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板娘
郭芃对房东自然客气,也嘻嘻笑:“包租公,我们去喂猫啊,今天轮到我们家了。”
“好,真好,你和娜娜都是这个。”纪福贵比了个大拇哥。
郭芃一愣,嘴巴都张大了,家娜也是整个人定在原地,脖子耳朵脸颊额头全蒸腾起热气,睁大眼瞪着纪福贵。
郭芃笑了:“包租公,你喊谁娜娜啊?”
纪福贵一时没察觉问题,朝家娜看一眼,如实回答:“对啊,你微信名不就是起这个名字吗?”
郭芃明白了:“哦对对对,阿姨的微信名字是‘娜娜’,包租公你很关注嘛。”
家娜感觉自己耳朵后头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赶紧拉住郭芃的手臂:“走了走了,猫都饿啦!”
郭芃看热闹不嫌事大,边走还边回头问:“包租公你去哪里遛狗啊?”
纪福贵举起手里的袋子:“我要去涌那边,然后给我儿子送饭。”
郭芃说:“那我们同路呀,一起走!”
家娜眼睛瞪得更大了:“小芃!”
郭芃装傻:“啊?怎么啦阿姨?”
“……没什么没什么!”
九月底的天很早就开始变暗,加上今天阴天,架空层下一片昏暗。
她们向来定点投喂,一般人还没到,猫们已经在这附近等着了,可今天是空无一猫。
郭芃拿水碗去洗了洗,倒上干净水,唤道:“牛奶?奶茶?芝麻?哈喽?你们这群大帝都跑哪里去啦?”
家娜也奇怪:“平时这个点它们都在这儿的啊,是不是有人在别的地方喂了?”
“那我们在小区里绕一圈找找看?”
“好啊。”
这小区不算小,绕外围走一圈得小半小时,她们从架空层往外找,去了几个猫平常出现的地点都没见着影子。本来说要去遛狗的纪福贵也没多问,就跟在她们后头走。
家娜疑惑:“该不会被人领养走了吧?”
郭芃眉头紧皱:“要领养也不可能一下抓三只啊,而且它们都是小区老住户了,要是真想领养,早就领养啦。”
“嗯,你说的对,一般有意领养的家庭会先考虑刚出生刚满月的猫崽,一岁以上的成年猫已经没什么人会考虑了。”纪福贵搭了一嘴。
毕竟有个开宠物医院的儿子,纪福贵这些年看了不少人情冷暖,对这方面多少有些了解。
郭芃和家娜互看一眼,郭芃想了想,提议:“那要不我们在投喂群里问一声?看看有没有谁几点钟、在哪里看过它们。”
家娜赞同,边走边往微信里发语音,正说着,身后的虾饺发出警告的低鸣声,紧接着它大叫两声,吓得家娜手一松就把语音发出去了。
虾饺竟开始往前跑,纪福贵用力拉着狗绳:“嘘、嘘!虾饺!小区里不能跑!”
但一贯听话的边牧这会儿绷紧了身体,依然试图往前冲,纪福贵被它带到墙边的一个角落前,几步路已经开始喘:“哎呀你这小子今天是怎么了……”
天几乎全暗了,突然“啪”一声,小区路灯接二连三亮起来,七点了。
一阵窸窸窣窣,从草丛的另一边跑出来两只猫,速度飞快,穿过小区路,钻进了另一片草丛里。
家娜眯着眼看清楚,还松了口气:“原来都躲在这里啊……怎么全跑来这边了?是抓到老鼠了吗?”
虾饺还在对着墙边角落吠,纪福贵没辙了,蹲到它身边试图安抚:“虾饺,怎么回事啊?那里有什么东西吗?唉,我遛狗最怕遇到这种情况了,它有的时候会对空气吠,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不是脏东西……”
路灯太高了,郭芃打开手机电筒,意识到什么,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地上有一点两点三点血迹,已经在砖石地面上干涸了,像颗被虫蛀过的苹果。
郭芃再往前走,光照到的地方,有一块沾血的砖头。
*
纪武给右手手臂上的血痕涂碘伏,位置刁钻,姿势别扭。
刚来了只凶猫,主人没给它剪指甲,应激起来上蹿下跳,变身飞天小猫,三个人抓都抓不住。主人直接躲到走廊,珠珠喊她进去帮忙安抚一下,她有些不满,说你们干宠物的还怕被抓被咬啊?
“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在家虐待这猫了,搞到它一见人就怕。”珠珠消毒着桌子,瞥向纪武伤痕累累的手臂,悻悻道,“人家黑帮电影里的打手杀手,手上身上带点刀疤子弹疤,听上去蛮帅的。你看看我们呢,手上也全是疤啊,但别人一问就是被猫挠、被狗咬,这说出去好听吗?”
“我觉得挺好听的呀,不总说我们要经常在死神手里抢回谁谁谁的性命吗?多帅啊。”纪武不以为意。
珠珠丢下一句“你就是个中二病晚期”,离开了诊室。
纪武上完药,摸出来手机,才看到郭芃不久前给他发了信息,问他照片使用权的事。
纪武撇撇嘴,发了句:「你有需要用就用吧。」
——那张照片他之前提交给公益活动的主办方,对接的同事猛夸拍得好看。纪武就不理解了,不就是有鼻子有眼、有嘴巴有耳朵的吗?
这时电话打进来,是纪福贵。
纪武接起,还没开口,父亲已经噼里啪啦说起事来。
纪武越听,眉眼越沉,身体里的情绪却像岩浆不停往上涨。他咬牙忍着,等父亲讲完,他忍着愤怒说:“你们找个干净的箱子把它送过来吧,我送它最后一程。”
去世的是“牛奶”,来这小区已经三年多了,比家娜还久。
它的脑袋已经没有型了,纯白的毛发也被血染红,格外刺眼。
它侧着身躺着,如果被树叶遮挡住一部分,只会觉得它安静地睡着,
郭芃从未亲眼目睹过这样的惨状,头脑发麻,冷汗直冒,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体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有悲伤,有愤怒,有对血腥残暴举动产生的本能厌恶反感。
气冲到喉头,郭芃猛捂住嘴,干呕了几声。
家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她不明白,昨天明明还看到的流浪猫,怎么今天就变成这样子?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家娜声音发颤:“是谁呀?是哪个丧心病狂的人做的啊?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子做?……”
像是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虾饺这时候倒是不吠了,安安静静地坐在纪福贵脚边。
纪福贵呆了一会儿,被虾饺顶了顶脚,才回神,赶紧应了纪武的交代。
郭芃狠狠咬了一下下嘴唇,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几乎出于本能,她走上前抱住不停颤抖的家娜,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牛奶只是……提前回喵星球啦。”
家娜无法理解这种恶意,悲痛万分,回抱住了郭芃。
纪福贵打完电话,见两人情绪都不大冷静,长叹一口气,说:“我儿子让我们把牛奶送过去,他送它最后一程。我就住在前面那栋,我回家把虾饺放好,再拿纸箱回来,你们在这里等我好吗?”
郭芃眼眶发烫,点点头:“好的,谢谢你,叔。”
家娜还是冷静不下来,一个劲儿地问到底是谁下这样的狠手。
郭芃的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哽咽道:“无论是谁,无论是男是女,他都是个心理变态的懦夫,会遭报应的。别哭了,我们还得好好送走它呢。”
很快,纪福贵拿着东西小跑着回来,除了箱子塑料袋和手套,他还带了包纸巾,一声不吭地塞到家娜手里。
家娜顿了顿,颌首:“多谢……”
郭芃让纪福贵先等等,忍着愤怒用手机拍下现场残酷的惨况,还有那块沾血的砖头,远景近景各拍几张,还录了个一镜到底的视频。
她还在灌木丛旁发现一条开了封但没吃完的猫条,她捡起来,和砖头一起装袋。
纪福贵说:“我来把t猫抱进箱子里吧,你们别沾手了。”
郭芃摇头:“我来吧,本来今晚是轮到我们投喂。”
纪福贵叹气:“不是你们的责任,别往心上去啊。”
家娜擦干脸上的泪,走上前:“小芃,让我来吧。”
郭芃与她对望,郑重道:“好,交给你了。”
家娜套上手套,小心翼翼把地上的小猫抱起来。它的身子已经有些僵硬了,家娜没立即把它放进箱子里,像抱一个婴儿,环它在胸前,轻轻拍了拍。
“不用怕,牛奶,我们回家啦。”
第33章 无尽夏
去尾巴树的路上,郭芃往投喂群里发了这坏消息,牛奶的照片她打了马赛克,但模糊不了血色。
一大堆群友们被全炸出来了。
「是哪个扑街做的?!!」
「我的天,我早上上班时牛奶还跟我打招呼,一路跟着我走,怎么会……」
「我下午也看到它了啊!它睡在我的电鸡上!」
「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人啊!会是我们小区里的吗?!」
「我现在就去找保安查监控,这事可大可小啊。」
「是的!今天能虐猫,明天就能杀人啊!!」
「现在牛奶在哪里?我想来看看它方便吗?」
郭芃眼睛模糊得看不清屏幕,她抹一把脸,直接发语音:“我和娜娜阿姨现在带它去尾巴树,已经跟纪医生说了。”
扪心自问,她和这些流浪猫相处的时间不过四个月,感情应该没那么深才对,可为什么她会感到如此悲伤?
去尾巴树的这段路明明不远,可郭芃却觉得好漫长,像找不到出口的迷宫,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看见光。
医院很亮,纪武、珠珠、阿信等人都等在门口,影子跟树一样深扎在地上。
纪武上前接过家娜抱了一路的箱子,低声道:“接下来交给我吧。”
家娜淌着泪,点点头。
纪福贵看她一眼,对儿子说:“阿仔,我先回小区,去保安那边问问看,不过……”
“不过什么?”郭芃问。
“今天我们找到牛奶的地方,应该是监控覆盖不到的。”纪福贵冲她俩笑笑,“不过你们放心,就算我今晚在保安室喂一晚蚊子,也要把任何可疑人士揪出来!”
纪武点点头:“你这个业主代表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纪福贵拍拍胸膛,去旁边的烟酒铺买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