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板娘
郭芃翻白眼:“嘁,你这人浑身是刺,对谁都不信任,跟被人伤得狠了的流浪猫狗一样,对人类一点信任都没有。”
“确实是这样,”纪武倚着桌子站,低头笑,“但也不是全部人啊,你看,像是尾巴树的同事,我基本上都是信任的。投喂群和TNR救助队伍里的大部分人,我也是相信的,像是家娜阿姨,像是——”
纪武突然顿住。
郭芃轻飘飘地追问:“还有谁啊?”
纪武抬眸瞄她,又看向别处,声音含在喉咙里:“还有你咯。”
这男人平时说话比一根地顶天的竹子还要直,所以难得听到一句两句好话,就显得格外悦耳。
郭芃受用,咬唇笑:“这还差不多。”
“可是我当初也挺相信泡泡和小夫的。”纪武眸色稍冷,“只希望他们别真让我失望吧。”
郭芃莫名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
她不也是这样吗?每次被伤害后,骂骂咧咧的,可还对“家”抱有一丝丝侥幸。
总希望家人心里多少对她有丁点儿的爱,而不是把她当做一个工具。
就算被人说她犯贱,她也认了。
还能被伤害多少次她也不知道,至少他们被伤害完还能自己找找乐子,逗逗猫遛遛狗,缝缝补补后又觉得这个世界有药可救。
可动物们被伤害了之后呢?
*
“可以不爱,但请不要伤害……OK,完事。”
泡泡提前把视频素材先准备好,打算下午晚点儿把新拍的视频直接剪好粘贴上去,这样能节省一些剪辑时间。
她起身走到沙发旁,踹了躺在上头玩游戏的丈夫一脚,不耐道:“赶紧的,把那猫丢到门外去。”
小夫满头大汗:“等等!我这局快赢了!”
泡泡抢过他的手机,骂道:“玩玩玩!你是能玩成职业电竞选手去赚钱吗?每晚一分钟发视频,就有可能错过流量黄金时间,要是这次帖子又糊了,我看你还有没有心情玩游戏看直播?!”
小夫气归气,还是知道干活重要,骂骂咧咧地站起:“行行行,现在就搞,你酝酿一下情绪。”
他下楼,走进厕所,难闻的血腥味让他嫌弃地皱鼻。
铁笼里的猫奄奄一息,小夫把它拿出来,放到准备好的箱子里,从不常用的后门走出去。
前门的监控是半个月前刚换的,不过上次他俩知道后面还得再破坏一次,没买特别贵的摄像头。租的这栋老楼对面和隔壁都没有住人了,小夫站到提前摆好的凳子上,一边看着手机里的监控视频,避免自己入镜,一边拿喷漆把摄像头喷黑,把箱子摆在门口,再回屋内。
之后的流程和上一次一样,两公婆假装刚从外头回到救助点,在门口上演一出大戏,再开车把伤猫往尾巴树送。
车上,小夫问:“其实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个医院?我怕再来两次,那个纪医生就会察觉了。”
“可尾巴树的口碑好啊,大家都知道他们不会作假,和他们挂钩流量也比较高。”泡泡往眼睛里滴清凉眼药水,“不过最近有家医院一直找我想和我们合作,说是可以四折做手术,但收据开我们所需要的金额。”
“那也挺好啊,真真假假混着发,安全一点,找天跟那医院的老板约出来聊聊看咯。”
“行,先把今天的事儿做完吧。”
他们下车前还再对了一次词儿,以免谁说溜了嘴。
提着气儿跑进尾巴树,泡泡眼里带泪:“纪医生和张医生在吗?快!快救救它啊!又有人——”
她蓦地噤声,台词没有继续念下去。
因为此刻,尾巴树的医生和助理全都围在前台,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有的人神情严肃,有的人不掩眼中嫌恶,其中纪武的脸色最难看,看着她像看着一坨什么恶心的脏东西。
小夫强行连上戏,语气愤慨:“又有人往救助点前丢猫了!什么变态啊!”
“那你们怎么不报警啊?赶紧报警啊!”珠珠被郭芃发来的照片气得直发抖,抓起电话就想摁110,“来,我替你们报警!!”
小夫忙道:“等等、等等!救猫要紧——”
纪武黑着脸走上前,直接扯住小夫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外拉,低吼道:“你们立刻!马上!给我滚出我的医院!”
小夫没想过瘦猴似的纪医生力气能那么大,他跌跌撞撞被扯到马路边才挣脱开。
衣服都被扯烂了,小夫恼了,这件T恤可是新买的,他冲上前扯住纪武的衣服:“你发什么疯啊?!”
纪武脑子里灌满乌七八糟的声音,抓住小夫的手腕,脚踹手拧,三两下就让他跪在地上!
小夫的膝盖火辣辣疼,被翻折在身后的手臂也像下一秒就要折断,他咬牙道:“纪医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就应该让奥斯卡提名你们两公婆,我给你们的作品名都已经想好了,就叫《我的救助生涯——与小猫的二三事》。”纪武看到他手腕上那枚腕表,怒火烧得更旺,“你们俩提名最佳男女演员、最佳剧本、最佳摄影、最佳道具,还有最佳导演!”
小夫察觉纪武在掰他的表,大叫:“别拿我的表!!”
纪武嗤笑:“就为了这点钱,你们的良心全冲到屎坑里了吧?狗都不乐意吃,太臭了。”
他摘下小夫的表,用力丢到一边,这下小夫气坏了,猛地往后仰头撞向纪武下巴。
口腔里瞬间涌出血腥味,下巴又痛又酸,这时泡泡也跑过来了,把纪武重重推开。纪武不备,整个人跌坐在地,小夫扑过来压着他,冲他脸上来了两拳:“你老母!你知道我的表多贵吗?!”
“你不是说在微商那买的吗?现在又成贵表了?”
纪武哈哈笑,眼神挑衅,发尾被汗沾湿黏在脖侧,牙齿上全是血,说话的时候还有血沫子往外飞,“你的表再贵,在我心里也比不上一只流浪猫。”
第49章 老派天真的傻子
郭芃骑共享单车赶到尾巴树的时候,纪武和泡芙夫妇已经跟着警车走了。
还在门外的珠珠眼眶都红了,指着地上的零星血迹跟她告状:“纪医生被打得都流血了!那两人真的欺人太甚!”
郭芃太阳穴一跳一跳,嗓子眼里好像也尝到了血腥味,像读书时跑长跑那样。
不久前她终于蹲到那对泡芙夫妇的猫腻,急急忙忙拍下照片发给纪武,但后面她就跟纪武断了联系。
刚缝缝补补好的世界,又一次被撕扯开来,露出里面的血肉模糊。
纪武他们到底反反复复地承受着这种煎熬多少次了?郭芃不敢想。
她问:“通知福贵叔了吗?”
“刚刚通知了。”珠珠回头看向医院内,“我们也想跟去派出所的,但纪医生让我们赶紧抢救刚刚那对人渣送过来的那只猫……”
“伤得重吗?”郭芃补充一句,“猫还有……纪医生。”
“纪医生的话应该都是皮外伤,猫挺严重的,但我们会尽力的。”
“好……”郭芃又垂眸看一眼地上血迹,“纪武是去了哪个派出所?”
到派出所时,郭芃遇到开车赶到的纪福贵,让她讶异的是,车上还有家娜。
她问:“阿姨,你怎么跟包租公一起来了?”
家娜说:“刚刚找纪爸爸谈了些事……正好尾巴树的电话打来,知道纪医生出了事,就一起坐他的车赶过来了。小芃你怎么也来了?”
郭芃把泡芙夫妇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纪福贵很是焦急,现在都没空去谴责那对假救助夫妻,他更担心纪武的伤况和情绪。
郭芃安慰:“珠珠他们说纪医生t是皮外伤,但他本来挺相信这对夫妻的,现在发生这种事,他肯定难受。”
纪福贵摇头叹气:“不瞒你们,纪武初高中时有段时间走过弯路,哪里有打架都指定有他的份,我常常被老师喊去学校,学校还曾经想劝他退学。别看他现在暴脾气,其实已经收敛很多了。”
家娜和郭芃异口同声:“纪医生还有这种过去啊?”
“嗯……说到底是怪我。”纪福贵说,“我乡下在番禺,纪武小时候在那边生活。纪武妈妈有先天性心脏病,在他小学时候就走了,我父母也不在了,我又忙着做生意,很难一个人带着孩子。
“后来有亲戚介绍了个离异的女人给我认识,交往一段时间后,那女人搬进我家里住,我那时候确实是想找个人帮忙照顾纪武,没想到那女人趁我不在家时把家里当麻将馆,天天和牌友从早打到晚,我留给他们的生活费都让她拿去当赌资了。纪武那时候饥一顿饱一顿,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饼干零食充饥。”
纪福贵回想当时,至今依然后怕,内疚感汹涌袭来:“那女的太会演戏,后来甚至把契家佬带到家里。我偶尔回家的时候,她会把家里搞得干净整齐,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威胁纪武的,纪武一直没敢跟我讲这些事。
“这种情况持续了几年,等我察觉时,纪武的脾气已经变得阴晴不定,对谁都不信任。我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就把纪武带到广州生活,但纪武已经像只刺猬一样了。后来我把生意停了,留在家陪他,他才慢慢有了改变。”
“原来是这样。”家娜叹气,“纪医生也是受苦了,不过我一向清楚他其实只是用戾气来武装自己,底子里他人很好的。”
郭芃则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所以真不怪纪武对动物更有感情。
十几分钟后,有民警来带纪福贵进调解室。
郭芃本来也想跟着,但纪福贵让她别去,免得那对夫妻觉得是她坏了他们的好事,盯上了她。
家娜和郭芃坐在靠墙长椅,面前人来人往,郭芃静下来后有些恍惚,家娜见她三魂不见七魄,让她在这里坐着。
家娜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可乐回来,塞进郭芃手里:“快喝,你的能量水。”
郭芃提提嘴角道谢,拧盖猛灌几口,打出一个长嗝,胸口才没那么闷。
这段时间她用眼过度,双眼又酸又涩,她脑袋往后抵在墙壁上,闭上眼休息。
周围是嘈杂的,声音或大或小,她却有了困意,眼皮如千斤重。
忽然,一只带着暖意的手轻轻扶住她脸侧。
郭芃顺着那股温柔的力量往旁倚,缓缓降落在一座高山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家娜柔声唤醒:“小芃?纪医生他们出来了。”
郭芃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那抹翠绿色。
她揉了把脸,起身跟家娜一起走上去。
纪武工作服上的血滴已经暗沉,嘴角也有没擦干净的血迹,颧骨位置浮着淡淡乌青。
家娜忧心忡忡,左看右看:“纪医生,你有没有哪里感到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小菜一碟。”纪武强打精神,扯起嘴角笑,“而且我们胜利了,他们承认了自己所做过的事。”
郭芃问:“那能对他们有什么惩罚吗?”
纪武嘴角往下耷,没回答这个问题,郭芃也就懂了。
纪福贵拍拍纪武的肩背,替儿子回答:“纪武摔了他们的表,我们会赔,他们打了纪武,他们也要赔。现在我们跟警察同志一起去他们的救助点,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种惨剧,要联系其他救助点接走里头的流浪猫。”
纪武对郭芃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费用等我今晚忙完了结算给你。你的设备那么重,要是不着急的话,等我这边忙完,我再过来帮你搬。”
郭芃撇嘴道:“没事,你忙你的,设备我可以自己背。”
见他的嘴唇起皮,郭芃没想太多,把刚喝了几口的可乐塞到他手里:“喏,我的能量水分你一半。”
纪武握紧瓶身,哑声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