博誉浅提嘴角,柔声道:“没呢,我也在想明天开学的事。”
第28章 和比她小三十岁的年轻人一起看电影
李博誉把方果送到回家,换了身衣服说出去夜跑。
方果嘟嘴埋怨他太积极锻炼了,吃那么多一点都没胖,肉都长她身上了。李博誉低头吻她发顶,说就喜欢她像小猪一样。
他没开车,到小区外叫了辆车,回骏汇湾侧门,直奔1806房。
刘小巧听到门锁声,惊喜万分,甩下手机跑到玄关迎接。门一开,她立即笑盈盈迎上去:“你怎么突然来了?今晚不是不能过来的吗?”
李博誉垮着一张脸,白她一眼,踢了鞋往里走。
客厅里,住家保姆正刮着果泥喂刘明杰,见李博誉来,唤了声“李生”。
“阿姨,你先抱杰仔下楼散散步。”李博誉下达指令。
保姆瞥一眼刘小巧,没等对方指示,也没多问,收拾好东西,撑开婴儿车,推着小孩出门。
小孩还是不懂事的年龄,经过李博誉身边也只是含含糊糊喊了两声。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电视里幼儿动画的声音,刘小巧僵着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李博誉拿遥控器按了静音,睨她:“你去幼儿园怎么没跟我讲?”
刘小巧打了个冷颤,脸上笑容褪下,但她早已做了心理准备,语气反而冷静笃定得多:“是她告诉你的吗?”
李博誉翻白眼:“你没事吧?我一而再再而三叫你不要多做无谓的事,你居然还敢跑到幼儿园里、跑到她面前?是嫌自己的生活过得太舒坦了,非得搞点事来让自己不痛快是吗?”
“我这日子算是‘舒坦’吗?”刘小巧冷笑,“天天被困在这间屋子里,没名没分的,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算什么日子?”
“哦,这不叫日子。”
李博誉怒极反笑,“那我就让阿姨不要来了,每个月给你的钱砍半,你自己带着孩子生活,你再对比看看,哪个才是日子?”
刘小巧脸一垮,眼眶已经红了:“你就真不怕我带着孩子走吗?”
“别忘了,当初是你说你自己宁愿当单亲妈妈也要生下孩子的,协议我们也签好了,这孩子跟你姓,但这两年的吃穿住行我哪里亏待过你们?”
李博誉声音越来越冷,“我当初也说了,只要你别耍心机玩手段,该有的都会有,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现在偷摸着来,是要置我于何地?你搞清楚,当初不是我非要这个孩子的,我也不是担心离婚,但我讨厌麻烦的事,非常讨厌。”
刘小巧年纪轻阅历少,但她到底还是清楚她现在能满身名牌、以“多金年轻的单亲妈妈”的人设自居,是通过谁的资源。
豆大的眼泪沿着饱满水嫩的脸颊滚下来,刘小巧扑上去抱住李博誉的手臂,楚楚可怜道:“我、我就是一时鬼掩眼,也好想去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没有别的心思的!不会真的要让杰仔去启萌读的!BB你不要生我气,我知道错了……那、那你老婆她有察觉吗?”
“呵,你巴不得她察觉对吧?”李博誉手绕到后面,掐一把她纤细的脖子,没用什么力气,但声音里还有愠怒,“九月中我要去上海出差,你老老实实的,我还可能可以带上你和杰仔。”
刘小巧上演一秒变脸:“上海?你要带我去迪士尼玩吗?”
李博誉无奈:“我说了是出差,安排了很多饭局,只有晚上能陪陪你们。怎么样?去不去啊?”
刘小巧眼泪收住了:“去去去,我自己带杰仔去迪士尼玩也行!”
楼下,保姆让杰仔扶着车练习走路,自己低头摁手机,跟姐妹更新“小三太太”家里的八卦。一抬头,杰仔已经走得过快,控制不住车,直直朝一个妇人撞过去。保姆惊呼,几步冲上去,猛抓住婴儿车的把手。
她用力过猛,车停住了,但刘明杰失去重心,一屁股摔坐在地,愣了两秒,嗷嗷哭起来。
保姆抱起男孩拍背安抚,不停跟受到惊吓的妇人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阿姨,车子有无撞上你啊?”
“没事没事,没撞上。”
李母和蔼笑笑,倾身对哭得泪汪汪的小孩说,“宝宝,下次推车仔不能推得那么快哦,好危险的。”
*
“死癫鸡佬,开这么快赶住去投胎啊!知不知道好危险的啊?!”
公车站等车的一个阿叔手指指,指着已经远去的骑手疯狂输出。
家娜拍拍胸脯定定神,跟阿叔摆摆手:“别骂了别骂了,人没受伤就好。”
刚刚她一脚迈下公车,一辆“电鸡”从车站和公车中间的缝隙倏地钻过来,还好她一个激灵,猛缩回脚,才没被碾撞t。
走出两步,她发现脚踝有点痛,应该是刚刚崴到了。
问题不大,不影响她轻松愉快的心情。
今天是暑假最后一天,就算她今天还是被叶君如喊去帮忙,她也没觉得疲惫不堪,因为明天开始,生活又能回到“轨道”上。
不过“离家出走”几个月,在808的生活已经成了她的“轨道”。
回到808,客厅黑乎乎的,但电视很亮,郭芃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沙发上有包吃一半的薯片,桌上是永不缺席的可口可乐。
郭芃暂停了电影:“阿姨你回来啦。”
“对!”
麦芽糖已经站在玄关迎接,家娜弯腰换鞋,顺手揉一把它的脑袋,柔声道:“麦芽糖今天乖不乖啊?”
“喵——”
郭芃起身:“我来把灯开了。”
“不用不用,我去洗澡,你继续看!”家娜往里走,瞅一眼电视。
家娜洗完澡出来,客厅亮着,电影播着,她捧着衣服穿过客厅往阳台去,一双眼黏在电视上。
开了洗衣机再回客厅,听见郭芃问:“阿姨你看过这个电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