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板娘
“你女儿女婿年纪轻轻就得了臆想病，好可怜的。”郭芃点了点太阳穴，说，“他们两公婆要是病情加重，建议去省城大医院看看。看在老同学一场的份上，我可以抽空陪他们去挂个专家号，看看脑子。”
她甩开阿婶的手，上楼把衣服囫囵收进行李箱，又扛着两个炸药包似的设备包，像逃离苏哲文家那样，逃离了这个不属于她的家。
第7章 生人勿近
无论是公立幼儿园还是私立幼儿园，六一儿童节就是幼儿园的新年，启萌幼儿园亦是如此。
加上今年是幼儿园成立十五周年，园方格外重视，从学期一开始就提前准备起六一汇演，方果已经忙了好几个月。
“芒果老师，我要去toilet啊！”
“芒果老师，我的辫子松了！”
“芒果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表演啊？”
“芒果老师！蒋洛洛抢我的面包！”
K2A班的教室里，十来个小孩叽叽喳喳，好似出笼雀，方果坐在小凳子上，跟副班和保育员一起，给即将要去操场集合的孩子们做最后的补妆和调整。
方果跟这班小孩相处了两年，已经摸清每个小孩的脾气和习惯，应对得井井有条。
“来来来，已经化完妆、吃完点心的宝贝们跟着陈老师排队去toilet啊；欣欣，小广，你们两人的衣服比较长，上洗手间的时候要小心哦；我们还有五分钟就要到操场集合，节目是排在第五个，大家不要乱跑，在我们班的位置上乖乖等着哦。”
在交代事情的同时，方果已经给被抢了面包的男孩重新发了个面包，再帮辫子松了的女生重新扎了头发。
最后她拿了两块巧克力，走向在教室角落里呆坐的蒋洛洛那儿。
方果在男孩身边t蹲下，温柔问道：“洛洛，是不是点心没吃饱啊？”
洛洛双手捧着还没拆封的小面包，低垂着脑袋点了点：“我没有抢的……是他不吃，一直放桌上，我怕浪费了才拿过来吃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拿面包之前有跟小志说一声吗？”
洛洛沉默。
方果揉揉小男孩的脑袋：“下次我们记得说一声就行啦，也可以来找芒果老师拿面包，一个两个三个都可以哦。”
洛洛点头：“我知道，对不起，芒果老师。”
“这句对不起你应该跟小志说。”方果把巧克力塞进男孩手里，“这个你拿去跟小志两人分着吃吧？”
“好，我会跟小志说对不起的。”
“洛洛好棒！”
小孩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可以为一个面包吵架，也可以为一块巧克力和好。
方果看着洛洛身影，若有所思。
这男孩的年龄不是班里最大，但个头最高，皮肤白皙，头发微蜷，五官标致，跟混血儿似的，如果他的妈妈在小红书上问“我的孩子能不能做童模”，她肯定会去点个赞说“可以”。
这半年洛洛开始长个儿，胃口特别大，中午吃饭的分量都已经比其他同学多了，可他还总觉得吃不饱，吃得多，营养好，身材脸蛋也圆润起来。
洛洛的爸爸蒋回南曾为这事找过方果，询问她是否可以控制一下洛洛的配餐以及增加他的运动时间。方果抬头看着高她一头的蒋回南，让他放心，说洛洛如果遗传了他的基因，之后肯定会拔高的，等到抽条儿的时候，就不觉得他圆润啦。
操场搭了个简约但精致的舞台，技师正调试着音响的最后效果，树荫下有一排长桌摆放着各种蛋糕小点，还有一个摊位，供应免费的咖啡和饮品，在摊位前排了不少家长。
这些都是学生家长赞助的，长桌和摊位都挂着店铺的名称。
娃娃们来到操场，不少父母趁活动还没开始，赶紧和自家小孩合照。方果趁这空档给郭芃打电话，问她今天看房子看得怎么样。
郭芃来广州几天了，把之前挑好的几个房源都约了一遍，但一直没有挑到特别满意的。
她主要的问题是还没确定工作的地点在哪里，有点像盲头乌蝇，这里闻一下，那里闻一下。
郭芃刚从一家中介出来，站在路边，用手扇风，自嘲道：“亏我还跟苏哲文说我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结果现在，我其实连我自己想做什么都还没有概念。”
“哎呀没事啦，你慢慢找，大不了有我养你啊。”方果安慰她，“还有，我想过了，这次六一活动赶不上，但下个月我们学校要拍毕业照，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就让博誉把这单子直接给你接。虽然钱不算特别多，但是个宣传自己的好机会，你觉得呢？”
有这么一个替自己着想的朋友，郭芃不可能不感动：“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嫌弃？但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啊？”
方果笑道：“我好歹也算是个老板娘啊，多少能说上话的，你放心吧。”
郭芃真诚道了声：“谢谢。”
刚挂电话，李博誉从身后走上来：“老婆，活动要开始了，你们班准备好了吗？”
“可以了呀。对了，老公，我有件事情想提前跟你讲一下。”
方果把想把拍毕业照的活儿直接给郭芃的想法跟丈夫简单传达。
李博誉想了想：“可我们一直都跟飞鸥有合作。”
飞鸥影像也是一个家长手里的生意。
启萌作为私立幼儿园，进来就读的孩子普遍家境不错，毕竟一个学期十几万的学费。但家长们选择让自家娃娃来这边读书并不全为了幼儿园的环境课程和活动，他们也把这里当社交平台。
孩子们交上朋友之前，家长之间要先建立关系，每每有活动，各位家长都会争着赞助位，多给自家生意曝光机会。
既能添面子，又能做宣传，一举两得。
“我知道我们和飞鸥有合作关系，但那是我好姐妹嘛……她的技术没得说的，前些年给我们拍的那套婚纱照，到现在还总被人拿去当样片仿拍。一直被模仿，一直没被超越！我不管，我就想把这单子给她做嘛……”
方果扯着丈夫的袖子轻轻晃。
李博誉轻笑：“行行行，那到时候就让郭芃过来吧。”
“哇，谢谢老公！”
正好有家长走过来，笑道：“李总和夫人的感情还是这么好啊。”
“没啦，刚刚跟芒果老师谈点活动的事！高生高太，我带你们去签到，这边请。”李博誉递了个眼神给方果，领家长离开。
方果抿嘴忍笑，忽然衣摆也被人拉了拉。
方果低头，是洛洛那孩子。
她问：“怎么啦洛洛？肚子还饿吗？”
洛洛轻轻摇头。
方果看出他有话要说，蹲到他面前，声音变得柔软：“怎么了？可以告诉芒果老师吗？”
洛洛贴近她耳边说：“芒果老师，你能不能给我爸爸打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来啊？”
顺应潮流，他们班的节目是《哪吒闹海》，方果和其他老师花了好多功夫做出来一条纸皮龙，几个孩子负责舞龙，洛洛因为全班最高，负责舞龙头，他舞得很认真。
方果看看手表，安慰他说爸爸应该是路上堵车耽误了些。
操场的音乐声太响，她小跑回教室，给蒋回南打了电话。
对方说他在路上，很快就到。
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一点起伏都没有，好似机器人。
五分钟后，演出正式开始时，蒋回南才姗姗来迟。
方果引他到最后排的座位，拿了份节目单给他：“洛洛爸爸，我们班的节目在第五个。”
她指着在候场区排队的小孩们，稍微凑近他，说：“洛洛在那边，刚才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能到。”
蒋回南不动声色地往旁移开一点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谢谢老师。”
方果又跑回候场区，开心地跟洛洛说他的爸爸来了。
她循着洛洛的视线望去，一愣，洛洛爸爸和好几个家长一样，一直低头看手机，嘴角紧抿，严肃得好似一张扑克牌。
再看洛洛，男孩脸上满是期待。
到第三个节目的时候，方果发现蒋回南接了个电话后站起身，还往校门口走。
她心惊，急忙绕着跑道追上去：“洛洛爸爸？”
男人停了脚步，对手机道了声：“稍等。”
他回头，一张冰块脸在大太阳底下丝毫没有融化：“方老师，不好意思，我有个客户出了点急事，我得现在赶过去。”
方果心里不太舒服，但面上不能显：“我们……我们的节目还有两个就到了，洛洛他为了这个节目，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排练，洛洛爸爸，你能不能看完这个演出再走？”
蒋回南默了片刻后，对手机那边说：“我知道了。”
方果有一秒钟燃起了希望，但等来的是蒋回南对她颌首道歉：“抱歉老师，我的客人也在等我，麻烦你，帮我跟洛洛说一声。”
说完他就走了。
方果愣在原地，心头火一点点往上烧，气得咬牙跺脚：“怎么会有这样的家长？！”
她跑回去，洛洛又问她：“芒果老师，我爸爸去哪里了？”
方果想找个善意的谎言都感觉有点儿困难，最后破罐破摔：“你爸说他中午吃错东西，肚子痛，现在跑去拉肚子了！”
孩子们上台后发挥稳定，赢得在场所有人的掌声和欢呼。
刚下台，已有家长把舞台视频发到家长群里，方果也录了，镜头一直对准在洛洛身上。
蒋回南在等红灯，车内中控连着工作手机，客户情绪激动：“蒋律师！多多钱我都肯给，我一定要那男人净身出户！他要同只鸡谈感情嘛，得，我成全他，他们可以双宿双栖，但我一个银仔都不会留给他的！！”
蒋回南一边提供着法律意见，一边点开了方老师发在三人小群里的信息——启萌跟家长的对接，除了有班级大群，还有三对一小群，班里三个老师和他这个家长，老师不会私底下加家长的微信。
方老师往群里发了一条视频，还有一句话。
「洛洛爸爸，我跟洛洛讲了你公司有事先走，麻烦你有空了一定要看看视频哦。今晚务必多夸夸洛洛，他跳得很棒！」
“……律师，我现在天天看他跟那女人上床的证据，看到头疼，哭得眼花，我还能不能要求他赔偿我精神损失肉体损失？蒋律师？蒋律师？你在听吗？”
“林总，在的，你继续。”
蒋回南揿灭了私人手机，放到一边，眼镜一推，脸上又恢复生人勿近的淡漠模样。
第8章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方果下班前收到郭芃的信息，说她已经看中一套房子了，合租，约好了假期第三天签约。
郭芃自己都觉得神奇，莫名有种冥冥中注定的感觉。
时间回到下午，她跟方果打完电话后，打车去了t老美院附近。她在小红书上提前联系过一位女生，对方将自己的卧室转租，有合租室友，限女性。
两人约在小区门口见面，女生姓张，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郭芃从她眼中看到些许打量的意味，浅笑问道：“你这合租不卡颜的吧？”
“不不不，当然不会，只是觉得你好像美术生啊，我们这个小区和附近很多公寓都租给了附近美院的学生。”