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板娘
叶君如把刚刚的事告知丁高安,丁高安想了想,说:“那要不……找天约一下妈出来喝茶吃饭?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她心情应该好一些了,可能愿意跟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得看看她到底住哪里,我们能有个照应,也借这个机会问问她那女的是谁。
“但我觉得阿妈干了那么久街道,老年人反诈活动都做了不知多少次,她不会那么容易上当的啊。肯定是那男人没事找事,既然都已经分手了,还干嘛老纠缠我们家?”
叶君如有些烦躁:“要是那时候妈能坦诚点儿跟我们讲她的想法,我们现在也不会像个傻子似的那么被动,什么都要王光业来通知我们。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啊,我真是越来越不懂现在的老年人想法了。”
丁高安说:“唉,都说人年纪越大,脾气越像小孩。也甭管谁对谁错了,我们就先低头认个错,让她老人家消消气,礼多人不怪嘛。”
“认完错后呢?她还是住外头啊。”
“我觉得妈就是带孙子带累了,你让她休息休息,过多段时间,说不定她想见畅畅了,或者觉得还是跟家人住一块儿比较好,就又会后悔搬出去住了。不过我们之前也是疏忽了,不该总让畅畅请同学来家里,单独带一个男孩和带一群男孩,差别是很大的。”
“要不……我们还是趁最近楼价还行,把房子先买下来吧?”
叶君如把最近总考虑的事说出口,“我妈给的加上你家给的,还有我们自己的,够上次我们看中那个楼盘的首付了。就像我们之前商量过的那样,买了之后让我妈搬过去先住着,等我们用完学区房,丁卓畅去上住宿了,再让我妈搬回来这边。”
她提完意见,丁高安没有立刻同意:“嗯,这件事我们再商量商量。待会儿公司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就过来咖啡店,然后我们一起去买今晚要用的东西,再去接上畅畅进山,行吧?”
今晚是跨年夜,明天又是假期,他们一群朋友早早约好了进山扎营。
叶君如这段时间对各种社交的兴趣都不大,可又不得不社交,权衡利弊后,还是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她再次点开“jett”的账号。
除了那只猫的帖子,其他帖子都跟拍照工作相关,叶君如翻了翻,找到以家娜的照片为主图的帖子。
照片中的家娜笑得很放松,不知道有没有加后期,眼珠子都是亮的。明明脸上依然有纹路,甚至斑点也很明显,可看上去比那鲜艳的背景布还要光彩夺目。
家娜一开始搬出去时,叶君如以为她是跟王光业在一块儿,觉得母亲就跟许多单身老太太一样,看多了夕阳红短剧,像是什么谁谁谁的后半生,什么霸道老总爱上六十岁的我之类的。
叶君如后来反省过,母亲也是女人,年纪上去了,想找个在晚年生活能跟她说说话、吃吃饭,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所以她也没再反对。
只不过感情归感情,不能扯上金钱,叶君如没有谋王光业的财产,所以也麻烦王光业别来碰家娜的财产。
后来王光业找上门,叶君如才知晓家娜的事。
那时候她又气又恼,她们两母女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是连沟通都没办法吗?为什么要用这种借口搬出去呢?而且还说不想跟他们住在一块儿,这又是看了什么大女主文或影视剧,突然燃起要出走的决心?
叶君如承认自己有时候对家娜的态度是有些不耐烦,可不同的两代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有矛盾争吵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啊!
虽说家娜平时帮他们看着丁卓畅,但他们同样的也让家娜没有变成空巢老人啊。好多老人现在跟孩子一家都断了联系,逢年过节都没见面,只通个视频就完事。
她还因为不想家娜太累,一到周末就争取安排些活动,带丁卓畅出去吃饭,这样家娜就不用做那么多饭菜了。
像元宵节,家娜一直坚持做九大簋,叶君如也是不理解。
过时过节有那么多酒楼跟餐厅都出盆菜外送,买一个不就行了?
为什么还要费那功夫去做呢?
*
郭芃签完约,再跟品牌方开了个会,就可以回家。
她早早约了家娜吃饭,一来感谢家娜之前的帮助,二来庆祝她拿下了“隅见”的合同,三来今晚是跨年,当然要吃饱饱,迎接新的一年。
不过家娜这段时间似是吃多了,消化不大好,肠胃偶尔会隐隐不舒服,所以郭芃把烤肉放题换成了潮汕砂锅粥。
郭芃选的店在老美院附近,她对涮碗的家娜说:“我以前在这附近住时常帮衬这家,价格便宜份量足,不过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这样,但我看应该不差,它都重新装修过了,我看还开了分店。”
家娜把碗筷摆到郭芃面前:“你介绍的准没错,带我去吃的那些餐厅饭馆我都很喜欢。”
一位年轻孕妇挺着大肚子走过来,豪爽问道:“靓女靓姨吃什么呀?”
郭芃点了几道口味清淡的餸菜,再交代:“麻烦跟厨房说一下,粥煮得稀一点。”
“好哦没问题。”年轻妈妈多看客人两眼,想起什么,语言频道换成方言,“欸,你是不是以前常来我们店吃饭的阿妹?”
郭芃讶异:“你还记得我啊?”
“对啊,你一点都没有变!一下就认出来啦,怎么这么久没来?”
“我前几年不在广州啦。”郭芃看了眼她的肚子,“你这是第二胎吗?”
老板娘摸摸肚子,笑了笑:“第三t个了。”
郭芃微愣,没再追问:“你们家都开几家分店了,生意不错哦。”
“还行还行,过得去!我老公和公婆都在不同分店,我大女儿在这边读幼儿园,所以我负责这边哈。”
“哇!全家出动,一定赚大钱!”
两人再聊了会儿,老板娘去忙了,郭芃跟家娜介绍:“那位是这家的儿媳妇,跟我老家一个地方,比我大两岁还是三岁来着。我以前来吃饭的时候她也怀着孕,后来生了个小女孩。”
她有些惋惜地摇摇头:“看来第二个也是个女孩。”
重男轻女的现象家娜从小到大都没少见,尤其在计划生育的那年代,B超验子的广告贴得到处都是。也就是这十来年,坊间不同的声音和想法越来越多。
她柔声问:“这种情况,现在在你们那边还是很常见吗?”
“嗯,我家就算少孩子的了,只有我和我弟两人,我有同学他上面就有七个姐姐。”郭芃比了个大拇哥,“为国家人口数量做出了巨大贡献。”
“而且好像很早就要儿女嫁人或娶老婆?”
“对,如果我没来广州的话,估计都要被直接包办婚姻了。”
服务员送来罗汉果水,郭芃给两人各斟一杯:“后来谈恋爱,本来我是瞒着的,可纸包不住火。被家里人知道后,每个月都要问一次我到底什么时候结婚,还曾经要我直接找机会怀上孩子。”
家娜夸赞道:“所以你一直都很有想法啊,没让自己陷在那样的困境里。”
“也不是的,我一直都没能好好处理家里的事。既不想跟他们有太多交集,又没办法狠下心来断绝关系。”郭芃耸耸肩,状似轻松,“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家娜白她一眼:“你这话说的!当然愿意,以前怕你不喜欢,我也就没多问。”
说起来也奇怪,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那些事情,真提取出“精华”,竟也就是几句话而已。
郭芃说完余女士甚至有让她去做私处手术后,服务员来上菜。两人沉默片刻,待服务员离开,家娜拿长勺轻轻搅动砂锅里还在冒泡的粥水,给郭芃舀了一碗:“你还是别说了,我怕你再说下去,我要开始骂人了。”
郭芃捂嘴,睁圆了眼,一副很惊讶的模样:“天呐,我们家娜阿姨也会骂人的吗?我不信,你骂几句我听听看。”
“哼,等我骂了你又不乐意了。”
家娜拆穿她,“不是我没有立场去指责你妈妈的所作所为,只是我觉得,你要的并不是有人陪你一起骂。咒骂埋怨对你而言不是最重要的,你想要的其实是改变。他们的改变,或者你自己的改变。”
郭芃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轻轻抿一口,嘴里暖呼呼的:“你说的没错,我不是没努过力。我已经试图想改变我妈许多次了,有时候我会可怜她,觉得她是一个时代一个地区的陪葬品牺牲品,觉得她也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的。于是谅解,试探,但很快就会被惹怒,紧接着失望,最后逃避,每次都是这路子,无限循环。
“更可怕的是,一个地区不止一位余女士。有些想法是一代传一代的,顽固得跟家里的神主台位置一样,永远不会挪位。现在大城市的女性都在追求晚婚晚育、优婚优育,甚至不婚不育,可小地方的女孩却依然在早婚早育,时间一到就必须要做这件事似的。
“像是我弟妹,今年才二十岁出头,孩子已经生完了。哦,我先说明一下,我没有瞧不起结婚生子这件事,我尊重大家自己的选择。问题是,我觉得小地方的选择是很有限的,尤其是在家不受重视的女娃娃们,她们能接触的选择更少了。”
有的人拿到的考卷,选择题给她们的选项是A到Z,还能多选、全选。
而有的人拿到的选项只有A到D,单选。
家娜也开始喝粥,提问:“现在网络那么发达,社交平台那么多,你觉得还是改变不了你所说的情况吗?”
“我以前也觉得网络这么发达了,应该有更多人会看到不同的思想,会有不同的感悟和启发。”
郭芃摇头,“还是天真了。其实无论男女老少,大家都只是选择性地点击自己爱看、且不会脱离自己舒适区的内容。
“我打个比方吧,在大城市里有很多女生觉得讲女性题材的小说和影视剧已经太多了,也有人觉得来来回回讲的就是那么几件事,可是在更需要女性思想的地区,好多女生根本不会关注这些话题的。就算这些剧啊书啊播客啊推到她们面前,她们也只会划过去,连‘不感兴趣’都不点。”
上次回家跟蔡晓楠一块儿住了几天,郭芃断断续续听了好十几章霸道总裁追妻火葬场,还知道了蔡晓楠定时要去直播间里给pick的男团舞主播刷礼物抢C位。
郭芃有问过她,生完孩子后有没有什么打算,蔡晓楠呆呆地反问她,需要有什么打算?
家娜想了想,缓声道:“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但是我觉得,比起小说比起影视剧,比起铺天盖地的帖子,其实有的时候,还不如一个‘郭芃’哦。”
郭芃一愣,忘了吃,眨眨眼问:“这是什么意思?”
家娜说:“她们可能看不到、或者不愿意看那些内容,觉得虚无缥缈,觉得离自己很遥远,可你是真真实实存在在她们生活里的人呀。
“她们可能会听到‘郭家的女儿郭芃如何离经叛道’‘郭芃放弃了多好的男朋友’‘郭芃快三十了还不嫁人不生孩子简直离谱’‘郭芃一个人跑到广州创业’……诸如此类这些话。”
仿佛有人在脑子里敲了一下铜锣,“铛”一声清脆响亮,郭芃醍醐灌顶:“欸,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你说的这些我都好像听过。”
家娜笑了笑:“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你影响,但我想,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吧。她们会觉得,哇,原来我们的人生还能有这样子的出路啊,原来我们能够去追求我们自己想要的生活啊,原来我们不是一定要高中毕业就进厂工作、不用二十岁出头就被催着嫁人生子啊,原来我也能跟郭芃一样。”
她在砂锅里捞了块蟹钳,放到郭芃的碗里,冲她眨了眨眼:“不过这种方法就是得委屈wuli郭小芃,你要常常成为别人嘴里的那个‘坏女孩’‘坏榜样’了。”
虽然郭芃现在很少理会在别人嘴巴里她是怎么样子的一个人,但家娜的这段话,就像个暖暖宝,服服帖帖地、稳稳当当地贴在她的心脏上,暖意源源不断,灌满她的身体。
“那我懂了,我会努力,继续做一个‘坏榜样’的。”
郭芃嘻嘻笑,“那阿姨你也要当一个‘坏榜样’,不再围着子女和孙子团团转的‘坏榜样’!”
家娜没想到这“头衔”也能落在她头上,眼睛亮起来。
她举高茶杯,笑道:“行,那就祝我们这两个‘坏榜样’在新的一年里要继续坏得彻底,坏得坦坦荡荡!”
第66章 你就是我的女儿啊
晚上,郭芃洗完澡,趴在床上跟纪武视频聊天。
她提起吃饭时和家娜之间的聊天:“……我以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看待这件事,如果我的所作所为,真能让我们那边的谁谁有了些不一样的思考,那我被人再多说几句也没关系的。”
纪武立刻朝手机摄像头弹了一下,“哒”一声:“说什么呢?多说一句都不可以。”
“哎呀,好痛哦。”郭芃像被弹了脑门,很配合地捂了一下额头,哈哈笑,“你也是常常被人在背后说闲话……哦不对,人家也不在你背后,他们在网上光明正大说你。”
“嘁,我对得住天地良心,怕什么被人讲。你也是,你对得住天地良心,不用怕别人讲。”
纪武走进浴室,撸起短袖的袖子,对镜比了个大力水手姿势,“要是谁说你被我听到,我就要让他见识一下我砂煲一样大的肌肉。”
纪武之前又懒又忙,有的时候手术和看诊一站就得站几个小时,没时间也没体力去运动,这段时间抽空去练了练器械,看上去人稍微结实了点儿。
郭芃怂恿他:“那腹肌呢胸肌呢?还有人鱼线呢?”
纪武“哼”一声,撩起T恤下摆,他下身穿运动短裤,露出一截内裤边边。
他偷偷吸了口气:“锵锵。”
郭芃知道他的小心思,乐呵呵道:“我看你是巴不得在我面前脱光光吧。”
纪武松了衣摆:“现在不行,我得留点神秘感到之后的某一个夜晚。”
郭芃是塞着耳机与他视频的,知道不会有外放的声音,但她还是撇过头看一眼阖紧的房门,再看一眼在床尾安静趴着的麦芽糖,才嘟囔道:“有人十月芥菜春心动咯……”
“我喜欢你,那对你有感觉是肯定的啊t。”
纪武转成前置镜头,走回房间,睨着屏幕发问,“你对我没有感觉吗?”
不得不说,纪武那张脸长得是挺优秀,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可能最近运动多睡眠足,面色也不像之前那么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