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板娘
明明郭琮只晚她三年出生,但这件事一直被公嫲和父母挂在嘴边,仿佛他们郭家连一个女生都不应该有,全都生男孩,才是基因正确。
她的名字是草,而郭琮的名字是玉,真是挺可笑且可悲的。
但陌生人的一句夸赞让郭芃很受用,而且前后看的两套房子一对比,高下立判。
她通知小张确定要租,小张喜出望外,她的租期是到六月中旬,还慷慨地把这半个月送给了郭芃,只要郭芃给她点儿时间整理行李就行,郭芃说没问题。
方果听闻郭芃要跟一位阿姨一起合租,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你真的可以吗?”
郭芃收拾着行李:“可不可以得真住下了才能知道呀,不过等你看到那套房子,估计也会心动的,它比我跟苏哲文的住处更像一个家,就不用提比起我老家了。而且阿姨很喜欢小猫,小猫欸,喜欢小猫的会是什么坏人呢?”
她回想那位姓氏很特别的阿姨,小张说她六十岁左右,可郭芃没觉得她有老相。短发及耳,少许银丝,五官柔和,皮肤偏白,显得脖子和双颊上的斑点有点儿明显。郭芃身高165,阿姨矮她半个头,身材微胖但匀称,郭芃拍了几年模板照片,能看出阿姨很适合穿旗袍,有富态,气质好。
“我就是怕你病急乱投医。”方果撇撇嘴,“但是我也能理解,唉,要是我现在是个猎德富婆,手头上有十层八层楼任你选择那就好了,你可以gap个一两年,等休息好了再去工作。”
郭芃摇摇头:“那不行的,我不能停下来。”
像她这种没有家庭兜底,父母又不管不问的人,真的不可以停下来,一停下来就要被生活吞噬殆尽,然后像条鱼骨头被吐掉。
“话说起来,本地阿姨不住家里反而在外头租房子……要么老房子拆迁,要么是跟家里人相处不来?”方果说。
“应该不会吧,她看上去挺开朗的呀。”
“知人口面不知心,你跟她现在约等于陌生人,说不定她就是因为脾气不好,跟儿女们合不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哇,很少见我们芒果miss这么悲观耶。我一开始是有顾虑,实在没想到会跟一位阿姨同住,怕有代沟,怕有摩擦,但想想其实也没那么复杂。能友好相处的话,我们就多聊两句,如果不能相处,那就各过各的生活,又不是需要过一辈子的关系。”
郭芃把卷好的衣服码进行李箱里,冲方果挤挤眼,“而且阿姨再难相处,怎么的也该比跟我妈相处来得轻松吧?”
方果点头:“行,反正明天我会跟你一起去签约,到时候给你掌掌眼,探探路!”
“夸张了夸张了,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我要深入虎穴似的。”郭芃笑了笑,随后忽然严肃了语气,“对了,我会让苏哲文把东西先寄到你家,然后等我搬进去了再喊辆货拉拉去你家把东西搬过来。你可千万不要说漏嘴,把我住在哪里告诉他啊。”
“没、没问题呀,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方果声音有点虚。
郭芃瞥她:“我的老姐妹,你该不会原来就打算把我的新住址告诉他吧?”
“啊哈哈……哈哈……当然不可能,你把我当什么人!来来来,你快看,这是我们班前两天的表演,拿了六一汇演的一等奖哦。”方果把视频投到酒店的电视里。
郭芃戏谑道:“那你可是尊贵的老板娘啊,不给你们班一等奖,这说得过去吗?”
方果不乐意了:“喂喂,你可不能把大人肮脏的潜规则放在小孩子的世界里,你这么一句话,可是直接否定了这些孩子和我们几位老师的努力哦。”
郭芃立刻道歉:“对不住,是我太肮脏了,我反省,我今晚自罚三杯。”
方果哈哈笑:“你自罚三杯也是喝可乐,有什么意思!”
“那没办法啊,谁叫我酒精过敏呢?”
郭芃也坐到床上,和方果一起看完了节目,认真评价:“嗯,确实有模有样的,服装道具都花了挺多心思吧?”
“对,你看那条龙,那条龙也是我们自己做的。我们副班画画很厉害!”
郭芃夸赞:“我们芒果miss也很厉害。”
方果开心了,拉动进度条,在一个画面按了暂停:“对了,你看,这就是我经常跟你讲可以当童模的小孩。”
屏幕里的小孩负责舞龙头,为了搭配那条蓝色的龙,穿没有图案的蓝衣蓝裤,可以说得上是毫无装扮,发型也随意,但浓眉大眼的五官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真是挺好看的小孩,有点混血儿的感觉,他爸妈的基因很不错嘛。”
“哦,关于这点……”明明小小的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人,但方果还要左右看看,做贼心虚,“洛洛他妈妈在他一岁的时候意外去世了,现在是他爸爸带他。”
“这样啊。”
“他爸爸长得是挺好看的,大律师来的,但总是t板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十万八万似的。洛洛从托班开始我就带他了,这几年我还没见过他爹笑。可能也就是因为这样,洛洛他比较内向,同样不爱笑,我在想啊,哪天如果你有合适的工作需要素人童模,像是拍拍什么样片,可以考虑一下他?我想让他知道他笑起来也很好看。”
方果每次说起学校的孩子们,脸上总是亮着光。
那不仅仅是作为“老师”散发的光芒,里头还带着些母性的光辉。幼教和其他老师有些不同,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还有各种专业老师更注重在学术和专业上,但幼教的老师们真的是需要自带一些“母爱”“父爱”,把孩子们当做自己的孩子,去陪伴,去呵护,去引导,去教育。
郭芃像夸奖小孩一样拍了拍方果的发顶,柔声道:“我们家方果真的好适合当幼儿园老师啊,简直就是幼教天选之女!”
方果被她讲得害羞,忙转了话题:“哎哟,你看你还是习惯说‘我们家’,我哥到底哪根筋坏了啊?居然跟这么好的郭小芃分手,他真是没福气!”
“别提他了,翻篇了。”郭芃起身继续收拾行李。
电视上还在播着表演视频,孩子们一张张笑脸好似初升太阳,方果静静看着,不知不觉,双手抚上小腹。
*
小腹微微胀痛,家娜揉了揉,寻思着是不是昨天端午粽子吃多了,到今天还不消化。
小张的行李已经都收拾好了,家娜本想请她晚上吃顿送行饭,但小张已经约了朋友。家娜作罢,包了个小利是给小张,小张一开始不收,家娜说广州的利是金额很小的,让她不用有负担,也祝她之后顺顺利利。
她今天有点犯懒,没开火煮饭,打算带罐头去喂完猫,再去旁边吃条肠粉配鸡粥。
这种随性佛系的生活,搁半年前,她想都不敢想。
小区后门有条河涌,多年前已经整治好,涌水潺潺,清澈见底,毫无异味。
天未全黑,家娜沿着涌边散步,慢慢地就走到了“尾巴树”宠物医院,想顺路去买点猫条和罐头,但隔着老远她就听到吵闹声。
医院门口围了些人,医院的小纪医生和一男一女正在吵架,家娜心里一沉,赶紧快步上前。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到底在说什么?”纪武被气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话也说得难听,“你们是不是吃黑作坊外卖把自己吃到大小脑都萎缩了啊?”
那对男女很年轻,顶天了不过二十岁,染着同样的红色头发,耳朵脖子手指叮铃当啷挂了很多银饰。
红毛男怒吼道:“你这医生什么态度啊?不能治是你的能力问题,还敢骂我们?!”
女生脚边放着个猫包,她和男生不同,哭得梨花带雨,沙哑道:“我不管,我不管!你一定可以救它的对不对?小红书上都说你是宠物圣手,你一定有办法的!”
说着说着她上了手,纪武的衣服被她扯住,他“啧”一声用力扯回来。不料力气大了,竟把那姑娘一下扯趴在地。
“你怎么还动手打人啊?!医生打人!”红毛男冲上去重重推了一把,纪武踉踉跄跄,砰地撞上店里玻璃门。动静大得把扒拉在门口看热闹的院猫吓一跳,嗖地往后跑,整条尾巴高高竖起,毛发炸开。
纪武火气也上来了,一把把红毛男的衣领扯得变形,呲牙的模样好似只应激的大型烈犬:“我是真该打死你们……”
眼见事情就要失控,家娜及时挤到两个男人中间,大声道:“消消火,都消消火!有事慢慢讲,好好讲!”
店里的助理和医生也上前劝:“纪医生你千万不能动手啊!”
家娜身高比两个男人都矮许多,但还是硬生生把两人分开了,红毛男也被这宠物医生眼里的戾气吓到,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红毛女还在哭:“医生……请你一定要救救我女儿,我真的知道错了……”
家娜护在纪武身前,小小声问:“这猫怎么了?真的没得救了吗?”
纪武深呼吸后无奈道:“肠梗阻,下午送来的时候生命迹象微弱,但还能治的。我说要立刻手术,他们居然问我能不能安乐。”
家娜倒抽一口气:“什么?直接安乐啊?”
“我说我这里没办法这么做,他俩趁我们没留意就跑了。之后不知道哪家医院给安乐了,但他们又后悔,跑回来要我救回这孩子。我怎么救啊?我是生神仙吗?”
纪武瞪向那两个红毛鬼,越说越气,越说越大声,“大哥大姐,你们是在玩过家家吗?这不是玩具啊,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不是你拔了电池,再装上它还能重新蹦蹦跳跳!!”
第10章 我们就是幸福的一家
纪福贵拎饭到医院时,纪武正好把工作服脱下来,光着上半身。
——他的工作服刚才被不知道哪一下无情力扯松了线,肩部裂开了个口儿。
纪福贵着急忙慌地放下保温罐:“儿子,我来的时候听说你又跟客人吵架了?哎呀怎么衣服都裂了,你动手了啊?”
纪武烦躁未散,沉声道:“要动了我就得进去吃牢饭了,还能在这里准备吃你做的爱心晚餐吗?”
纪福贵松了口气,直拍胸脯:“太好了太好了,没动手就好……”
他定下心,才发现店里还有一位靓姨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瘸了一条后腿的院猫钵仔糕正在她腿边蹭来蹭去。
纪福贵摸摸头发,问:“儿子,这位是……?”
“跟我们住一个小区的阿姨。”纪武套上备用工作服,冷静了一些,“阿姨,刚刚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阻止我,肯定要把那家伙打掉一两颗牙的。”
家娜道:“唉,我知道他们的做法很过分,你整天遇到这些事情也很难受,但一定一定要控制住啊,打赢了入差馆
警局 ,打输了入医院。”
纪武挠挠过长的头发,说:“嗯,我尽力。”
纪福贵笑嘻嘻地插嘴:“我知道这位女士和我们是一个小区的,我经常在看到她在楼下喂流浪猫嘛,但就不知道她的尊姓大名。”
家娜笑笑:“你好,我叫家娜。”
纪福贵:“你是不是搬来没多久啊?我之前都没见过你。”
家娜:“我是今年过完年后搬过来的,也有半年啦。”
纪福贵:“怪不得!你是住在几栋几零几啊?和孩子一起住吗?欸你家里有女儿吗?”
“咳咳!”纪武打断父亲的话,对家娜说,“不过阿姨,没想到你个子小小,刚才居然能分开两个男人。”
家娜挥挥手道:“我没退休之前是在街道工作的,更混乱的情况都见过,就当我职业病犯了吧。”
纪福贵不知头不知尾,硬要插上一嘴:“原来如此!果然有经验!我们这边街道的工作人员我都认识,你应该不是我们这边街道的吧?是哪条街道的呀?”
纪武瞪了他一眼,正式警告:“够了啊纪福贵。”
“好、好,不说了……”纪福贵立刻在嘴巴前拉了个空气拉链。
“哦对了,差点忘了。”纪武从货柜拿下来几个罐头和两包猫条,一股脑塞进塑胶袋里,“阿姨,这些你先拿去喂,不够再来跟我拿。”
家娜:“多少钱?我给你。”
纪武:“不用,就当做你今晚阻止我犯错的谢礼。还有,你整天自费给那群大帝买虾买肉,还买三文鱼,那些都好贵的,比猫罐头贵多了。”
家娜拗不过他,只好先收下,感叹道:“最有心的是你才对,还有各位义工小朋友,我只是举手之劳。诶对了,小纪医生,你坏掉的衣服用不用我拿回去帮你缝?”
纪武做了个空气缝针的动作:“不用,针线活我可是专业的。”
家娜意会,笑着跟纪家父子道别后离开。
纪武回头狠翻了个白眼:“阿伯,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猴急,见到个人就要查人家宅?”
“这有什么,大家一个小区的,问问怎么了?”纪福贵不以为意,“我们大人可以自己交交朋友,如果那位阿姨有女儿,你也可以跟人家交交朋友。”
纪武问:“那要是人家只有儿子呢?”
“那也可以跟人家当普通朋友啊。”纪福贵哈哈笑,“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
纪武把发生的事简单重述一遍。
纪福贵摇头叹气:“现代人是怎么回事?隔三岔五就发生一次这种事,就不怕报应落在他们身上吗?动物在生的时候就‘它就是只畜牲’,一死了就变成‘它是我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