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家家 第7章

作者:周板娘 标签: 现代情感

郭芃抿了抿唇,说:“嗯,我知道。”

苏哲文从大二开始就没在大学城住了,他在市区租了房子,那公寓离这小区一个路口而已。

她之前找房的时候总有意无意地避开这个地方,但想想,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她跟苏哲文有过那么多共同回忆,总不可能去过的地方不再去,吃过的东西不再吃,说过的话不再说。要是这里怕触景伤情那里怕回忆过去,那她分分钟连兰州拉面和麦当劳都不能再吃啦。

不再谈恋爱而已,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想通了这点,郭芃也没那么抗拒这一带的房源了,更何况大城市日日新月月变,过了这么多年,这附近早就跟当初有很大区别了。

小张领着她往里走,边走边介绍:“这小区有些年份,但维护得很好,物业也很尽责,你看,这些垃圾桶都是今年年初新换的。每逢大的节假日,像是中秋啊冬至啊新年啊,小区都会搞活动的,让人很有家的归属感!”

郭芃对小区的环境其实没那么高的要求,但这个小区有一个地方让她一眼心动——在中庭架空层的角落里,竟设有一个很简单的猫窝,旁边还有水碗。而且每个垃圾桶旁都有文明遛狗指示,并提供遛狗便便袋,这点就更贴心了。

现在不少新盖的楼盘都会加个“猫狗友好社区”的tag,没想到这种偏老式的小区里也会设置这些细节。

她问小张:“这个小区里的流浪猫多吗?”

“常见的有三只还是四只?我不太留意。”

“哦,那你住的这房子房东允许养宠物吗?”

“是没有禁止,但我没养,我对猫毛过敏。你有养吗?如果是的话,我得先问问阿姨,看看她能不能接受。”

“阿姨?是房东阿姨吗?”

“不是……”小张挠挠头,有些吞吐,“我、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讲?现在跟我合租的……是位阿姨。”

郭芃感觉又被人耍了一道,立刻就打起退堂鼓了:“不是吧,你现在才讲?阿姨年纪多大啊?”

“快……快六十了。”

郭芃一拍手:“好,这比我妈年纪还大。”

小张急忙说:“阿姨很好相处的!而且她是广州本地人,在市内有房子的!”

“那就更奇怪了,本地人怎么还需要出来租房子?”

“听讲她的房子现在给女儿一家在住,估计是学区房吧。阿姨的生活很自律,爱干净,会自己做饭,但她不是特别的‘e’,如果你也是‘i人’的话,那就很合适了!她很有边界感,你不用担心相处的问题!”

郭芃呵呵干笑:“行吧,咱们先去看看房子。”

其实心里已经想好了待会儿看完房后的拒绝理由。

房子所在的楼栋在园心,808房,意头倒是挺好。

还跟她有些缘分。

她的生日是八月八日。

一进屋,冷气扑面而来,郭芃在烈日下奔波了一整天的焦躁被舒缓了很多,一位阿姨在玄关笑吟吟地等着:“你好啊,来看房的对吧?啊,你的头发颜色好酷啊,先进来先进来,拖鞋在脚边。”

郭芃这些天看房多是直接穿鞋进屋,最多是套鞋套,还没试过换拖鞋。

入乡随俗,进屋随主,她只好换上那双黄色小猫图案的拖鞋。

阿姨又道:“靓女你要不要先喝点什么?冰箱里有橙汁,如果你不喝冰的,我去给你倒杯水或茶。”

阿姨的普通话虽然不咸不淡,但以广东人的标准来说算不错了,郭芃忙摇头:“不用不用,我看看房子就走。”

小张也说:“阿姨你先进屋吧,我带她到处看看。”

阿姨说:“行,有什么需要你们喊我。”

郭芃有些意外,这房子着实不错,格局方正,南北对流,两房两厅,小张在住的那屋带一个小飘窗,这时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

床铺简单整理过,小张说:“床垫是我搬进来的时候房东新配的,电脑桌和电脑椅虽然是我自己买的,但我不带走了,可以留给下一任租客。”

郭芃问:“你在广州多久啦?”

“连上大学四年,快十年了。”小张轻轻拍了拍被子,声音里有惋惜,“刚开始我只租得起城中村的单间,两年前搬来这边,才刚刚有了家的感觉,又要搬走了。”

“那为什么搬啊?”郭芃扫一眼小张电脑桌上的洞洞板,上面不少照片,是她和一个男生的合照。

小张推推眼镜,有些赧然:“我男友拿到香港的offer,我要跟着他一起过去。”

郭芃笑笑,不置可否。

斜对面是阿姨的房间,门留着条缝儿,郭芃偷瞄一眼,这房间里也有个小飘窗,阿姨正坐在窗台上看手机。

郭芃继续参观房子。

虽然她没有洁癖,但挺注意细节,尤其厨卫,这两个地方的卫生细节做得好,代表住的人有在认真过日子。

唯一的浴室做了干湿分离,面积不算小,淋浴间没有陈年水垢,去水口没有发丝缠绕,马桶无异味;厨房整洁干净,锅具厨具调味料一应俱全,砧板旁有切好的葱姜蒜,水槽里泡着青菜,碗公里腌着鸡翼,电炖锅里煨着汤水,还有一铁盘掰了壳的虾肉。

小张热情介绍:“阿姨会在家做饭,你想吃饭的时候提前跟她讲一声就行,她不收钱的。就算不一起吃饭,她也常常给我留靓汤或糖水,她搬进来住的这半年,我都胖了好几斤呢。”

郭芃打着哈哈:“哇,真是位好阿姨呢。”

再好也跟她无缘啊,她实在无法想象跟一个岁数比她妈妈还大的长辈住在同一屋檐下日对夜对的画面。

先不说她跟阿姨有没有话聊,阿姨肯定早早就会开始嫌弃她,就像余媛一样。

看完房子,郭芃跟小张说自己会好好考虑一下,晚些给她答复。

小张送她出门,小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这儿的价格还有质量,在目前小区出租的房源里算性价比很高的了,还是跟房东直接签约的,免中介费。”

郭芃总不好说是房客的问题,而且阿姨也出来送她:“靓女要走啦?房子合适吗?”

郭芃道:“房子很好,价格也很好,是我这边的问题,我还不确定工作的地点要设在哪里,所以得考虑考虑。”

阿姨没多问,只笑笑道:“行,希望我们有机会当室友!”

郭芃有点儿心虚,阿姨脸上的笑容太灿烂,显得她挑三拣四的样子格外难看。

刚还说小张“卡颜”,她现在不也在“卡年龄”?

干嘛啊这是?又不是去夜店玩。

郭芃自己下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儿童游乐设施旁边她见到一只小橘,怯生生躲在灌木丛里。

“咪咪——”郭芃蹲下来想逗它,但猫咻地钻得更深,一眨眼没了踪影。

她对这里颇有好感,离开小区后在附近找了家中介,问有没有合租的房源——小区本身条件好,周边配套便利,房租自然不低,一个人全付有些吃力,合租比较实际。

中介那儿还真有一个合租房源,目前的租客是女生。中介信誓旦旦地说,对方很“潮”,郭芃一定能跟她有共同话题的。

联系了对方,对方刚好在家,可以看房,于是郭芃又进了一次小区。

这间房子的位置靠近小区门口,高层,郭芃一进屋就心喊“不妙”:风格迥异的鞋子在玄关横七竖八,鞋柜上堆满了鞋盒和纸箱;客厅里除了原有的家具,还摆了可移动全身镜、补光灯、直播大屏、三脚架等设备;不知多少件衣服层层叠叠盖在沙发上,明明比刚才那套房子的楼层高,但没什么阳光的感觉。

女租客脸上的妆化了一半,懒懒地说她要准备拍品了,让他们先随便看看。

郭芃去了浴室和厨房,两眼一黑。

花洒支架不知道坏了多久,软皮蛇一样耷拉在水龙头上,厕所坐垫被掀起来,马桶边缘有黄渍;别说淋浴间的玻璃了,连镜子上都是水垢,镜架上被杂物挤得满满当当,还黏着一小片假睫毛;厨房不像厨房,连个电饭煲都没有,调味料只有一瓶酱油和一罐老干妈,小小的垃圾桶已经塞不下外卖盒子,全堆在灶台上;整个厨房由内往外渗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像哪个角落里躺着一块被遗忘的腐肉。

郭芃已经没什么心情继续看了,但来都来了,还是去看了一下出租的房间。这房里倒是没什么杂物,就是地板和家具都积了t一层薄薄的灰。

中介扯着笑,滔滔不绝:“因为这房子最近只住那女生一人嘛,所以她的东西会堆到外面来,但只要靓女你想租,会在你搬进来之前再做一次大扫除的。厨房的厨具不多?哦,那是因为租客不开火嘛,我看靓女你应该也不是喜欢在家里做饭的人吧?这里叫外卖方便的,这附近太多好吃的了,你一个月每天都点不一样的,得吃两三个月才能吃得完……”

离开房子时,郭芃问中介:“这房子不是不能带异性回来吗?”

中介道:“房东是这么要求的啦,但他手里有好多房子,管不来那么多的。你也可以带男生回来的,这样一个房间住两人,更划算啦!”

他这么说,就是变相承认了那女租客也是这么操作的,郭芃皮笑肉不笑:“那要是我没有男朋友,岂不是亏啦?”

中介拼命推销:“那更好了!这房子风水很好!旺桃花的!上一任租客搬走就是因为她要跟男友结婚啦……”

郭芃已经没在听中介扯大饼,她在滑滑梯旁见到个有点儿熟悉的身影。

她把中介打发走,悄悄走过去。

是808那位阿姨,正蹲在草丛边喂着流浪猫。

郭芃已经放轻了脚步了,但还是惊动了正在吃饭的几只小猫,一个个停了动作,飞机耳,警惕地看向她。

阿姨回头,讶异道:“你还没走啊?”

“对对,刚看到有小猫,去超市买了包火腿肠。”郭芃又呵呵干笑,“阿姨你每天都会下来喂猫吗?”

阿姨说:“不是每天,我们小区里有个喂猫群组,大家排好时间轮流喂猫。”

阿姨喂猫的就是那一盘虾肉,猫咪们吃得津津有味。

郭芃顿时觉得自己的淀粉肠太寒酸了,不想拿出来了,只蹲在不远处拿手机拍小猫。

阿姨这时问:“你想喂猫吗?我这里还有半碗鸡胸肉。”

郭芃眨眨眼:“可以吗?我感觉……我的火腿肠拿不出手,它们应该会嫌弃吧。”

阿姨笑出声:“它们吃百家饭吃大的,只要没毒都不挑。”

郭芃往前挪两步,蹲在阿姨身边,流浪猫们足足有五只,大小和花纹各异,阿姨给她一一介绍每一只的名字。都是一些简单易懂好辨认的名字,例如白猫叫“牛奶”,三花叫“奶茶”,小橘是最近才出现的,大家还没给它起名字……

郭芃听着听着,忽然问:“那阿姨,你叫什么名字?”

家娜一愣,侧过脸看那年轻漂亮的女孩:“我、我叫家娜。家是家庭的家,娜是女字旁的娜。”

“姓‘家’啊?好少见的姓。我叫郭芃。”

“哪个‘peng’?”

“平凡的凡,上面一个草字头。”

家娜对这个字挺有印象,以前街道里有个新生儿就叫这个字,她还专门去查了一下。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家娜看着大口吃饭的橘猫,轻声道,“这真是个好名字啊。”

第9章 你们是在玩过家家吗?

“芃”字是个好字,郭芃知道,要是她没有听说当年这名字的由来,或许她会对这个名字珍而重之。

阿嫲还在生时,时不时总提起这件事,说余媛怀她的时候跟村里其他人一样,去问过东岩古寺的仙儿。仙儿信誓旦旦地同他们讲怀的肯定是个男孩,让他们取名“鹏”,大鹏展翅的鹏。说这孩子未来前程似锦,定能像大鸟一样一飞冲天,升官发财。

让他们失望的是,生出来的是个女孩。

那年代农村上户口不严格,郭芃当了几年“黑户”,家里人总喊她“郭鹏”,直到弟弟出世,家里才想起给她上户口。但“鹏”这个字太男孩了,家里人再去问先生,先生才给她改成了“芃”字。

阿嫲说,芃字好啊,带个草,女孩像野草一样,好养活的。

郭芃小时候对这种事还没到特别敏感的程度,长大了以后越想越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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