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板娘
上车前,纪武抿了两口可乐。
气泡在口腔内的破损处一下下爆开,隐隐作痛。
但那被破开个口子的心脏,好像这时候被糖水缝补了起来。
针脚歪歪扭扭的,却让人感到踏实。
许是因为常有领养者上门看猫,泡芙夫妇的救助点卫生情况不差,猫窝也弄得温馨,还有不少市面上常做商务推广的宠物产品,摆满整墙架子,看上去很是高大上。
可厕所里血淋淋的铁笼,才是掩在华丽毯子下密密麻麻的跳蚤吸血虫。
纪武打了几个电话,陆续有其他救助点的朋友赶来,平时少有途人来往的内巷一下挤满了人,还有附近其他宠物医院也派人过来,帮忙检查救助猫们的健康情况。
有救助者忍无可忍,冲到小夫面前往他身上啐口水。小夫又炸了:“你老母你干什么!!”
那人骂道:“你们这种老鼠屎只要出现一颗,就会让我们多年来的努力退回到原点!!”
泡泡冷眼道:“别说得自己那么伟大,要是哪天有流量给到你们的账号,可能你们做得要比我们还过分。”
众人都被她的话激到:“我的天呐,怎么会有人厚脸皮到这地步!”
纪武这时候倒是冷静了许多,继续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猫咪的状态,看都不看两公婆一眼:“别管他们了,他们要烂就由得他们烂在泥里。”
有人愤愤不平:“难道就真没有法子可以治一下这帮人吗?就算把他们所作所为公布到网上,可他们脸皮一尺厚,大可以换个城市换个身份,换个手机注册账号再来一次。”
纪武站起身,受伤的部位越来越痛。
“但我相信,无论他们逃到哪里,都会有人愿意站出来。总会有人不愿意让黑暗吞噬,不愿意被猪油蒙眼,不愿意被流量裹挟。”
他边说,边眺望不远处亮着灯的大厦,“我相信每个地方,总会有这么一些老派天真的傻子吧。”
手机这时候响起,纪武看一眼立即接起。
听完阿信的报告,他面上的阴霾终于散开一些。
他笑了,嘴角像空中弯月,跟其他人说:“好消息,下午他们送我医院的那只猫活下来了。”
*
回尾巴树看完猫,纪武总算能跟纪福贵回家。
车上,纪武跟纪福贵道歉:“老爹,对不住,我还是忍不住手。”
“忍不住才代表你是正常人,代表你血是热的,代表你对生命有敬畏之心。”纪福贵下午在派出所赔着笑脸,这会儿才敢说真心话,“他们那种钱都赚,活该被打被吐口水。还讲得他那块破表值千金……我保险柜里随便拿一支出来都比他的贵!”
纪武想笑,结果又扯到开始结痂的伤口,疼得“嘶”一声。
两人都还没吃晚饭,饥肠辘辘,纪福贵沿途在烧腊店买了两个盒饭带回家。
到地库,下车后,纪福贵从车尾箱拿出一个橙色纸袋。
纪武一看,眉毛挑起:“这不是上次家娜阿姨生日你拎上去的那一袋吗?”
纪福贵撇撇嘴:“她下午约了我,就是想把丝巾还给我,所以我们才会一起到派出所。”
纪武直接下定论:“哦,你失恋了。”
“……那不至于,是家娜说这丝巾太贵,超过朋友之间送礼物的范围了。”
“哦,阿姨说和你是朋友,那也等于你失恋了啊。”
纪福贵好想往他背上甩一巴掌,又怕打到他伤口,咬牙道:“人家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
纪武催促:“那你可快点吧,这么多年都没有谈对象,要是错过这次心动的感觉,都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了。”
纪福贵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了会儿。
等电梯的时候,纪福贵幽幽地说了一声:“那你呢?你对小芃没有心动的感觉吗?”
第50章 文武双全
吃完饭,纪福贵先赶紧去把狗遛了,纪武洗了个澡,头发还没擦干就把猫砂铲了,出门丢垃圾。
下楼去巡了一圈,在架空层遇到几个投喂群群友,大家拉住他问下午在尾巴树发生的事。泡芙夫妇假救助的事已经通了天,各个救助群投喂群都在激烈讨论,好多人无比后悔之前给他们打钱或买他们挂链接的商品。
纪武今天太累,没点开那些群。他只看了郭芃傍晚时发的信息,她说她已经把自己的相机和镜头都收拾好了,现在那间房间里没她的东西了,让纪武有空了记得去把房间退掉。
纪武跟群友们随便聊了两句,熟门熟路地走到某一栋,正好有住户出来,他没按门铃就进了楼里。
上八楼。
开门的是家娜,她惊讶道:“小纪医生你怎么来了?”
纪武有点儿吞吐:“我、我来……看看麦芽糖。”
“进来进来,你吃过饭没有?”家娜给他拿t拖鞋,“伤口怎么样了?处理过了吧?”
纪武换上拖鞋:“吃了,伤口还行,问题不大。”
“唉,没事就好,你这几天要好好休息一下,有哪里不舒服第一时间去医院看看。”
“好,我知道的。”
方果从房间走出来:“哟,小纪医生过来啦?听说你今天很英勇哦,我都看到网上的帖子了,那对夫妻真的太过分了!”
“嗯……”纪武左看右看,“郭芃她不在吗?”
方果挑眉:“在的在的,她在洗澡,应该快出来了,你找她吗?
纪武否认:“不,不是,我来看看麦芽糖。”
808的伙食太好,麦芽糖比当初它流浪时胖了一圈,身体也长长了。它一点儿也不怕生,走到纪武面前,直接“啪”地摔倒在地,露出柔软肚皮,叫了一声:“喵——”
纪武笑着蹲下,揉它软软肚子,低声道:“你现在的碰瓷技术很厉害了啊。”
家娜和方果打了好几个眼色,家娜招呼纪武到沙发坐,接着和方果各回房间。不一会儿,两人换了套外出服走出来。
纪武见状,问:“你们要出去吗?”
家娜说:“对,我们去、去超市,买点日用品!”
方果呵呵笑地跑到浴室门口,里头没听见水声了,她敲敲门,贴着门板小声说:“亲爱的,你洗完澡了吗?”
里面传出郭芃的声音:“在换衣服呢,干嘛?你要屙屎?”
方果翻了个白眼:“注意点你的用词啊,家里来客人啦。”
“谁啊?”
“小纪医生来啦。”
“啊?他来了?”郭芃推开一道门缝,鬼鬼祟祟往外瞅,“那你回房间帮我拿件文胸……”
808跟女子宿舍似的,郭芃现在在家都不爱穿内衣了,晃晃悠悠到处跑。
“就知道你没拿。”方果塞进去一件运动内衣,“还有,我跟阿姨现在去趟超市啊。”
“欸欸?你们要干嘛?”
“没干嘛啊。”方果笑得没脸没皮,“家里的厕纸用完了,得赶紧去补货。”
郭芃飞快换完衣服,头发用干发帽裹成一大包堆在脑袋上,她抱着换下来的脏衣,一出浴室,就听到方果和家娜在玄关跟她说拜拜。
郭芃咬牙切齿,明明知道前几天才补货了两抽厕纸,却不好说什么。
纪武坐在沙发上,腿上躺着被他撸顺毛了的麦芽糖,郭芃要去阳台只能从他面前经过,撇撇嘴说:“你家里不也有猫吗?怎么整天上来撸我家的猫?”
“当初是谁说我是它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的啊?”
“行,它的指甲又长长了,麻烦再生父母你给它剪一下吧。”
纪武应了声“哦”。
郭芃她们把指甲剪插在茶几上的遥控器收纳盒里,方便随时拿到,纪武弯下腰搂起麦芽糖,把它拢在胸前。
郭芃开了洗衣机,一回头就看到那高大个蜷成一团,下巴抵在猫咪脑袋上。
虽然他没有“双开门”,但还是有种猛汉柔情的感觉。
只是他脸上的淤青比下午时更明显了,青紫一块,有点触目惊心。
郭芃关上阳台门,问:“你脸上的伤滚过鸡蛋了吗?”
“啊?滚什么鸡蛋?”
“就是拿煮熟的鸡蛋滚来滚去,鸡蛋就会把你的淤青咻地吸走,你小时候不看TVB的吗?”
“哦,我小时候是不怎么看电视。”
郭芃心里一咯噔,想起下午纪福贵在派出所讲的那些往事。
一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影躲在房间里,可怜巴巴地啃着面包和饼干,跟小老鼠一样,呜呜呜呜,好可怜。
“那你等等,我去煮几个鸡蛋。”郭芃走去厨房。
纪武忙道:“不用麻烦了,就是淤青而已,过两天就散啊。”
郭芃打开冰箱:“那可不行,万一这几天有什么记者或媒体要来采访你,你可不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上镜啊。”
纪武低声喃喃:“采访什么的怎么有可能?医院不受波及就万幸了。”
郭芃没听清,探出脑袋:“啊?你说什么?”
“没,麦芽糖的指甲剪完了。”
“行,谢啦。”
厨房里逐渐有了声响,是水逐渐沸腾的声音,咕噜咕噜。
和纪武胸口里不知什么时候响起的声音一样,一点点变温,一点点变烫。
他拿逗猫棒陪猫玩了会儿,厨房里没声响了,再过了会儿,郭芃拎着碗和薄布走出来。
她把碗放茶几上,把薄布递给纪武:“鸡蛋太烫了,一开始得拿布垫一垫。”
纪武垂眸看着碗里几颗鸡蛋:“可我看不到自己受伤的地方啊。”
“怎么?你刚洗澡的时候没照镜子啊?”
“脸上的我知道,但我不止脸上的伤啊。”纪武说着,手抓T恤下摆往上扯。
郭芃紧张了:“喂喂喂你干嘛!”
突然,她的声音像被谁的手一把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